第31章 第 31 章

她没有接,一声不吭地看着麻布被男人手指攥出的几条褶皱,安弗轻声笑了一下,直接走了,书记官看了一眼露斯利亚,将麻布袋子搁在了地上,跟着审判官离去的身影。

谷仓里只剩了她一人,那两人的身影在河边的泥路上变得越来越小,仿佛被阴冷的太阳融化在了城镇街口,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露斯利亚低头,无声地弯腰捡起了袋子,离开时闩好了谷仓的门。她拿着行李慢慢走,很轻,手里像是没什么重量,就像她没什么实感。

水流拍过石头的声音忽然唤醒了她,露斯利亚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但如果露斯利亚能把这件事包装成一件难得解脱的庆事,那么她应该是能够微笑的。她沿着河走了很久,方向没有朝着她理应回去的家,到了一块无人的边际,只有河流、泥土和石头。

她在一块扁长的宽石头坐下了,脚尖抵着鹅卵石,打开了袋口,找了很久,没有香包和羊皮纸,被她放在了修道院屋子的抽屉里。露斯利亚扯了扯嘴角,竟然笑了,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

来时何样,回时何样,只有天气变得更寒了;露斯利亚从变鼓的钱袋里摸出了一枚铜币,没有细数她赚了多少,只捏着那枚铜币的硬缘,将它投进了永不停息的河里,她许了一个愿望,很快地站起来走了,但脚步却停在了几尺远的开外,留了一阵,她回头了,于是看见了那无情的、冷冰冰的河流。露斯利亚最终回去了,回家去了。

推开门时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连灰尘都只覆了薄薄的一层,空气里也还是弥漫着那股浓郁的、熟悉的亚麻籽油和木头的味道,有些腥。

难得于无所事事了,露斯利亚烧了一锅水,却不知道该用这锅热水做些什么,只好洗了衣服。晚上,她简单切了几片黑面包下肚,嚼着时突然想起纳西莎一家应该已经回家吃饭了,她几乎咽不下去了。满脑子想着该如何向纳西莎解释,如果纳西莎知道她回来了,还眼睁睁地目睹了伊拉被安弗带走。她今天和审判官走在一起的画面已经被全镇人看到了。

她在屋内一直呆坐到窥见了夜色,听着屋外的声响渐渐销声匿迹了,只剩下最细微的走动,随后便是门前一阵悉索的动静,露斯利亚推开门,发现她晾上去的衣服不见了,只剩一个踉跄逃窜的脏兮兮影子,她没有追。尽管她本来就没有多少件衣服,那件被偷走的工装外衣还是去年新买的,用粗羊毛做的,很厚,也没有穿黄。

但露斯利亚已无暇顾及这些了,她满脑子也找不出一个能和纳西莎解释的说辞,似乎只剩下全盘托出。遭人唾弃是一件无可避免的事情,露斯利亚平静地对自己说。

于是露斯利亚决定去找纳西莎。一路上,余光不乏扫见黑漆的角落各自挤着瘫坐的几人,她尽量无视了那群直勾勾的视线,在快出镇口的时候撞见了同样找她的纳西莎,她脸上早已满是遍痕的泪水,见到露斯利亚后,眼泪重新又涌了出来,像是忍着尽量没有哭出声。

“露西……你、你为什么……”纳西莎仿佛是强行吞下了一口难捱的气,用力抹了抹通红的眼睛,简直是咬着牙说了出来:“……我们去别处说。”随后她头也不回地朝镇子外走了,露斯利亚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到了一片种着冬小麦的田地,纳西莎转过头,眼泪像是爬着的透明白虫,止不住地往下流:“露西,你为什么不劝一下审判官?你为什么要和审判官一起把——我——我已经听西蒙他们说了、看见你今天中午和审判官一起来了我家——把、把我妈……不、我不能怪你……肯定是审判官逼你的——”

她使劲揪着衣领,呼吸急促,仿佛随时会忽然掐断了气息,“露西、审判官肯定是抓错人了!露西……露西,我求你和我明天一起去给审判官求情吧——妈怎么可能会犯什么罪!肯定是有人胡乱告状说了些疯话!”

露斯利亚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够叫她的名字,但她还是叫了:“纳西莎……你知不知道神父在你家的谷仓做了些什么。”纳西莎忽然猛地抱住了她,把湿透的脸颊埋进露斯利亚的锁骨里,再也止不住颤抖,木匠的两只手垂着,觉得寒风钻进了袖口。

她在露斯利亚怀里哭了很久,直到顶头的月亮从云雾里散开,抽泣的声音也哑了:“露西……我实话和你说吧,我们…我们做那件事的前几天,我撞见过妈和一群人在谷仓里聊天……里面就有安塞尔姆和康拉德,还有那个该死的贾尔斯。妈很快就把我赶走了。但我们家没一个识字的!我妈肯定是被人哄骗了、她不懂这些的……她怎么会懂那些异端的东西——她绝对是被人下了哄骗的巫术呀!露西、露西……我妈绝对不是那种……”

露斯利亚轻轻地抚了她被汗浸湿的后背,居然从纳西莎没有和她决裂里感到了一丝诡异的惶恐,纳西莎还抱着她,依靠着她,露斯利亚说:“新教军快来镇子了。”

身下的人顿了片刻,没有说话,露斯利亚看着她停滞颤抖的发顶,抿了抿嘴,将纳西莎强硬地掰出了拥抱:“纳西莎,你已经知道了。”“露西!是妈和我们说的,她昨夜才和我们说——我、我也不知道她从哪来的说法……”“纳西莎,我们镇子上的新教徒和外边的新教军有通信。”“可这和妈有什么关系?!审判官再怎么样也不能……再怎么样也不能……”

纳西莎的句子到最后几乎可以算作销声匿迹了,她重新埋进了露斯利亚的肩膀,一昧地哭。

“露西……我要疯了、妈和爸昨天才打算收拾东西……约哈娜和马蒂晚上一直问我,妈去哪了……我、我昨晚还想着叫上你一起逃走,露西…算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清楚你和审判官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过节,但爸说你肯定能求些情面出来的,镇上好多人都说审判官可喜欢你了,我……”

露斯利亚想到自己明明才刚被那位审判官不留情面地赶出了修道院。她觉得自己像在撒一个无济于事的谎言:“纳西莎,我明天会陪你去。”尽管她知道这起不了什么作用,一捧水是泼灭不了一场大火的。

翌日清晨,镇子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霜降,世界凝了一层碎白的薄冰,靴子踩上树叶时会嘎吱作响。

当天的弥撒钟声响起后,露斯利亚和纳西莎一起去了教堂,祭坛周围乌泱泱地围着人,中央却很空荡,过了很久,开始有人悄声讨论神父为什么还没来。随着时间的拉长,讨论声逐渐从低声窃语变为了公开的七嘴八舌,有人说执事艾格尼丝没有拿着福音书;有人说没见到那位年长的修士;露斯利亚抬头,看见艾格尼丝握着双手,神情漠然地看向圣母像的光环一角,对于民众的议论不加理睬。

直到黑发的书记官从祭坛侧门走了进来,瞬间安静了,随后便是红发审判官从主门走进了主厅中央,她的声音在整个教堂里回荡。

“各位教友,神父近日身体抱恙,需在修道院内修养一些时日,即,从今日起,弥撒将暂停一段时日,诸位信徒在家自行祈祷即可;待教堂钟声再度响起之时,便为弥撒恢复之日。此外,明日清晨,邪教异端克拉拉将被处以火刑。各位届时可自行前往。”

安弗神色平平地掠过众镇民的头顶,随即微微点头,带着书记官离开了祭坛。直至审判官和书记官都完全走了,压抑的议论才重新爆发,一嘴接着一嘴,愈演愈烈;纳西莎抓着木匠的衣角,投来了哀求的目光,露斯利亚跟着她朝教堂侧边走去,就在将要穿过侧门时,艾格尼丝拦住了她们,执事的声音冷漠得毫无起伏:“纳茜,匠人,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纳西莎弯着两条细细地向下撇着的眉毛,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执事大人,我和露西有些话想和审判官大人说……”“纳茜,你是因为那件事吧,不必费口舌了,审判官大人暂不接见罪人的亲眷。”

“执事大人……求您别这么说,您也知道,我妈平常来弥撒来得可勤快了,就算不是主日她也常常来呀……她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这一定是其中出了哪些差错呀!或许是审判官大人不小心搞错了!您就让我和露西向审判官大人说上几句话……”

“纳茜,审判官大人暂不接见罪人的亲眷。”

“执事大人,我家都是些虔诚普通的农民呀!没一个能识字的,这是修道院再清楚不过的了!就连神父也常来我家,您就当看在神父的面上——”

“你还要让我说几遍!?审判官大人暂不接见罪人的亲眷!”艾格尼丝突然吼了她,惹得全教堂的人都朝这里看,执事的整张脸都已发白了,渗着汗,她喘了几口气,手指又捏上了胸前的银十字架,胸膛起伏,灰蓝色的眼珠在人群里快速地来回打转,她继续朝着人群大喊:“闲杂人等不得在修道院久留!今日已经没有弥撒了!都赶紧回去!”

执事的吼叫把其他人赶走了,连纳西莎都愣在了原地,张着嘴,想要再挤出几句话:“执事大人……我妈她真的不是……”“纳茜!你也赶紧给我回去!”露斯利亚看见纳西莎的眼眶迅速红了,她低下头,轻轻扯了下木匠的衣角,艾格尼丝咬牙把头撇在了一边,作势要走。

“执事,何事喧闹。”安弗面带微笑地站在祭厅主门,慢慢地走了过来,露斯利亚下意识侧过了头,躲避了视线。

“即便一时有什么要紧事,也不可随意吼叫信徒。”

露斯利亚的余光看见艾格尼丝把手攥得很紧,下巴低着:“我知,我知,审判官大人,是我一时心急。”

艾格尼丝又看了一眼纳西莎,咬着牙低声说:“这姑娘一直想见您,我先前已经与她说了,您尚不接见罪人的亲眷。”“很好。执事,劳你费心了。”安弗这才终于把视线转向了纳西莎,她毫无波澜而平淡的声音:“纳茜,你母亲的罪已经定了。据多位异端证人的口供,她虽不识字,却一直以来通过和商队的粮食交易来替新教徒传递书信。不必徒劳了。”

“可……审判官大人,您真的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我妈她从来不……”眼泪模糊了纳西莎的面容,安弗仍旧无动于衷,甚至毫不留情地温和笑了:“纳茜,回去吧。此外,你母亲最后叫你抓紧时间收拾东西,还有,也叫你多照顾约哈娜和马蒂。”

纳西莎的手指用力掐着露斯利亚的臂膀,传来的刺痛从皮肤表层蔓延,露斯利亚像是感觉不到,面无表情地低头克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纳西莎彻底把头转了过去,靠在露斯利亚的肩上,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的低声啜泣:“露西……露西,我、我求你说些什么……”

露斯利亚的手指动了动,用尽全力地勉强抬起头,逼自己直视安弗冷漠的眼睛:“审判官——”

安弗嘲弄的轻笑打断了她,看她的眼神仿佛就是在看一件一文不值的废弃:“莫罗佐娃,你并非伊拉亲眷,也并非伊拉好友。倒是不知何时,愚蠢得多管些不相干的事了,若是闲了,不妨去河里数数石子。”露斯利亚盯着她,口腔里的血腥味忽然裂开了,裹挟了整个舌头;她看着安弗轻佻而傲慢地上下审视了自己一番,微微弯了唇:“既然再无要事,执事,那便送这位粗莽的木匠工回去吧。失陪。”

审判官不带犹豫地走了。

艾格尼丝看着两人,咬了下嘴唇,冷声说:“匠人,你带纳茜走吧。”但露斯利亚此刻清晰地意识到她的恼火已经要冲破她的理智了,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像是彻底卡了壳,清晰地意识到她要做出一件无可挽回的、失控至极的事情。

她无视了艾格尼丝、挣脱了纳西莎,在执事的大声呵斥中不管不顾地跟上了安弗,世界已经收缩了,听不见别处的声响,无法控制自己逐渐急躁加快的脚步,露斯利亚揪住了安弗的袍领,将她重重摔在了墙边,毫不懈力、她握紧了拳头,在安弗闪过的错愕中给了审判官的左脸一拳。

两双对视的眼、交缠的呼吸、拳头磕碰的牙齿划破嘴唇,安弗蜿蜒而下的鲜血。木匠沙哑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安弗,你什么意思。”

随之而来的是慌乱急促的脚步,艾格尼丝尖叫着把露斯利亚的右手拽住了,木匠的身体被人强硬地锢住,“杂役!杂役!快来!这匠人简直疯了!”似乎有无数双手同时嵌住了她的四肢,蛮力把她踉跄地往后带,安弗扶着墙壁站直,仍旧冷淡地擦掉了嘴角的血,审判官抬起一只手,只扫了一眼被人群迅速压制住的露斯利亚:

“带进关押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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