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黑夜,向黎明(3)

他只贪恋自由热烈的春天,却不允许春天照亮所有人,他爱的是这个人,而不是她的思想立场,这爱太苦涩,也太自私了。

可民国的风流少爷学不会爱上整个阶级,于是这心动,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陈秀苓再次遇到王景瑜是在上学路上,他凑到她面前,笑容满面,随口说道:“小姐上学去啊?我这个少爷也是沾光了,能陪小姐这段路。”

陈秀苓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说:“您可是说错了,应是我沾了您的光呢!”

王景瑜抿嘴一笑,暧昧的刺激在心底蔓延,他看着她漂亮的脸庞,嘴角轻浮起笑容。

陈秀苓轻蔑地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扬起笑容自信地昂着头走向前方,王景瑜笑道:“小姐好傲慢。”

陈秀苓嗤笑一声,挑了挑眉,答道:“是少爷太谦虚了。”

王景瑜不禁哈哈一乐,陈秀苓啊,你说什么也没关系,他现在爱惨了你。

陈秀苓又瞥了他一眼,犹豫片刻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景瑜笑着看着她,答道:“陪你一段路啊。”

陈秀苓高傲地昂着头,一甩胳膊说:“不必麻烦少爷。”

说罢,她大步流星从他身边经过,这位痴情的少爷沉醉在她带过的风里,仿佛弥漫着花香,藏着陈秀苓骨子里的坚韧。

陈秀苓到了学堂,却没见张钰涵,她心生奇怪,平时张钰涵来的最早,今天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心不觉紧了起来,凉风掠过她微蹙的眉头,陈秀苓起身烦闷地走到窗前,望着来往的学生,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突然,一声刺耳的笑声划破了烦闷的安静,她猛地一回头,五六个女学生站在她身后。

她并不认识她们。

最前面的女学生上前一步,锋利的长相让她脊背发凉,这人用刻薄挑衅的眼神打量了她一遍,嘴边挂着讥讽的笑,口出狂言:“哟,你就是陈秀苓啊,陈家小姐啊?我看和路边讨饭的差不多!”

她身后的人哄笑起来,笑声那么刺耳,沉闷的心在此刻也笑了。

陈秀苓神情严肃地说:“讨饭的人都是为了生计,你们不过是仗着家中有权有势便猖狂,人人都是平等的,别人不比你们低。”

猖狂的女学生瞪起眼来,拽住她的衣袖,吼道:“你什么意思?你们家不也是一样吗?反倒教训起我们来了?”

陈秀苓使劲甩开她的手,冷冷地说:“思想浅薄。”

另一个女学生扬起眉毛骂道:“这就是王少爷爱慕的小姐?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陈秀苓顿时明白了,今早王景瑜缠着她被这群女学生看见了,便误以为是她心机。

陈秀苓冷笑一声,只留下一句话:“狗当然听不懂人话。”

说罢,大步走过几个气急败坏的学生,身后传来尖锐的骂声,陈秀苓咬着唇,指尖绞着衣角,不过是狗吠而已。

不过是狗吠而已。

她坐在学堂,心里久久不得平复,王景瑜会带来麻烦,陈秀苓在心中不禁厌恶起这个少爷的笑容。

她又回头看了眼门外几个嚣张的富家女学生,带头的那个在门口喊道:“喂!讨饭的!我们走着瞧!”

陈秀苓向她一挑眉,冷冷地说:“不和狗打交道。”

其中一个学生气得挥起拳头恐吓她:“我告诉你,你再说一句话把你嘴撕烂!”

陈秀苓也昂起头,嘴角挂着冰冷的笑,说:“哟,几天不见长本事了?”

那个女学生愣了,语气软了些:“你什么意思?”

陈秀苓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那天死缠着王景瑜的是谁啊?连个男人都搞不明白,还敢跑到我这狗叫?”

女学生脸涨得通红,拉着一个同伴跑了,陈秀苓哈哈一乐,大笑道:“来找事也不留个名姓就走啊?”

带头的女学生咬着牙瞪着她说:“薛琴晚,陈秀苓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我们薛家有的是权利,只要我想得到王景瑜,我会不择手段把他身边的所有女人全清除!”

陈秀苓心里冷笑,谁要和你们争男人,她只想好好走理想道路,可出身富贵反而是阻碍,让她不得不伪装。

她冷笑着说:“也包括你自己吗?”

陈秀苓不等门口的女孩回答,就笑容灿烂地说:“好,我等着!”

女学生们恨得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离开。

陈秀苓紧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她突然想,如果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道路是不是就比现在轻松点,不用挂着猖狂“恶毒”的面目对待上流社会的人,不用每天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可以自由地奔向自己的理想,没有欺骗、伪装、伤痛。

可她又庆幸,自己出淤泥而不染,她依然是底层人民的红花,而不是上流社会的白玫瑰。

在她微蹙的眉梢,常有青鸟的轻吻落下,她心里的红花何时开得最艳?正是当下。

正是当下。

放手去干吧,世界没有比现在更年轻的时候了,各种扭曲的想法笼罩着黑暗的时代,谁来拯救呢?

青年人。

青年人才是世界的主人啊。

陈秀苓想到这,不禁微微一笑,这几乎是每个革命者必经的理想时期。

人渐渐来齐,陈秀苓不安地朝门口看去,学生们挽着胳膊说笑地到来,她眯着眼睛仔细观瞧,心头一紧,拳头紧握。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穿梭在人群,眼中隐约闪着不安的光,脚步急促,张钰涵停下缓了缓,抬眼看见陈秀苓,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陈秀苓一看她这神态,就知定是出事了。

张钰涵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讲道:“今早上也是倒了霉,走在路上时几个□□拦住我,他们还说什么,敢毁王姐的好事,早晚让学生们尝尝厉害!”

陈秀苓心里一沉,气愤地说:“这王香桂还对我们有仇恨,竟实施报复行动,这是多么狠毒啊!”

张钰涵皱着眉,不满地说:“就是啊,今早上幸好路过小巷的人们救了我,不然一顿毒打是少不了的。”

陈秀苓拳头紧握,半晌不语。

她逐渐意识到,这条路上的困难不止是内部的思想问题,更承受着外界的打击和报复。

张钰涵犹豫片刻,问道:“我们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陈秀苓心一惊,皱着眉,眼神坚定,说:“你开始动摇了?被他们的报复手段吓着了?这事一定要干下去!”

张钰涵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明面干,暗地帮忙就行。”

陈秀苓神情严肃地说:“我们就明面干,就让这事成为资产阶级的心中刺吧!”

张钰涵急了,语气不安,紧接着说:“秀秀,你做事就是太急,要理智,要冷静,你再好好想想……”

陈秀苓冷笑一声,轻蔑地说:“别来教训我,我的决策或许不对,或许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绝路,但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我们帮助什么?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前进。”

说罢,一片寂静。

张钰涵低头不语,陈秀苓激昂愤怒的心渐渐平静了,她偷眼看了张钰涵,又想起自己刚才的轻蔑,懊悔涌入心头,可她这样傲气的人又怎么会低头承认自己的莽撞错误呢?

陈秀苓稳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心里反而明朗了,她转过头温和而坚定地对张钰涵说: “一次失败并不会让你走向死亡但是放弃一定会。”

张钰涵听后一怔,随后笑道:“你平静了,我们交流下吧,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陈秀苓笑道:“我的观点很明确,就是继续持续现在实践的方案,不继续抗争反而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便更变本加厉,那就前功尽弃了。”

张钰涵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但还是担忧地说:“这样风险太大了。”

陈秀苓望向窗外,爽朗地笑道:“哪件事没有风险?相信我,不要靠别人,我们只有自己,放手去做吧!”

张钰涵豁然开朗,嘴角浮起明媚的笑容,感叹道:“秀秀,这一年你变化真大啊,一年前你还是学堂的乖学生,现在倒成了这样,真不知道黄先生该怎么说呢!”

她紧接着:“好,你说的对,我们比现在更年轻更理想的时候,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陈秀苓冲她灿烂一笑,说:“我想好了,既然工厂那边看得严,那我要继续和你们去帮助车夫们,只是后面的事得你们处理我要早点回去。”

张钰涵点点头,眼中放光,激动地说:“秀秀,你要一直有这股劲,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陈秀苓眺望着远方,叩问未来的自己,你是否在乱世中坚守初心,依然有着年少时的坚韧傲气?

十三年后的陈秀苓望着春山,眼中放光,心里坚定而坦荡地答道,是的。

张钰涵点点头,微笑着说:“就这么办了。”

微风拂来,陈秀苓心里的阴云吹散了,只剩下天地间的一片舒畅。

黄先生捋着胡须缓缓走上讲台,神情严肃地讲起国文课本的内容,陈秀苓专注地听着,突然,黄先生叹了口气,插道:“现在时局混乱,我们这些读书人就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让那么大人物去改变历史,真不知道北大的学生怎么了!”

陈秀苓听后,心中极为不悦,她紧皱眉头,瞧了瞧身边的张钰涵,坚定地站起来说:“黄先生,恕我冒犯,我认为您说的不对,历史的发展从来不是几个大人物就能推动的,作为读书人,我们更应用所学知识来救国,如果像您说的这样,那读书又有什么用呢?”

黄先生大怒,他眉毛上扬,激动地说:“陈秀苓,你又是听了什么西方的邪教?你以为就凭自己年轻气盛就能拯救世界吗?真是荒唐!你以为我年轻时没这样想过吗?”

他接着说:“我尝试过,但一次次的失败证明它本身就有问题,这个世界烂透了,只有大人物才能拯救它!”

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嘈杂的声音格外刺耳,张钰涵不安地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角。

光洒在她挺直的脊背,陈秀苓紧皱眉头,紧握拳头,严肃开口道:“您的失败是多方面原因导致的,不能说全是它本身,您想想,所有人都指望大人物改变历史,那还有所谓的大人物吗?”

张钰涵嘴角不禁露出兴奋地笑容,眼中放光地看向她。

黄先生手指颤抖,蹙眉如火焰,他急咳几声,老骨头早已虚弱,眼中却还放着熊熊怒火。

一个学生愤怒站起来,目光傲慢,指着陈秀苓骂道:“陈秀苓,别把你那西方的邪教传到学堂,这沪上有的是有钱人,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陈秀苓反而哈哈大笑,学生们愣了,她看着站起来的学生,讽刺地说:“您说的话那么粗鲁,不是有钱人却仰慕上流社会,讽刺穷人,我最看不起您这样的人。”

她刻意用“您”来讥讽那位学生,学生恨得咬牙切齿,手指颤抖指着陈秀苓吼道:“我坚持我的想法!”

陈秀苓昂起头,冷笑着说:“那就请继续待在您的狗窝里吧!”

学堂一片哄乱,黄先生用板子在台上重重砸了三下,吼道:“这是课上!请停止刚才的议论吧!陈秀苓,请你好好想想,我不希望你这样优秀的学生走上歧路!”

说罢,黄先生无力地叹了口气。

学生静下来了,陈秀苓坐下后,心里的激动仍未消除,就连学堂里的思想矛盾也愈加强烈,她终究不是他们的同路人。

一直到放学,这件事带给她的激昂仍留有余温,她和张钰涵以及小会的一部分人到了小巷里,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车夫们。

那熟悉的面貌,又让她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日子,充实而忙碌,危险而坚定。

老陈车夫见了她,欢笑着说:“陈家姑娘,你可算来了,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

陈秀苓蹲下身,微笑着说:“是哟,又回来了!”

阳光洒在她柔软的发梢,她依旧是那个耀眼的青年。

于是,小巷又晕染开了一幅画卷:夕阳下,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甘愿俯身为车夫对账、□□,为底层人民寻得一丝光明。

陈秀苓记完最后的账,舒了一口气,望着浓烈的天边红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不经意间向小巷口望去,猛然看见微笑的周望舒与一个陌生青年谈笑,陈秀苓嘴角不觉微笑,这一刻,两批不同的少年理想都汇聚于这日光中。

陈秀苓急促地对车夫们道了别,就奔向周望舒,喊道:“周望舒!”

周望舒笑着看向她,对身旁的青年介绍道:“这我朋友陈秀苓。”

随后扭头对她说:“我同学蔡明杰。”

青年微笑地看着她,陈秀苓笑着说:“你好。”

蔡明杰礼貌地点了点头,小会的人心中格外兴奋,十几个人同行在路上,车水马龙都置于身外,只有响亮的交谈深入人心。

而明媚的她不知,刚才十几个人同行时,王景瑜偶然经过小巷碰巧看见,他脸色阴沉,看着陈秀苓自然地与别人讨论时局,他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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