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来的护卫将袭击审判官的嫌犯强行带进了修道院的关押室,露斯利亚被推进一个狭小而黑暗的牢房,关上了门,正式成为了石门后的一员。没有窗户,四周封着密闭的石砌厚墙,只有门缝和送饭槽依稀透出的光隙;肮脏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和胡乱的泥血混在一起,用来充当床。露斯利亚几步就走到了头,靠在最末尾的墙角,坐了下去。
她伸出一只手遮住了脸,冷静了下来,想到纳西莎现在肯定已经急疯了。她本该为伊拉求情,却失控地揍了审判官一拳。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你失心疯了。
她闭上双眼,将头埋进膝盖上的手臂,如果她因此直接处死了,那随意吧。纳西莎正好能跟着她其余家人走了。黑暗令时间的流逝变得毫无知觉,石门外是一片死寂,渗着滴水的声音,偶尔有类似虫足蠕动时发出的挲摩,她仔细听了一会,仿佛还有一道遥远的哭声藏在关押室的边角。
露斯利亚不知道这关押室里究竟还有多少活人的气息,她把手放在了地上,在一地的头发丝里拾起了半根干草,她捏了下,又放了回去,手指摸到一颗坚硬的石子,露斯利亚侧头,发现那原来是一颗残缺的牙齿。
她听见靴跟踩下楼梯,不急不缓,朝这里过来了,整间关押室都像是被这声响弄得苏醒了,仿佛她的邻居连滚带爬地窜到了门前,空碗碰撞,守卫道:“安静,还没有到放饭的时间。”难得的动静便在这声呵斥里迅速死去了,最后只有空碗敲了几下地面。
那道脚步声在露斯利亚的石门前停下了,露斯利亚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冷眼看向门口,她听着锁链被人解开,抿紧了嘴,沉重的石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来的人却不是安弗,而是那位平日里脚步几乎没有声息的书记官。露斯利亚扫了他一眼,又坐下了,书记官往前走了几步,抛似地丢给她一个布袋子,冷漠地看着她:“莫罗佐娃,你本应被当场斩首,或处以绞刑。望在大人慈悲,才命你今日忏悔后放行。”露斯利亚蹙眉,还没反应过来,低头先看了眼被扔在怀里的袋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枚香包、几张羊皮纸、一支鹅毛笔、还有一个沾着血的木球雕。
书记官淡漠地说:“明日,你将被释放。大人禁你不得再踏入修道院以及教堂一步。”露斯利亚死死拧着眉毛,攥着布袋重新从地上起来,觉得自己的怒火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被安弗轻而易举地蔑视了。
“叫审判官来见我。”
“莫罗佐娃,大人恕不接见闲杂人等。”
“我是罪人。”
“故大人慈悲。”
慈悲?露斯利亚深吸了一口气,自她开口后这位书记官就一直狭微地眯眼看她,男人轻轻抬了抬手,“莫罗佐娃,劝你不要再惹些无辜的事端。大人慈悲与你无关,只看在近日镇上局势动荡,而你又并非新教异端,故才对于你今日针对大人的恶劣行径不加追究。”他的眼神掠过白发女人攥紧袋子的手,冷漠至极:“莫罗佐娃,不要不识好歹。”
露斯利亚闭了一下眼,睁开时用故意抬高的、能让整个关押室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告诉审判官。我要自首。那个住在街口的农民,贾尔斯,是我亲手杀的。”书记官的深绿眼珠盯着她,眉毛偏了下,竟然低头朝她弯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像含着厌恶,他笑着低声说:“莫罗佐娃,你真是死缠烂打。”随即抬头用一种不偏不倚恰到其处的声音说:“莫罗佐娃,你难道没有听过神父在火刑场上的宣诵么?贾尔斯之死早已结案了,由新教异端安塞尔姆杀的。看来是你受了惊吓。”
他弯腰,手指简单地划了个祈祷的手势:“望圣母佑你早日清醒,以尽木匠职责。”露斯利亚还想张口说话,书记官却直接转身出去了,门被重新合上,石门缝隙传来男人的冷声:“先饿着她,饥饿有助于清醒。”
露斯利亚再次坐回了地上,坐在一堆乱糟糟的翻涌着糜烂味道的草秸上,她侧头靠墙,目光毫无目的地散漫着,没有焦点,过了许久,又听见外头放饭的动静,在邻居们急促吃着的声响中,伸手,把丢在一旁的布袋给扯了过来,从岔开的双脚之间掏出了袋子里的那几张羊皮纸,一张张翻着,只有两张再熟悉不过的写着字,其余都是些空白,她将空白的放了回去,垂眼,安静地看着纸面上那一行行重复的名字。
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再清醒时已是将光明完全吞噬了的黑夜,深邃至极,露斯利亚听见如虫鸣的啜泣、听见如蚂蚁的低语;不知道在墙角靠了多久,她眼前的一滩污水慢慢干了,在一次又一次的眨眼间缓慢地收缩痕迹,露斯利亚在寂静中又听见了一阵重叠的脚步,脚步推开了一扇门,将低声啜泣的声音带走了。
她撇了撇头,任由散乱的白发贴在脏乱的墙上。自她关进去的这大半天,她近乎没听到门后有任何人说话,连守卫都异常的安静。露斯利亚既不知道伊拉究竟关在那里,也不知道审判官还会不会再来。或许这里的人都早已被定了罪,她不再来。
第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似乎第二天也是,随后便是第三天,起初,前两天她还能感受到胃部加深痉挛的阵痛,但又过了一阵子时间,饥饿感就随着胃部逐渐隐去的存在一样彻底消失了,意识反而格外清醒。
唯一难捱的只有每天放饭的时候,别人的饭香会顺着空气从鼻尖流进她空荡荡的身体里,饥饿会在此时变得无法忍受,每当这时,露斯利亚会把每天唯一的一碗水喝了。
直到第四天的某个时刻,露斯利亚本想扶着墙站起来理一理头发,却忽然发现自己几乎要站不稳了,大腿肌肉轻微的颤抖,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在无时不刻地发抖,连睡觉的时候都是,那天的水被她不小心撒了一半。第五天,露斯利亚发觉自己闻不出来什么味道了,所谓的饥饿感变得虚无,早已被一种空洞的灼烧所替代,她开始一阵阵地忽冷忽热,也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肋骨下心脏的剧烈跳动。第六天,胸口开始时有时无的刺痛。
守卫会在每天的傍晚时候敲门进来,然后问她:“莫罗佐娃,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说的。”六天,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她便继续饿。
或许是哪个寒冷的晚上,那天她的邻居又走了一个,而露斯利亚仍像平时一样缩坐在墙角,只漠然地来回翻看着袋子里的几样东西,不论是香包、木球甚至是羊皮纸,全都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她听见守卫又敲门了,露斯利亚懒得抬眼,继续用手指轻轻揩过纸面。
“莫罗佐娃,很好。你今日还没有死。”
她抬起头,发现门前站着的不是惯常的守卫。露斯利亚撑着墙壁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站住了,艰难地、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安弗没有后退,冷眼看着露斯利亚拖着蹒跚的步伐缓慢走了过来,审判官继续说:“有了这次的教训,想必你应当明白你究竟做错了什么。明天,你便——”
露斯利亚的拳头打断了她,几乎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揪着安弗的衣领,木匠握拳的右手仿佛只是轻飘飘地贴在安弗的左边脸颊上,用尽全力才蹭歪了一点皮肤。
看不清安弗脸上的表情,她眼前的视野将近于虚色,像无穷尽的模糊杂点,也像隔了层将人包裹住的羊水膜,挣不开,但她猜测安弗的脸上应该也还是很冷漠,也或许在不领情地讽刺她,讽刺她的愚蠢。“安弗,我没有忏悔。”她拼尽全力挤出这句话,细弱的声音连同知觉一齐在冷空气里渐渐散去了,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彻底昏了过去。
醒来时,露斯利亚发现自己半躺在一间素白色的房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饥饿的痛感重新唤醒了她,露斯利亚从干裂的嘴唇上舔到了一层油腻的盐水,她茫然地眨了几下眼,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有死。
意识如同缓慢的潮水,朝她重新袭来。这房间像是修道院的病人室。而她的腰后垫着一叠薄褥子,让她维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她转不动头,于是尝试费劲地转了下眼珠,余光瞥见安弗在窗边坐着的侧影。屋子里好像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像是死寂,仿佛呼吸是一种会扰人清静的事情。露斯利亚这才注意到现在已是白天了,窗外下了小雪。
碎雪在修道院外无声地下着,落在地面,也落满了红发女人身前的窗沿,露斯利亚试图抬起右手,身体倾斜的瞬间,脑袋却重得不受控地往下坠,她撑着床,勉强把头拽了回去,再抬眼时发觉安弗已经看着她了,红发女人平静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语气,讽刺地一声:“醒得及时,你赶上了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 32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