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告解者

罗兰·沃凯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略有些发潮,但比他住过的大多数房间都要好,很多王族曾在这里噩梦缠身。

伊莱克斯和他分道扬镳后不久,曾一声不响地送给他一片领地,没有重要到引起各路贵族的注意,但也比沃凯家残破的城堡优渥一些,他还从来没有去过。他躺在床上,捂住腹部的伤口,心想等这一切结束了,他或许至少应该去看一眼。

有人在敲门,他说了声“请进”,只见亚伦爵士推门而入,两人都愣了一下,好像都不确定亚伦为什么要在这里。

“大人,有什么吩咐吗?”罗兰谦卑地说。

英格丽德站在亚伦身后不远处,确保罗兰没有看见自己。

她忍不住好奇这位名声斐然的罗兰·沃凯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年轻又英俊的骑士总是很让人讨厌,因为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生来值得好待遇,把自己的人生视作理所当然上升的长梯,因此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看着你的眼睛只是因为恰好缺少一片沟渠让他们揽镜自照,还不至于有害,就是烦人得很。然而罗兰骑士总是将自己视作一个奴隶,却又有心气和国王陛下闹不愉快。

亚伦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关门,径直坐到罗兰的床头,僵硬地说:“我来坦白一件事。想来想去,还是对你说更合适。”

“感谢您的信任,在下会竭尽全力为您分忧。”罗兰惊讶地挑起眉毛,金绿色的双眼在并不明亮的烛光下如一对含情脉脉的宝石。

亚伦狠下心来。

“是这样,你我同为乌特尤斯的子民,尽管你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我的信仰,我的姓氏在这方面没有多少声誉,我自己也没给这个名字添加什么好名声,也活该我被抛弃!但我希望你清楚、无疑地明白,无翼安东尼奥与比阿里斯知晓祂们的后裔就要面对灭顶之灾,于是祂们的灵魂苏醒了过来,被困在了同一具凡人的身体里,通过那具身体,祂们对我发号施令。”

“我曾经因为我母亲的死而陷入……短暂疯狂,有幸得到祂们的点化,接受了祂们交予我的使命。泰利安的铁骑将在不久的将来踏平这片土地,唯有神迹复现,乌特尤斯才得以幸存,我的主人以自己的灵魂与友谊为条件,向真正的神灵求得一次机会,祂同意在这片大地重生,祂如今就在猎人的怀抱中。”

“众人对辛娜小姐身上的奇事或许有诸多议论,你应该也有自己的看法,倒不如说正是这个错误的看法支撑着你来到这里,抛弃自己的职责与安危,你是个忠实的朋友,我敬佩你。但遗憾的是,你的国王不仅没有任何私生子,往后也不会有任何血脉延续下去,因为无翼安东尼奥与月桂树比阿里斯的壮举是有代价的。是的,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蒙塔莱。”

“即便是太阳也会落下,这一次只是轮到又一群凡人,乌特尤斯将生生不息,看看这片贫瘠的极西之地吧!祂会将丰收和美德带来这里,就像祂对其他的土地做的那样,到那时候,王国中不会有我这样的人,只会有你这样的人。”

“骑士,你心中有难偿的遗憾吗?你的灵魂发出过叹息吗?你的血、你的骨、你的肉,可曾在恐惧中战栗吗?”

亚伦的声调越来越高:“我见过无数将死的人,我见过乌特尤斯被火吞噬,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棵草,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灵魂……骑士,骑士!你看着我的眼睛,用你为人称颂的眼睛,看着我这双被指责为连流泪时流淌的都是谎言的眼睛,你看到了一双酒领人的眼睛,但你不知道这双眼睛经历过什么。我……我一开始阻止了顾问们,令辛娜成为了王后,但她还未分娩出祂的化身便死去了,两次!两次!我看见她因为我指引她的命运而死去两次!”

“但是我的主人放过了我,祂们误以为祂们的血脉是计划的一环,但是神迹怎么会需要这些庸俗的联结?所以你看到了,没有伊莱克斯,神迹还是出现了,但又不能没有他,烦人吧?他中毒而死也不行。”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感到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甚至要忘却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罗兰的脸庞呈现一种茫然,两道长眉蹙起,疑云挥之不去,英格丽德一边缓慢地鼓掌,一边走进了房间:“你看到了吧,亚伦爵士,这就是将事情的原委公之于众的结果,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能够理解?”亚伦精疲力尽道,“因为你是个疯子,英格丽德陛下?你翘首以盼的传说和冒险,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我以为你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亚伦,你从不否认自己谋杀坦达瑞夫人,你只要否定,谁会为难你的灵魂、你的眼睛呢。而且,别说你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伊莱克斯陛下这次会恢复清醒,而坦达瑞伯爵却去世了?我不信你不觉得其中存在某种关联。我以为你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做一个怪异、令人恐惧的人。”英格丽德轻声说,“你凭什么指责我呢?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她垂下头,看向亚伦不整齐的领口,修长的手指一把抓住布料,几乎掐进了肉里。

“罗兰·沃凯大人,你大概觉得坦达瑞爵士疯了,但我——”

“不许这么叫我!”

英格丽德瞥了他一眼,耐心道:“但我以王后的荣誉向你保证,他说的都是实话,除非伊莱克斯陛下也跟着一起撒谎。”

“伊莱克斯陛下?他在这里?”

“是这样。他和我都决定了,三天后从瞭望山来的军队会交给您指挥。”英格丽德坚定道,“请您届时带人去汉萨林宫传一句话,让瑞杰尔亲王离开王领,如若不从,陛下将会亲征。”

罗兰的眼神清明许多,英格丽德哭笑不得,拉着虚弱的亚伦回到会客厅。

赛林带着亚伦的亲笔信回到了酒领,无论领主们选择听从伯爵的遗嘱还是听从普遍的继承传统,她都有理由召集军队了。领主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不听从,但他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三天后,瞭望山准时送来三千士兵,汉斯·查克里维奇下马后拥抱了英格丽德,随后向伊莱克斯屈膝。

他已经试探过他兄弟的口风,查克里维奇伯爵并不在乎谁是国王,但他和查克里维奇家的大批人马聚集在王领,并不会考虑和摄政王作对。他还透露已经有传闻说伊莱克斯暴毙,瑞杰尔他们会象征性地找上一两个月,再宣布国王真的死了,在这之后出现的任何人都是冒充者。

英格丽德道:“那你们即刻启程。”

汉斯摇摇头:“陛下,有另一桩事需要先解决。来的路上菲利尔失踪了,而就在昨天,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菲利尔?安妮堂妹的丈夫菲利尔·派瑞?这真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但为什么必须现在解决?他是被谋杀的吗?”

“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陛下,他是突然消失的,没人看到他去了哪里。”汉斯惶恐道,“他是在银草镇被发现的,我的侍从西普·艾丹,他的父亲卢克·艾丹大人在出行时发现了尸体,他的衣服被扒光了,舌头、指甲和眼珠都烂掉了。这很不寻常,两位陛下,我们的确是走了较为隐秘的线路,但他可是个认路的好手,也是我们的向导,他绝没有可能走到银草镇上去。”

“菲利尔·派瑞……”伊莱克斯喃喃道,这个有些熟悉的姓名抓紧了他的喉咙,“汉斯大人,这人与隆格家可有什么关联?”

“陛下,据我所知并没有。”汉斯道,“重要的是,他保管着王后交给我的密信。”

“汉斯叔叔,您就这样把我的信给所有人看?”

“陛下,除了我之外只有他和西普·艾丹看过,但卢克大人发现他的时候,身上却并没有任何东西,连他自己都不完整。”汉斯愁眉苦脸道,“如果我们的行动暴露了,那么去王领将会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这三千士兵是我在瞭望山能动员的所有人——我还对其中一些人说了谎,对他们说这是伯爵的意思。我不能让他们陷入危险。”

英格丽德思索片刻:“您现在,挑出您最信任的士兵。我至少要九百人,然后去找埃德大人和罗兰大人,你们三个商量好怎么行动,明天晚上之前再来找我们汇报。不要想着菲利尔·派瑞的事情,让西普·艾丹过来,就说国王需要他的服务,确保他不要乱说话。”

汉斯看向伊莱克斯,后者心不在焉,看得英格丽德无端一肚子火气:“按她说的做。”

汉斯离开房间后,伊莱克斯马上对英格丽德说:“请不要生气,这个名字我是有印象的,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在我的祖先所告知的前世中,没有这桩事。菲利尔·派瑞,”伊莱克斯斟酌着,“在与提亚·林恩僵持之际,与丽贝卡·隆格私奔,隆格骑士震怒不已,率军入侵了汉萨林宫——报告上是这样写的。能确定的是他们两人曾被目击一同交谈,并在当晚一起没了踪影。”

夫妻两人怀着各自的疑惑用完晚饭,辛娜和亚伦才回到行宫中,他们作为国王的使者游说麦得宁的领主,此时带回一则蹊跷的消息。

在拜访一位名叫艾瑞克·霍兰的男爵时,辛娜被一个养牛的可怜女人袭击,埃德大人在制止她时摔了一跤,他们被一个少年所救。这位少年自称兰斯·琴顿,是琴顿里大公之子。

他遭遇了船难,醒来时发现在艾瑞克·霍兰的宅邸中,而男爵将他囚禁了起来。

伊莱克斯感到难以置信:“不可能,按理说兰斯已经死了……他的母亲辨认过尸体!”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陛下。”亚伦道,“但他说,他的母亲已经疯了,正因如此,他才计划和他的朋友一起离开公国——他的朋友是戴伦·霍兰,霍兰男爵的儿子,也是他的侍从。”

“笑话!大公夫人几乎参加了我的每一场宴会,她是个有些目中无人的女人,但绝没有精神失常。这孩子和霍兰现在在哪里?”英格丽德说。

“男爵的女儿说霍兰去了琴顿里,而兰斯……我们明明把他带出了庄园,他却突然地消失了。”辛娜道。

“这是巧合吗?一个叫做菲利尔·派瑞的人也是这样突然消失。”英格丽德不安道,“去找,一定要去找。”

他们没有找到这个男孩,但在霍兰庄园的牛棚里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极其难看的蝇头小字写下了兰斯·琴顿对霍兰一家的愧疚。半年之前,是戴伦·霍兰乔装成他的样子躺在床上,令他能够趁着夜色从大公的城堡中离开,第二天又换回随从的装扮,被派出城堡寻找他。

戴伦来到了他们约定的港口,他却迟到了:这个金贵的小男孩从不知道从城堡到港口中间有那么多道关口,夜间行路又是那么地令人错乱,对自己的计划过于乐观。

他最终还是艰难地抵达了港口,看到朋友化装成自己的模样,忧心忡忡地上了船。

可等他跑到登船处的时候,船已经开出去一百来米,于是他横下心来纵身一跃,而游近船身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所以当他握住那条缰绳的时候,他并没能爬上去。

他在冰冷、腥臭的水中度过了噩梦般的三个小时,他在游泳的时候丢失了船票,所以也不敢大声呼救,因为船民们对他这样逃票上船的孩子是很残忍的。正在他哭着抱紧缰绳的时候,船撞上了礁石。

他在信中哭诉,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但促使他如此轻率地冒险的人,毫无疑问是他的母亲凡妮莎夫人。他无法忍受她所做的一切,才请求戴伦带他离开城堡,好心的戴伦“找了自己父亲的朋友帮忙”,最终才坐上了那艘不幸的船。

英格丽德费劲地看完这封信,立刻向辛娜和亚伦提出了两个问题:凡妮莎夫人究竟做了什么?霍兰男爵的朋友帮了什么忙——怎么帮忙?这个粗糙的出逃计划漏洞百出,处处都是意外,她简直不知道从何弥补。

调查的差事落在了亚伦身上,他已经习惯了拿着伊莱克斯的信件四处招摇撞骗,但这一次碰上了硬茬,埃利·霍兰小姐不允许他再踏入她的庄园。

自从辛娜离开麦得宁,她便回到家中,但直到前一天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将大公的儿子囚禁在庄园牛棚背面的小屋里,也同样才得知自己的兄弟已经死在船难中。

她先前还觉得奇怪,既然兰斯已经去世,为何戴伦迟迟没有要回家的消息,但既然父亲正好要去琴顿里办事,她便放下心来,因为父亲一定会过问这事,把戴伦带回来。

然而世界颠倒错乱,人们谈论的那些尸体其中一个成了她的弟弟,她一时陷入恐慌,鼓起勇气去翻动了父亲的书房,她吓坏了。残存的一线理智说:这些信被别人看见,这个家就完了。

亚伦无功而返,准备问英格丽德借些人手,强行闯入。他要打开的是乌特尤斯史上最可笑的阴谋。

活得足够久的人,都记得二十五年前的那场春季大瘟疫,从中幸存的人里,有一位出身低贱却也不凡的少女,名叫凡妮莎·达尼。她当年只有十五岁,人人都告诉她,她的父母总有一天会结婚的,虽然她的亲王父亲又爱上了许多人,但她的母亲永远是成为亲王夫人最好的人选,而且只有她是被他承认、养在王宫中的子嗣。

她乘着这样的幻梦进入少女时代,珠宝满身,拥有一切,只是这一切暂时还没有来到她的身边。但凭借为人津津乐道的美貌与身世,她已经成为阿坦达林公爵家的座上宾。

除了出游的伯特莱姆和她的表姐诺拉,这个庞大的家族齐聚于城堡,称呼她为“敬爱的小殿下”。在这群红头发的高贵之人中间,她对洛拉斯·阿坦达林一见倾心,他是伯特莱姆众多侄子之一,一个默默无闻的好人。

备受宠爱的凡妮莎在瘟疫最初爆发的时候,就被菲戈带回了王领,这些年来,这位令人尊敬的王位继承人一直是她的监护人。在她道别的那一天,忧心忡忡的洛拉斯交给她一封信,请她务必亲手交给琴顿里的格洛丽亚·海宁小姐。他悲观的心告诉他,他有可能活不过这个春天。

年轻的女孩因为悲伤,因为嫉妒,因为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证一颗自己无法动摇的心,一个无法被收买、无法用美好未来说服自己加以忽略的结局,而生出来极大的怨念。

她得到了教育,但一直没有得到教养,阿兰和菲戈不会对她的账单说一个字,同样也不会对她的任何其他东西说一个字,普罗的夏弥尔又那么虔诚,容忍一个私生女生活在她的城堡里已经是最大的宽容。因而,她用一把镶嵌着珍珠的小刀划破了信封,以她自持的身份,这一举动是极为糟糕的。

她心爱的洛拉斯在信中写道:“海宁小姐,关于您之前提到的,您父亲与我父亲之间的交流,我调查出了一些眉目。”

“没错,他们密谋反对琴顿里大公;没错,他们在北方之旅中看见了一些东西,那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灵魂。”

“我的叔叔伯特莱姆倒是被排除在外,就是您上一封信中说在大公的城堡里遇见的那一位阿坦达林,他们认为他头脑平庸、资质太差,结婚后还沾染了很多恶习,不适宜参与此等复杂的阴谋。这里有另一则消息要告诉您,我们之间的信件和友谊都要到此为止了,麦得宁出现了瘟疫,但我父亲和我的几位叔伯都拒绝离开这座城堡,我猜这是因为他们的阴谋进行到紧要关头,不能轻易离开孕育它的卵巢。”

“而我的几位兄弟和表亲,诚然我与其中最通情达理的几人谈论过这些事,但他们都认为我是爱您爱得发了疯,才会听信这些胡话。”

“我爱您爱得发疯吗?我很惭愧,因为我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看穿如此多邪恶的真相,唯独对这件事还是没有把握。但我向您保证,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会日日阅读您寄来的这些诗歌。您的文字如此美丽,我的轮回一定会有乐声相伴,如果我的揭发不被算作背叛的话。”

“来生,我会变得像您期待的那样愉快、健谈、康健,我向您发誓。让无翼安东尼奥和月桂树比阿里斯见鬼去!让猎人阿坦达林见鬼去!我要群鸟一刻不停地为我歌唱。而这一个我已经绝望了……如果您认为我的绝望尚能被拯救——我也只愿意被您拯救——等一切结束后,请您告知伯特莱姆大人,请一个字不错地告诉他:亲爱的叔叔,可怜的侄子洛拉斯从来没有向您开口要求过什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您回来拯救您的家人吧!无限的思念和爱,洛拉斯。”

她的心砰砰直跳,她的耳有阵阵鼓动,她假装洛拉斯从来没有写过这封信,孤身一人去了琴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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