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叩

霍明妆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她从后门翻墙进去的。一身灰扑扑的短褐不好见人,手上又沾了血,若是走正门被老周看见,这老头能念叨她到过年。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后花园的假山,从自己院墙西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翻过去,落地时衣摆勾住一根枯枝,"刺啦"一声扯开道口子。

翠屏不在廊下。她推门进屋,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亮灯,先把手上干涸的血迹仔仔细细洗了,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件沾了血的短褐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了半壶凉茶,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瘦长脸死了。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丙班还有个叫老张的也死了,大约是铜扣上那块血迹的主人。瘦长脸临死前说的是——"陈大人让丙班改签,十二万石,我没签。"

所以陈茂年让人改签了漕运单据,把根本不存在的那十二万石粮草做进了账册里,以此掩盖贪墨。丙班管水路签收的人要么参与了造假,要么被灭了口。老张和瘦长脸,大约就是不肯签的那两个。

她想起瘦长脸最后一句话里那个破碎的"钱"字。钱什么?钱粮?钱庄?他还没说完人就没了。而她连他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出现在含元殿都没弄清楚。他是去告状的?去递证据的?还是被人诱进去灭口的?

霍明妆把茶盏搁下,起身走到院中。

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张脸,照得院子里的积雪泛着一层冷冷的银光。她站在廊下,望着墙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一件事——谢云峥到底知道多少。

今天下午在茶楼窗边,他点了点自己的左胸。那个位置,恰好是瘦长脸的弩箭伤口所在。他看见她扶着的人中箭了,他看见她满手是血,他甚至可能看见了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可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窗后头喝茶。

他是在等她自己发现什么?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霍明妆攥了攥拳头。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牵着鼻子走,却连对方的意图都摸不清。

戌时三刻,她换了件深黛色的窄袖袄裙,拿帷帽遮了脸,又翻墙出去了。

这次她没走大路。她从永宁坊后巷绕出去,专拣那些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小夹道走,脚下借着雪光看路,走得又轻又快。她要去的地方是漕运司丙班档房——瘦长脸今天锁了的那间赁屋她后来折回去看了一眼,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丙班档房里应该有留底的签收单据正本。

瘦长脸说陈茂年让他改签,那改签这件事必然留下了痕迹。正本、副本、底稿,总有一处没来得及销毁的东西。

漕运司衙门入夜后只留两个老卒守门,惫懒得很,缩在门房里喝烧酒烤火,后院的墙矮得翻过去毫不费力。霍明妆贴着墙根摸到丙班档房窗外,从腰间抽出根细铁片,轻轻拨开窗栓,翻身而入。

屋里一股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气味。几排木架子堆满了卷宗,按月分类,堆得满满当当。她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用掌心拢着,只露出一线光亮,凑近了架子上贴的标签找。

丙班,水路签收,今年七至十二月。

她的手停在"十一月"那格,抽出一沓卷宗翻了翻。签收单格式统一,日期、船号、粮商姓名、粮种数量、押运官签字、丙班签收人画押,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找到最后两批水运粮草的签收单——日期是十月初三和十月十七,粮商写着"顺丰粮行",数量分别是六万石,押运官签字处盖着兵部的印,而丙班签收人那一栏,画着两个不同的押花。

前一张是个"张"字,后一张是个"钱"字。

霍明妆的手指停在那个"钱"字上。

钱。瘦长脸姓钱。老张和姓钱的——这正是瘦长脸临死前说的话里提到的两个人。老张签了第一批,姓钱的签了第二批。可按照瘦长脸的说法,他"没签",那这张签了"钱"字的单子是谁画的押?

除非——这两张单子后来被人调包了。

她翻到卷宗末页,盯着纸张的装订线看了片刻,果然发现问题。装订孔边缘的纸张毛茬不对,有几页明显被拆下来重新装订过,针脚的方向和前后页不一致。有人把原来的签收单拆走,换了假的进去。

霍明妆把这张签收单从卷宗里抽出来,对着火折子的光细看。押运官签字处的兵部印章边角有些模糊,像是盖印时力道不足——或者是印章本身就有问题。她收好单子正要再翻别的,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老卒那种拖沓的步子。那脚步声又轻又稳,落地几乎无声,若不是这档房夜里实在太安静,她根本听不见。

霍明妆飞快地灭了火折子,矮身躲进架子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屏住了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档房门外,顿了顿,门栓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有人进来了。

月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漏进来,照见一道瘦长的影子。那人站在门口没动,似乎在适应屋内的黑暗。霍明妆从架子的缝隙里望出去,只看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背影,身形精瘦,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挂了什么。

那人走进来,同样直奔十一月那格架子,伸手在里面翻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了——他摸到了那个被抽走签收单的空档。

霍明妆心头一紧。那人显然也没想到有人比他先到一步,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整间档房。

"出来。"

声音压得很低,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浓重的秦地口音。

霍明妆一动不动。

那人又说了一遍:"我知道有人。出来,不伤你。"

她信他才有鬼。刚才瘦长脸死的时候,弩箭来得可没打半点招呼。霍明妆的右手已经摸到腰后短刃的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偏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大约是月光照在铁片上反了光——霍明妆心道不好,来不及多想,整个人贴着架子侧身滚出来,短刃出鞘的瞬间反手划向那人手腕。

那人闪得极快,退后半步避开她的刀刃,同时左手一翻,掌心里多了一把短匕首,朝着她肩头刺来。霍明妆下腰闪过,短刃横挑,两人在窄得转不开身的档房过道里过了三四招,刀光映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在架子上明明灭灭地闪。

那人身手极好,几招下来霍明妆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她虚晃一刀往后急退,脚尖勾住旁边的木凳朝那人砸过去,趁他侧身格挡的间隙,整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

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火辣辣地疼。霍明妆咬牙爬起来,没命地往后院墙跑。身后窗扇"砰"地被人推开,那人也翻了出来,脚步声紧追不舍。

她往墙根跑,攀上那堵她翻进来时踩过的矮墙,手刚搭上墙头,脚踝处的痛意传来,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就这半寸的功夫,身后那人已经追到三步之内,一只手朝她后领抓来。

霍明妆心中一凉。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石子打在瓦片上的响动。她头顶的墙檐上方忽然垂下一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间夹着一枚铜钱。

那只手松了松,铜钱落下来,"叮"一声敲在她额头上。

霍明妆下意识抬头。

月光照在墙头,照见一个人懒洋洋地蹲在那里,脸上蒙了块半旧的靛蓝色布巾,只露出一双桃花眼。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谢云峥。

他慢悠悠地收回手,从腰间摸出什么往墙外一丢。另一头"啪"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霍明妆听见追她的人脚步顿住,低声骂了句什么,似乎是看见了火光或烟雾。

就这一顿的功夫,墙头那只手又垂下来,这回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愣着干什么?"声音隔着布巾闷闷的,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调调掩都掩不住,"上来啊。"

霍明妆没工夫计较他为什么在这里。她用那只没受伤的脚蹬了一下墙,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翻上墙头。两人并肩蹲在窄窄的墙檐上,霍明妆余光扫见衙门后院腾起一小团烟雾,大约是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火势不大,但那烟雾又浓又呛,追她的人正捂着口鼻往后退。

"走。"

谢云峥先跳了下去,霍明妆跟着跳。落地时脚踝又是一阵剧痛,她膝盖一软,谢云峥反手扶了她一把,随即又飞快地松开手,退开半步,像是她身上沾了什么了不得的脏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了七八个弯,直到彻底听不见漕运司方向的动静才停下来。霍明妆靠着一面墙喘气,脚踝疼得额上冒汗,抬头看见谢云峥站在三步之外,正把脸上的布巾扯下来,露出一张被月色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他衣裳穿得随意,一件墨蓝色绸袍外头罩了件玄色短氅,腰间的玉带钩换了铜的,大约是怕夜里反光被人瞧见。可即便如此,这人站在暗巷里依然像个该坐在暖阁里吃酒听曲的公子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闲散。

"你怎么在这里?"霍明妆先开了口。

谢云峥看了她一眼,没答反问:"脚伤了?"

"死不了。"

"那好。"他伸手,"东西拿来。"

"什么?"

"丙班档房里的签收单。你抽走的那张。"

霍明妆眯了眯眼:"我凭什么给你?"

谢云峥收回手,抱臂靠在对面墙上,歪着头看她。月光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碎银似的光,笑意淡了几分。

"霍小姐,"他开口,声调平平的,"你以为你今天在城西追的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霍明妆心头一跳:"你看见了。"

"我坐在窗边,看得清清楚楚。"谢云峥垂着眼,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射出来的箭,七寸长,三棱铁镞,这种箭京城里能用的不超过三家。你知不知道那三家背后是谁?"

"谁?"

谢云峥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低下头来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到一臂之内,霍明妆闻见他身上那股沉水香,混着夜间冷冽的寒气,莫名地让人清醒。

"那支箭的弩手,原本是冲我来的。"他说。

霍明妆瞳孔微缩。

谢云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唇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救你,我跟那人是旧账。你今天追的那个姓钱的,他前天晚上进宫,原本要找的人是我。"

霍明妆脑子转得飞快:"他去找你——是想递证据?"

"他递了一半。"谢云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一小片纸角,边缘烧焦了,上面只残存半个朱砂印和两个字——"钱庄"。

霍明妆胸口猛地一震。钱庄。瘦长脸临死前没说完的那个字,就是钱庄。他去找谢云峥,留下了线索,然后被人灭了口。而谢云峥今天出现在茶楼窗边,盯着的根本不是她,是那个穿黑斗篷的弩手。

"你一直在钓鱼。"她说。

谢云峥把纸角收回袖中,不置可否。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手指落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别皱眉。"他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懒散的调调,"你才十六岁,皱成个小老太太,回头你爹要找我算账。"

霍明妆拍开他的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云峥退开两步,重新靠回墙上,仰头望着那一线夜空。月亮又亮了些,照得他侧脸的轮廓分明如削。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他偏过头来看她,眼底那些笑意忽然收了个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片深邃的、辨不清真假的沉静,"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你查到的东西,先跟我说。别自己动手。"

"凭什么?"

"凭你今天差一点就死在那堵墙下面。"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凭你根本不知道陈茂年背后站着谁。凭姓钱的老哥临死前那口气,他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十二万石粮草走了哪条道。"

霍明妆沉默了一瞬:"你知道?"

"我不知道。"谢云峥摇摇头,"但我知道查这件事的人,到现在死了三个。姓钱的是第四个。霍明妆,你想当第五个吗?"

巷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霍明妆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站在雪地里,墨蓝色的袍角被风掀起来,整个人闲闲散散的,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重。她忽然觉得,京城里那些关于永安侯的传言,大约连他真面目的三成都不到。

"行。"她开口,"查到东西,我告诉你。但你也要告诉我你知道的。"

谢云峥挑了挑眉:"成交。"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神色有些模糊,但霍明妆分明看见他眼睛里带了点儿笑。

"脚还疼不疼?"

"疼。"

"活该。"他说完这句,大步走出了巷子。拐角处那截墨蓝色的袍角一闪,人便消失了,只留下雪地上两串脚印,一串他的,一串她的,交错着往两个方向延伸出去。

霍明妆靠墙站了会儿,等脚踝的疼劲过去,才慢慢直起身来。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上被他弹过的那块地方,冰凉的,什么感觉都没留下。

可掌心那张签收单的折角硌着她的手心,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往侯府的方向走去。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她需要睡一觉,让脑子歇一歇。但有一件事她确定——那十二万石粮草,她一定要查出来到底去了哪里。不为别的,就为姓钱的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

还有那个蹲在墙头上朝她伸手的人。

他手上那枚铜钱,她看见了。是户部漕运司丙班的制式铜扣,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刻字。他早就取了一枚备着。

这个人做事的缜密程度,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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