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宝玉来到潇湘馆,正好黛玉在睡午觉,他不敢惊动黛玉,看见紫鹃在回廊上做针线,便来问她:“林妹妹咳嗽可好些?”
紫鹃说:“好些了。”紫鹃问宝玉:“几天前你们两个说话时,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你和她才说了一句‘燕窝’,就停住了,再没提起,这是怎么回事”
宝玉说:“没什么要紧。我想,既然吃燕窝可治林妹妹的病,就不可间断,便在老太太跟前漏了点风声,一定是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现在我听说一天给你们一两燕窝,也就不提了。”
紫鹃明白过来:“原来你说了。怪不得老太太忽然想起来叫人每天送一两燕窝来呢。”
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两三年就好了。”
紫鹃说:“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回家,哪里有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到那个家去?”
紫鹃说:“你林妹妹回苏州家里去。”
宝玉笑道:“你又说胡话。苏州妹妹家里都没有亲人了,明年回去找谁?”
紫鹃冷笑道:“你太小看人了。虽不如你们贾家大族人口多,房族中还是有人的。林姑娘来这儿,是因为老太太心疼他年纪小。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林家虽穷,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怎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老人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就算这里不送林姑娘回去,林家也一定有人来接的。前天夜里她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玩儿的东西,有她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给她;她也将你送他的东西整理好了放在哪里呢。”
听到这里,宝玉像遭到了雷打一般,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涨。正好晴雯过来找宝玉,说是老太太再叫他,便拉着他来到怡红院。袭人看见宝玉这个样子慌了起来,以为他受了风寒,谁知他两眼发直,口角边唾液流出都没有知觉。袭人给他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到了茶来,他便喝茶。大家都不知所措,又不敢惊动贾母,便叫人去请李嬷嬷。
李嬷嬷来了,无论怎样,宝玉仍是一无所觉,急得李嬷嬷放声大哭起来。袭人等人见她这样子,也都哭了起来。
这时晴雯告诉袭人,宝玉是从黛玉那里回来的。袭人听了,急忙来到潇湘馆,见紫鹃正服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了,便走上去问紫鹃:“你刚才跟宝玉说了什么?把他弄成那个样子,你对老太太说去,我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子上。
黛玉见袭人满面怒容,又有泪痕,不免也慌了起来,忙问怎么了。袭人哭道:“不知道紫鹃姑奶奶说了什么,那个呆子眼都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已死大半个了!连李嬷嬷都说不中用了,在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儿都死了。”黛玉一听这话,急得把刚喝下去的药又给吐了出来,哑声咳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
黛玉推开紫鹃说:“你不用锤了,拿绳子来累死我算了!”
紫鹃哭着说:“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玩笑话,他就认真了。”
黛玉忙吩咐:“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去解释清楚,这样他就会醒过来了。”
紫鹃连忙同袭人来到怡红院。谁知贾母、王夫人等都以到哪里了。贾母一见紫鹃来,眼睛喷出火来,骂道:“你这丫头,和他说了什么?”
紫鹃忙说:“我并没说什么,不过几句玩笑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便“哎呦”一声哭了起来。众人一见,都放下心来。贾母以为紫鹃得罪了宝玉,所以拽着紫鹃过来让他打。
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你们要去连我也带去吧!”
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一经追问,才知道是紫鹃说的“要回苏州去”一句玩笑话闹出这事来。贾母流着泪说:“我当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原来是这句玩笑话。”有责怪紫鹃一番。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说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都来看望宝玉了,宝玉听见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不得了了,林家的人接她们来了,快打出去吧!”
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吧”又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林姑娘的,你放心吧。”
宝玉哭道:“不管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
贾母哄他:“没有姓林的来,凡是姓林的都给我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大家连忙答应,强忍住笑。
宝玉又看见了什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她们的船来了?就在那里呢。”贾母忙让人把船拿了下来,宝玉一把掖到怀里。笑着说:“这下可去不成了。”还死拽着紫鹃不放。
这时大夫来了,贾母忙命他快进来。王大医搭了一会儿脉,起身说道:“宝玉这病只是疾迷了心窍,没什么大问题。待我开些药方,服了就没事了。”
袭人立刻按方煎了药来给宝玉服下,宝玉果然安静了些,只是还不是肯放了紫鹃,说若放了她就要回苏州去了。贾母和王夫人没办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又叫琥珀去服侍黛玉。黛玉不时派雪雁来打探消息,知道了事情的起因,不由得一阵叹息。
第二天宝玉渐渐好起来。
无人时,宝玉就拉着紫鹃的手问:“你为什么骗我”
紫鹃说:“不过是哄你玩儿的,你怎么就认真了林家确实没人了,族中就算有人来接,老太太也不会放林姑娘去的。”
宝玉说:“即便老太太放她去,我也不依。”
紫鹃笑说:“不依只怕是嘴里说说罢了!你现在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两三年娶了亲,你眼里还会有谁”
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
紫鹃笑道:“我曾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怎么那样疼她”
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她已经许了梅翰林家了。“接着又说:“我只愿把心掏出来给你们看。”一面说,一面泪流满面。
紫鹃忙上来替他拭泪,又忙解释道:“你不用着急。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意来试你。”
宝玉听了,诧异地问道:“你着什么急”
紫鹃笑道:“我本不是林家的人,老太太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唤。偏偏她又和我极好,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心里担忧,她要是去了,我必定要跟她去的。所以我疑感,就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
宝玉笑着劝她:“从此以后你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活着,咱们一起活着;不活了,咱们一起化灰化烟。你放心、我已经大好了,你回去服侍林妹妹罢。”
于是,紫鹃告别众人,回到潇湘馆。夜间,紫鹃宽衣躺下向黛玉笑道:“宝玉倒也心实,听见咱们要走、就那样闹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响,自言自语地说:“一动不如一静。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一块儿长大,脾气性情都彼此知道。”
黛玉啐了她一口:“你这几天还不累,还不趁这会儿歇一歇,还嚼什么蛆。”
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是一片真心为姑娘。趁老太太还明白硬朗,你还是定了终身大事要紧。老太太在一天,你的日子就好一天,若没了老太太,你只能凭人欺负了。还是早拿主意要紧。”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却很伤感,等紫鹃睡着后,便抽抽噎噎哭了一夜,到天亮才打了个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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