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露斯利亚就这样在修道院的病人室住了快半个月。前两天,拉扎罗修士每隔一个小时就会给她喂一勺子的温盐水,她尝试过几次在无人看管的时候撑着床站起来,但直起身子的下个瞬间,视线就会在尖锐的耳鸣中变成迅速黑蒙蒙的一片,她因此还摔破了一次额头。第三天,才开始被喂了些烂肉汤,热汤上会飘着一层近乎于无的鸡油。

她吃多了会呕,有几次呕得狠了,把拉扎罗修士吓得魂不守舍。这些天几乎又没有事情可以做,露斯利亚只能来回搬着自己的双腿吊在床边,又搬回去,从很快而来的头晕到能安静地看完乌鸫在雪地上翻完蚯蚓。

雪中间停了一两天,也就是从那时起,露斯利亚能渐渐走动了,伙食也从汤汤水水变为了炖得糊烂的麦粥,有时候还会加几勺软白的鱼肉泥,有一次,她试图做些简单的体力活,却被拉扎罗修士尖叫着按下了。后几日,雪又开始下了,修道院逐渐变得冷清。每日和她作伴的只有窗外的雪和过来送饭的拉扎罗,偶尔会有红发的审判官,有时审判官会沉默地在旁边坐上一整个下午,但有时也只是很短地过来看看,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走了。

除此之外,她便没有再见过其他人了,露斯利亚看向天色将亮的窗外,围墙下的白雪,她轻声问:“拉扎罗修士,我还要再躺几天。”“木匠,算我求您了!您、您能别老想着下地干活了吗?您到时候在雪地里晕过去了没人发现冻死了可怎么办呐?!再说,您的头发本就是白的,更加……”

“可我现在走路不会头晕了。”“圣母保佑啊!您现在走路能和您平常做的那些木工活相提并论吗!要是……您实在急得慌,要不、要不我替您问下审判官大人……?”露斯利亚把头靠在床边,没有回答,拉扎罗修士还在她的床边扒拉着炭火盆里的木炭,她的眼睫轻微颤了颤,看见窗外路过了一个穿着厚斗篷的修士身影,提着灯。

“拉扎罗修士,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有见到你旁边的朱利奥修士了。”火星噼啪一声炸开,过了好一会,拉扎罗才说:“您、您问这些做什么?朱利奥修士这几天,他——他和我的活分开了。木匠……您见不到是正常的,他和我的活分开了。”“那奥拉齐奥修士呢。”“这、这…奥拉齐奥修士他……他他、他……”灰褐发的修士将火钳放下了,搭在陶盆上,“木匠,您还是先歇会吧!我——我得先帮杰罗修士打下手了。”

他没等露斯利亚回话,合上门就走了。

她闭上眼,觉得围墙外的光景肯定已经换了两幅模样,至少不会是她如今这副安宁的假象,而唯一担心的就是纳西莎,不知道磨坊家这几天究竟有没有走。那股熟悉的浓烟味从鸦蓝的窗户边缘飘了进来,又烧了一人。

这半个月,安弗也一直没有停。露斯利亚睁开眼,下了床,穿上靴子,在病人室里找了一圈,却没能翻出任何一件能抵御厚雪的斗篷。她放轻声音出了门,凭借记忆在走廊里找到了修士宿舍,幸好中途一个人都没有撞见,宿舍最角落的几张床甚至落了一层灰,她从墙上取走了不知道谁的斗篷穿上,露斯利亚在心里说:自己只是暂借。

她把兜帽拉得严严实实,拢紧了布,刚走到教堂就意外撞见了同样的急匆匆的艾格尼丝,执事像是心急如焚地奔着去了回廊,没有留神到露斯利亚,露斯利亚加快了脚步从教堂主厅出去了。

走得很急,露斯利亚险些在修道院门口绊了一脚,她喘着气扶墙,低头看见绊住她的是一只僵粉色的手,青紫的指甲盖里全是泥,手指弯成了狰狞的扭曲形状,露斯利亚顺着手臂看去,发现那是个光着身子的、盖着雪的瘦骨嶙峋的男人,五官平静。露斯利亚收回了视线,迈过了他,继续走;她每走一段时间就要靠着墙歇一会,外面比她想得还要冷,身上穿着的斗篷和麻布外衫挡不了什么寒意,雪落在鼻尖,被呼出的气融化。

几家面包铺子都排着长龙,站着比以往都要多的人,却听不到人们的闲聊;隔几步路就能看到蜷缩在街巷角落的人,有些互相围着,有些单独坐着,不知是死是活。似乎所有的气味都被寒冷所冻结了,既闻不到食物的香气,也闻不到死亡的气息。露斯利亚发现有几户眼熟的屋子空了,不过还算不上多,其中就有她邻居的屋子,木门已经被人撬坏了,门闩处裂了个狭长的口子,似乎里面已然住进了其他的一群人。

露斯利亚的木匠屋居然还完好无损,她原以为自己的空屋子也会被难民占了。

无心再想这些了,露斯利亚隐隐约约感受到一阵从脚底处开始蔓延的眩晕,以防在路上忽然昏倒,她进了自己的屋子坐了一会,然后从家里的各个角落找出了藏着的三个钱袋子,弯腰翻找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冻红了。

她脱下斗篷,从柜子里找了两件厚衣服套上,把屋子里剩余的衣服和布用袋子装好,犹豫了一阵,又装进了一把宽斧子和几个做木工时能用上的凿刀,将黄铜的角尺和圆规贴身放着,再踌躇后,还往袋子里放了粗盐、蜡烛和一些其余的小东西。最后提着的袋子比她想得要重得多,她把东西放在了平常吃饭用的桌子上,等回来时候取。

屋外的雪恰好飘得小了,露斯利亚趁这段时间继续往河边走,镇子的河已经冻上了一层薄冰,石头盖了冻霜,朝远望去,大片大片的麦田覆着白雪,磨坊家的门关着,水车已然冻住停了。

露斯利亚敲了敲门,许久没有人应,只有风在刮,她绕到磨坊后边的窗子,看见木窗也是死死关着的,她尝试推了推,推不动。又重新绕回了门前,不死心地使劲锤了锤门。或许纳西莎一家已经走了,这是最好不过的了,她想。正当打算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却听见那门开了。

“露西!你还活着!”露斯利亚的身子僵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扑着紧紧抱住了,她没站稳,差点往后摔了个踉跄。纳西莎的手臂环着她的臂膀,脸贴着,“露西!你怎么瘦了?!瘦得……圣母啊!这太吓人了!”露斯利亚感受到贴在自己锁骨处的湿润,她又哭了,纳西莎的手摸上了她的颧骨,她觉得她现在的脸可能看上去有些奇怪。

纳西莎却止不住地啜泣:“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过的呀……我不该让你陪我去求情的……我,我真没有想到你会打审判官,我没想过让你替我做到这份上的……露西、露西……你是偷跑出来的吗?还是审判官把你放了?算了,爸和哥在磨坊磨最后一批麦子了,外面冷呀!露西,你先赶紧进来吧!”

她牵着露斯利亚的手,想把木匠带进烧着火的灶台附近坐下,露斯利亚没有坐下,尽管她有些站不稳了,扶着墙才勉强继续站着,她不打算说太多,看着暖烘烘的屋内,眉毛不知不觉地蹙成了一个结:“纳西莎,你们怎么还没有走。”她看见纳西莎愣住,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责怪意味。

“露西……都、都冬天了呀,爸说新教军冬天是不会来的,而且我们家的磨坊就在这,麦子都还没有磨完……”露斯利亚艰难地换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了两个钱袋,拉起纳西莎的手放上了:“这些钱你拿着。和你爸说,最近必须要走了。”

纳西莎像被那沉甸甸的钱币烫伤了,手死命地想往后缩,露斯利亚却按着她,但露斯利亚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按不住了,让纳西莎挣脱了出来,“露西,你是不是听了镇上那些人的胡话!”纳西莎喘着气:

“你是不是听见有人说神父是因为害怕,其实早就跑了的那些胡话!西蒙和我说,他去问了杰罗修士——神父就是病倒了而已!露西,你一向不是不信这些胡搅蛮缠的话的吗?那些信了的,在冬天就走了的人都是害怕极了!露西,冬天新教军怎么能来呢?真的,你别着急呀——我们家已经和好几户说好了,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就一起走。”

木匠缓了神,意识到自己不能够直接和纳西莎说实话,她蹲了下来,忍受着眩晕带来的混乱:“纳西莎,新教军离这里已经不远了。”“可爸说,他们没有粮食能——”“我们镇上有。镇上有人在和新教军通信。”“可是现在天气那么冷,露西,任谁说都不会——”“纳西莎,审判官这几天又烧了几人?”

纳西莎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撇过了头,咬着嘴唇一直流泪,露斯利亚蹲着的双腿缓慢地麻了,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脸,纳西莎把露斯利亚的手推开了,自己抹净了泪水,红着眼说:“露西……差不多三四人吧,我不记得了。”木匠抿了抿嘴,站起来将她的头轻轻拢在了怀里,叹了一口气:“你们快些走吧。我没有开玩笑,新教军这个冬天可能就会来了。”

沉默了许久,纳西莎低头攥着白发女人的衣袖,纳西莎的身子是热乎的,而她的是冷的,体温透过层层叠叠的布料微弱地传来,纳西莎的声音仿佛是一阵闷闷不乐的微风,混进了一丝哀愁:“露西,我知道了,我今天会和爸说的……那你呢?难道你不跟着我们一起走吗?”

“我还有些事。过些时日就走了。”“可——”“我会走的,纳西莎。我会走的。”露斯利亚平淡地说,将装着钱的两个袋子静悄悄地搁在了纳西莎背后的桌子上,她揉了揉纳西莎的头,拉开了怀抱,最后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纳西莎,你们抓紧时间走吧。我还有些事情。”她说完,就重新戴上兜帽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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