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娜病了,她早就应该得病,近期的奔波劳碌让她心力交瘁,但病榻不是谢绝来访者的理由。前些日子,英格丽德已经放出消息说伊莱克斯在行宫疗养,罗兰和汉斯带着一千人回到王领要求还政,自那以后,一些领主便来到这里宣誓效忠,至于真心几何,不得而知。
眼见着这些人巴巴地来分一口肉吃,口水都滴穿了地板,辛娜不得安宁,也并不想要安宁,旁人的轻蔑是危险的,有时只算得上野猫叫,有时却是猛兽来袭的信号。他们并不都费心掩饰自己的意见,半数麦得宁的出纳区领主站在她跟前,眼神就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的故交也并非都这样气势汹汹,也有人的到来安慰了她的身心,费伦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恳请单独和王后会面,身为辛娜曾经的家庭教师,她的要求被满足了。
这位夫人原本是索菲兰·蒙塔莱的礼仪老师,在亲王们出宫后被引荐到麦得宁,直到索菲兰预备出嫁的那段时间,又回到了汉萨林宫。亲王死后,包括她在内的一干人等都被问责,被伊泰下令永远不许再踏足王领。
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但她终究失去了工作,只好又回到了南方故乡。
如今她长途跋涉来到麦得宁,是因为她的女儿多年前嫁给了一名来自鹿廊的骑士,没过多久他在决斗中被杀,决斗的赢家夺走了所有头衔和领地,是那位骑士的弟弟收留了她。而前不久,那位有情有义的兄弟为一桩生意去了一趟琴顿里,预告回程的信件寄来之后便下落不明,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由于精神失常被关在了王领金天鹅大教堂。
据说和他同船的人都死了,他有很大的嫌疑。这是绝计不可能的事,因为这个人的信用极好,费伦夫人也将多年的积蓄交给他投入生意,现在人钱两空,她的女儿一个人远在鹿廊惶惶不可终日,她又没法去王领为他们讨回公道。
得知她看着长大的辛娜此时就在麦得宁,她才有机会前来陈情。
听到这里,辛娜和英格丽德都隐隐觉得这件事也许与兰斯·琴顿有所关联。这时亚伦走进来问辛娜索要五十位骑士,准备闯进霍兰大人的庄园,英格丽德和辛娜交换了眼神,站起身来去为他拟令,将书房留给辛娜和费伦夫人。
见王后离开,费伦夫人忧愁不已,以为这件事终究要不了了之,叹了口气就要起身,辛娜却拉住她,仔仔细细地盘问细节。当问到她把多少钱交给了那位商人时,费伦夫人多次含糊,报了一个数:五十乌,她的全部家当。
“您的领地正在负债吗?”
“不,不……没有……这就是我全部的积蓄。”费伦夫人难为情道。
辛娜难以置信:“您一向节俭,我也见过费伦小姐,她不像是喜欢挥霍的人。这些年您的领地发生了什么?”
“阿坦达林小姐……”妇人啜泣起来,“您不要再问了。”
“您这样说,等同于告诉我这件事另有隐情。您得对我说实话,不然我帮不了您。”辛娜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您很安全。”
然而,费伦夫人始终低头不语,辛娜看得出她在畏惧着什么,她试着和她提琴顿里大公夫人的名字,但她也并没有反应。辛娜无奈,只能呼唤格洛丽亚带着费伦夫人去休息,叮嘱她暂且在这里住几天。
十分钟后,格洛丽亚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条水色极佳的项链,羊角纹章熠熠生辉。有什么东西像在辛娜的头里炸开了,格洛丽亚却说:“小姐,我见过这个图案。”
“慢着。”辛娜立刻说,“我正好也有事要问,快坐下。”
“不,不!这件事必须由我来说给您听,您是问不明白的。因为伯特莱姆大人……他从没有向您谈起过这件事。”
“这和我父亲竟然也有关联吗?我那衰弱的父亲!”辛娜叫道,“格洛丽亚,你不能对我有所隐瞒,答应我!”
格洛丽亚·海宁二十五年前跟着阿坦达林公爵夫妇从琴顿里来到麦得宁,她的父亲曾加入了对琴顿里大公叛乱,而正是伯特莱姆·阿坦达林为她向大公担保,格洛丽亚才得以留下性命。阿坦达林的一切谋划,不管是什么,都葬身在瘟疫引来的苍蝇口中了。
至于她的兄弟叔伯,自然是被大公关入了大牢中,他们不时写信来请求她这个家族中唯一的自由身帮忙,但除去隔三差五寄出一些钱财,她也的确没有什么能为他们做的了。
然而,在辛娜出生的前一年,格洛丽亚在公爵的酒会上见到了自己的一个哥哥,而这个人早就应该死在狱中,她为此痛哭了一整夜,当时正在为他身穿黑衣。那人见了她,却好似不认识她一样与她寒暄聊天,直到她摘下蒙在头脸上的黑纱,露出头发和面容,那人才大惊失色,当即离开了酒会,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酒会结束后,门房收拾来往客人留下的一片狼藉时,在马厩旁的泥地里捡到一把匕首,伯特莱姆·阿坦达林向她指认这羊角徽章毫无疑问来自琴顿里公国。她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哥哥,然而公爵不肯再透露任何事。
“琴顿里”这个词更像是他宿醉中无意间说漏的。
她忐忑不安地离开公爵的书房,迎面撞上了杰弗里·艾丹大人。那时杰弗里还不是庄重的法务官,他的滥情像他的博学和冒险精神一样出名,格洛丽亚并不愿招惹,但还是拦下他请教了一个问题:在这片古老的土地,或者其他受到神明眷顾的王国中,是否有一个家族以羊角为纹章。
杰弗里·艾丹那天心神不宁,听到这个问题却精神了过来。他告诉格洛丽亚,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士,务必不能和他们打交道。
无论她在哪里遇到了谁,让她看见了这个邪恶的图案,她只管躲得远远的——这个纹章不属于任何一个正派的贵族家庭,在他有限的人生里,只见过提赛的一群富裕的无业游民使用过它。
“无业游民是怎么富裕起来的呢?”她问。
“女士,我称呼他们为无业游民,是因为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没有头衔、没有领地、没有田地也从不和在集市上和别人做买卖,但他们无处不在。整个提赛西南部是属于他们的。”
“每一个商人都要向他们交钱,不然就会挨打,或者眼睁睁地看着家人在眼皮底子下失踪,过一阵子在镇子的水井里发现他们的尸体。问他们借五十个乌,到下一年的春天你就得还五百乌,不然就是每个月还十个乌,还一辈子。他们当然经历过审判,但每一次都是无罪释放。您遇到麻烦了吗?”
“没有,只是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纹章,感到有一点好奇。”
“好奇心是可贵的品质……有时候陷入危险是值得的,但也要确保自己能够脱离危险才行。女士,我就不做这些恼人的说教了,您一定有足够明智的头脑处理自己的事。烦请您告诉我公爵在书房吗?”杰弗里说,“说到提赛,公爵这里似乎有一些提赛产的宝石,有机会真想看看。”
在那之后,格洛丽亚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哥哥,也没有再见过那把匕首。
辛娜恍惚了片刻,愤恨道:“我父亲的酒会上,混进来这样一个人……我们家欠下的那些债,难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小姐,我们的债主有很多,提赛的那部分占比并不多。”格洛丽亚犹豫道,“我想伯特莱姆大人对那些人了解也并不深……”
忽然,一根结绳在辛娜的脑海中腾地松开。
羊角徽章若是提赛某个结社的图腾,那么携带它的人绝非这个社群的成员。从他们的恶行和侵占他人财产的传统来看,袭击罗兰的杀手和费伦夫人更像是遭到其压迫的受害者,因为他们绝不会暴露自己。
她注意到,杰弗里·艾丹甚至没有用一个像样的名称指代这群人,这群人似乎是邻国提赛一道不可说的伤口。
也不能排除这群人与罗兰骑士存在私仇。从费伦夫人的遭遇来看,这群人的势力已经或多或少渗透到了乌特尤斯的南方,或许琴顿里公国,同样南方出身的罗兰·沃凯不是没可能被他们盯上。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令她感到极度的不安:杀手的关注点是“伊莱克斯的支持者”这层身份,而“这群人”与某人达成了合作,派出杀手来歼灭悄悄离开王领的英格丽德王后一行。
也就是说,如果在乌特尤斯不存在其他的叛乱者,只能是瑞杰尔勾结了提赛的□□。
辛娜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因为瑞杰尔不必如此。
即使想要暗杀他们,他大可以直接派来士兵,除非他是想要嫁祸给“这群人”。但事后伪装成意外显然更具有操作性,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绕这个远路,让自己和□□扯上关系。
她不了解罗兰,更不了解瑞杰尔,了解这两个人的是伊莱克斯,他也同样神秘、难以理解。他自称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听上去……无比地不真实,而且对她的态度十分古怪。
她在行宫中寻找国王陛下的身影,却撞见英格丽德王后独自一人呆怔地站在圆厅中。瞧见了她,王后才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样,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如此惊慌失措,在她开口之前不禁屏住了呼吸。
“伊莱克斯陛下在哪里?”英格丽德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我收到了汉斯叔叔的急信,摄政王瑞杰尔·蒙塔莱已于昨夜凌晨暴毙,泰利安人来了。”
伊莱克斯正在尤特大教堂古老而腐朽的身躯里,千百年前死去的僵尸们把血肉涂进墙体,每一处脚印都是它们膝盖上的瘀青。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会发疯。裹着银油漆的神像、烫金纸载的经文、教堂献上的宝石,全是被仇恨注视的物什,大约是因为他们自己再也无福消受。
如今这漫长幽深的回廊被沉甸甸的金子填满,简直无法不令人生疑,尤特大教堂到底在守护什么呢?
伊莱克斯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在重复一个梦,一个关于他的真实经历,一个关于梦的梦。
人做了美梦就不愿意睁开眼睛,甚至有人一梦好多年,凭空孕育过一个神妙的世界,醒来之后,他决定抛弃一切现实,于是砸毁了所有的家什,将妻子儿女也一并掐死。十六岁的伊莱克斯把他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时候,那疯子还留着一口气,嘴里念着他妻子的名字,呕着脏水向他求死。
“你寻死,你的家人还想活。”伊莱克斯愤怒地对他说。
“我爱他们,可是他们不听话,什么都不肯按我的来,他们不爱我。”他控诉着,跪在伊莱克斯面前号啕大哭:“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手起刀落,伊莱克斯把他的双手砍下交给他妻子年迈而悲伤的父亲,从此再也没有踏入那座城镇。
他在鹿廊一带度过了将近两年的少年时代,亲眼看着佣兵队长切下生了恶疮的拇指扔进火堆,他自己手上也仍保留着那段残酷岁月的遗迹。查尔曼提公爵两年前来到王领宣誓效忠的时候,一眼认出他双手的疤痕并不仅仅来自钢剑,鹿廊的冰雪同样居功至伟。
“这火晃了一下。”伊莱克斯心想,“已经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按理说风吹不到这里来,看来有别的密道。”
伊莱克斯顿时紧张起来,与此同时也生出隐秘的快意来:瑞杰尔,瑞杰尔,你真的如同你的旗号所言,是伊泰留给尤特的令箭吗?
你自己可知道,持弓的人究竟是谁?
他蹲了下来,捡起一枚乌丢了出去,钱币砸出清脆的声响,滚得远远的,消失在火把能照亮的空间之外。
钟声响了起来,很快响起晨颂的声音,罗纳德主教坚定有力的祷告声从正上方传来,如雷贯耳。密道再没有任何回响。
伊莱克斯朝风吹来的方向走去,最偏的那处角落里有一处仅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壁画也断在缝隙尽头的石墙前,他摸了个遍,风是从砖的粗缝间漏出来的,湿度也高。
好半天才在墙角发现一块较松的石砖,伊莱克斯扶着一边的墙壁一脚踹去,砖头掉了过去,勉强能看到对面地上的白布,似乎沾着血迹。
伊莱克斯进去逛了一圈,除了白布,就只发现了发霉的面包和牛奶,还有几块生锈的刀片和散页的书,似乎有人拿这里做过临时避难所,要说是刺客待过的地方,也确实没什么不妥。
可是瑞杰尔就给他雇来的刺客这种待遇?待在密道的夹缝里?伊莱克斯回忆起罗兰羞愤沮丧的转述,说那人瘦削萎靡、脸色蜡黄,他以为那是个向教堂乞讨的贫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人会从怀中抽出一把刀,他只来得及砍中那人的衣角。
羊角徽章。伊莱克斯回忆起他的前生,杰弗里·艾丹的木屋里,那个被他们认作是瑞杰尔手下的男人。他后来一直待在地牢中,始终保持沉默。
伊莱克斯心烦意乱,随手捡起几张书页开始翻看,然而这些古旧的纸张上刻着的竟然都是他看不懂的文字,不过笔迹很漂亮,格式也有条理。他疑心这是某种密码,便把书页揣在怀中,转过身来,罗纳德主教正定定地望着他。
“陛下,已经晚了。”罗纳德木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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