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夜樱桃园

这几天,陈秀苓一直读着《新青年》,她常把自己关在书房,纸页微微泛黄,一行行激昂的文字如点点星火,坠于她压抑的心底。

这天,陈高云冷淡地说:“我要出差了,大约二十多天后回来。”

母亲说:“怎么那么久?”

陈高云不耐烦地说:“周边地方局势乱,让我去安抚地方、协调军政。”

他又说:“这段时间,你们去乡下老家避避吧,也让秀秀静下心,别老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母亲答应下来,陈高云出去了,陈秀苓心中很激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她将《新青年》装入包中,又收拾了些必备品,高兴地对母亲说:“妈,咱什么时候走?”

母亲说:“等你哥哥回来着,总不能留他一人在家。”

陈秀苓不满地说:“妈,他什么时候回来啊?而且他都十八了,自己在家没问题。”

母亲担忧地说:“我还是不放心呢。”

陈秀苓只好坐在椅子上,等着陈轩越回来,眼底像蒙了一层灰,没精打采的。

母亲也急得来回踱步,皱着眉,嘴里嘟囔着:“这小子又去哪了?”

日头一点点向西斜,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子放荡的说笑。陈轩越浑身酒气,衣襟散乱,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摇摇晃晃跨进大门,身后还跟着两个一同玩乐的纨绔子弟。

“都在坐着呢。”陈轩越眯着眼睛,满不在乎地走进屋里。

母亲站起来说:“你可算回来了,快,收拾收拾,你爸爸出差,这段时间咱们去乡下老家。”

陈轩越迷迷糊糊的,红着脸兴奋地吆喝一声:“魏儿!魏儿!给我收拾东西,回老家喽!回老家喽!”

魏儿给他收拾好了,他挎着包,笑嘻嘻地对朋友们说:“你们先回去吧,等改天我回来了,哥几个再聚哈!”

那些纨绔子弟们无非就是高声呼喊着:“好!哥几个再聚!”

陈秀苓厌恶极了,偏过头去不看他们的红脸与摇摇晃晃的身影,等他们走远后,陈秀苓吩咐管家们这些时日照管好家中事务,出了什么事务必告知自己。

随后,陈秀苓背上布包,三个人坐上马车,天边晕开一道昏黄的暮色,陈秀苓透过布料触到里面的《新青年》,心中的期待也带了分忐忑。

到了乡下老家,陈秀苓下了马车,走进昏暗的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外婆缝补着衣服,而外公,则是看一些之乎者也的文言文。

母亲说:“爸,妈,我们回来了。”

外婆慈祥地笑着说:“回来了啊,可得在家住上几天。”

她看着陈秀苓,满心喜爱地说:“哎哟,秀秀啊,都长成大姑娘了,真漂亮啊,功课跟的上吧?”

母亲微笑着说:“妈,您放心,秀秀这孩子啊,从小就是班里第一。”

外婆眯着眼睛说:“好呀好呀,轩越呢?”

母亲的笑容收了起来,微微蹙眉,叹了口气,说:“这小子,天天不干正经事,我也管不了了,更别提功课了,都那么大了,还不让人省点心。”

外公严肃地说:“子弟不肖,皆因家教松弛。纵其嬉游,溺于享乐,长此以往,必酿后患。”

母亲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外婆说:“行了行了,到家了好不容易住上几天,你就别说教了。”

陈秀苓捏着包里的《新青年》,心中思绪翻涌,新旧两种观念,在沉寂的古宅隐隐交错。

陈轩越满不在乎地走进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陈秀苓走进书房,轻轻掏出《新青年》,将书页摊开,眼中满是虔诚与期待,她感到思想的自由,在封建的古宅里,新思想自由地飞腾。

看了一会书后,她轻轻合上书页,将书藏入包中,她望向窗外,夜色降临,漆黑的夜空中却还有几颗闪耀的星。

清风徐来,陈秀苓走出书房,对母亲说:“妈,我出去逛逛。”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她迈步走出大门,乡间小路散满了银光,树枝间流转着柔和的月光与夜,蝉鸣不止,夏风吹乱姑娘的发丝,她向前走着。

脑子里回想着新文化、新思想,又想起那不争气的哥哥,想到陈家的前途命运都担在自己肩头,想到要振兴家族就要靠她的努力与觉醒,不容易啊,太累了,她不禁眼泪滚落,恨自己年龄太小,恨自己是旁人口中的“柔弱女子”,更恨这个腐朽的旧社会。

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一滴滴坠于她柔软的心上,浇灌着她的生命。

她劝自己别哭,她可是陈秀苓啊,那个旁人眼中的“思辨天才”陈秀苓啊,从小便天赋异禀,聪慧过人,现在她竟然迷茫了,她感到无力,即使自己醒来了,可其他人呢,他们不会听她的话,却指望她振兴家族。

她抬头问月亮,自己该怎么办呢?没有回答,只有聒噪的蝉鸣。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抬头,突然看见一枝红樱桃轻轻随风摇曳,她惊叹道,好一个红樱桃。

抬眼望去,全是樱桃树,红绿交织,如娇艳的美人与潇洒的书生,绿衬得红娇媚,红衬得绿幽沉,姑娘穿梭于红绿间,看着红樱桃满心喜欢。

突然,有人喝了一声:“哎,你这姑娘怎么还偷樱桃?”

陈秀苓一惊,黑夜中走来一个少年,夜深沉,看不清少年的脸,但他的身影总让陈秀苓感到熟悉。

她笑容明媚,说:“哪门子的偷?你这樱桃挺好的,我买。”

少年带着她来到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清澈的眼睛印在她的瞳孔,陈秀苓心中一颤,这五官,这身影,这声音,这气息,这眼前的人,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周望舒吗?

她掏出钱,买了些樱桃,注意到少年一直看着自己,她望着天上的月,笑着说:“今晚月亮很亮,前几天都很暗。”

周望舒说:“姑娘,那么晚出来干嘛?”

陈秀苓说:“出来逛着玩玩。”

两人同时看向天空,夜是深的,如旧社会的黑暗**,而闪耀的星星,是人们思想的觉醒,它们终将在月亮的带领下,走向光明的道路。

陈秀苓站起身来,笑容灿烂明媚,发丝溢着月光,她说:“有缘再见。”

随后就走了,只留周望舒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陈秀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周望舒才缓过神来,他小声对自己说:“想什么呢周望舒。”

这时,周望舒的父亲周强笑着走了出来,他说:“傻小子,看上那姑娘了?”

周望舒没说话,周强说:“那姑娘长得那叫一个美,和我儿子看着般配。”

周望舒说:“爸,别乱说。”

周强眼中满是打趣,微笑着说:“你和她聊天时看她的眼神可不一般哟。”

周望舒母亲在里屋说:“行了,你就别打趣了,来帮我干个活。”

周强说:“好嘞。”,随后迈步进了屋里,周望舒凝望着月亮,夜色在他心中也添了几分独属于少女的明媚。

他想压制住心中的情愫,可姑娘的那句“有缘再见”一直在他的心中回荡。

而陈秀苓回到家中,吃起了樱桃,母亲说:“去干嘛了?那么晚才回来。”

陈秀苓说:“妈,今天买了点樱桃,您尝尝。”

母亲说:“吃完了快去睡觉。”

陈秀苓回味着少年平静的脸与看她时的眼神,心里不免有种少女独特的欣喜,樱桃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母亲说:“傻丫头,笑什么?”

陈秀苓连忙说:“没什么,妈,我先去睡觉了。”

说完,她就奔去了屋里,母亲小声嘟囔着:“唉,这孩子。”

陈秀苓躺在床上,想起今晚的月光、樱桃、黑夜、星星,还有清秀的少年,怎么也睡不着。

她后悔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有缘再见”,万一他们无缘呢?万一以后再不相见呢?

但她又觉得,他们总有些微妙的缘分牵着走,不然马车的那一瞬不会记到现在,不然今晚她就不会出去。

她想,他们还是有缘的。

而她接着想,国家下一步该怎么走?人民该何去何从?

无数人都在寻找道路的路上,他们都怀揣着一颗炽热的爱国之心,她想,人民的命运是和国家紧密相连的,如果每个人都有一颗爱国之心,每个人都有激进的思想,每个人都勇于反抗□□,国家该是何等的富强。

她叹了口气,在这战火纷飞的民国,她和周望舒不过是萍水相逢,不敢想久远,国家尚在风雨之中,儿女情长本就不敢奢求。

她闭眼不去想,可她不想欺骗自己,陈秀苓承认,自己对周望舒有情。

在这乱世中,两人门第悬殊,追求他是何等困难,蝉鸣传入她的耳朵,隐约间,她的耳畔又回荡着他的声音。

愁绪缠绕于心脏,落于深邃的眼眸,而那颗希望的种子,也在今夜的樱桃园的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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