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钱庄

霍明妆一瘸一拐摸回侯府时,天边已经泛了蟹壳青。

她翻墙进屋,脱了鞋看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青紫一片。翠屏还没醒,她在柜子里翻了半瓶跌打药酒,咬着牙揉了一刻钟,疼得额角青筋直跳,最后裹了布条,挪到床上倒头就睡。

梦里全是血。姓钱的胸口插着箭,老张的铜扣嵌在砖缝里,还有一面黑漆漆的墙,墙上钉满了一模一样的黑羽短箭。她在那面墙前面站着,忽然有人从背后拍她肩膀——霍明妆猛地惊醒,窗外天光大亮,翠屏正端着水盆站在床前。

"小姐?"翠屏被她吓了一跳,"您做噩梦了?"

霍明妆抹了把额头的汗,坐起身来。脚踝的疼比昨晚轻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她洗漱更衣,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对着铜镜把长发绾成寻常闺秀的髻,插了根银簪。

今天得去查那个钱庄。

她不知道姓钱的名讳,但漕运司丙班在册的人员名单应该能查到。一个管水路签收的小吏,俸禄微薄,能跟钱庄扯上关系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要么是他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存进了钱庄。

瘦长脸临死前说"钱庄",谢云峥手里那片烧焦的纸角上也写着"钱庄"。这两个"钱庄"是不是同一个,霍明妆不知道,但她得先找到姓钱的那个人的名字,才能去查他的存根。

出府之前,她绕去门房老周那里打了个转。

"周叔,"她靠在门框上,状似随意地问,"漕运司那些当差的,您熟不熟?"

老周正在扫雪,闻言直起腰来:"漕运司?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听说我有个远房表叔在那边做书吏,想打听打听。"

老周想了想:"漕运司三班的人,常年在码头混的,老奴倒认得几个。小姐您说的是哪一班?"

"丙班。"

"丙班……"老周皱起眉头,"丙班管水路的,今年好像换了好几个人。前两个月还有个小吏来找门房借过火,瘦高个,姓钱,说是老家有急事要寄信——"

霍明妆心头一跳:"姓钱?叫什么?"

"叫钱满仓吧?好像是。"老周挠挠头,"挺穷酸一人,衣裳领子磨得发白,来借火的时候手都在抖。老奴多嘴问了一句,他说他娘病了,急着寄药钱回去。哎,后来再没见过他了。"

霍明妆垂下眼。钱满仓。他娘病了——大约是他编来糊弄人的托词,可一个替陈茂年做假账的人,怎么穷得连买火折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除非他根本没拿陈茂年的钱。

他拒了改签的差事,老张被灭了口,他逃了。逃去宫里找谢云峥递了一半的证据,然后在城西的死巷里被人一箭封喉。

霍明妆谢过老周,出了侯府大门。这回她不骑马,走得不快,一路往城东去。上京的钱庄大都集中在东市附近,大大小小二十几家,有的门脸阔气,有的藏在巷子里只开一扇小窗。她一家一家地看过去,走到第三家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恒通钱庄"。

招牌不大,黑底金字,门口守着两个穿短褐的伙计。霍明妆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间钱庄虽然门脸普通,进出的人却不少,而且多是穿绸缎的体面人,出来时手里捏着薄薄的纸片,大约是银票。

姓钱的一个月俸禄不过几两银子,就算存钱也该找小门小户的,怎么盯上了恒通这样专做大宗生意的?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从钱庄侧门出来。那身影她认得——昨天在漕运司档房跟她动手的黑衣人。今天换了身灰鼠皮的袄子,头上戴了顶毡帽,低着头走得极快,手里拎着一只巴掌大的铁匣子。

霍明妆心里一紧,侧身躲进旁边卖胭脂的摊子后面,假装在看粉盒。那人径直往街口走,脚步又急又稳,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跟上去。昨晚谢云峥那句"你自己动手"还在耳边。她今天来就是查钱庄的底,追那人的事不急。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恒通钱庄的柜台前终于空了。霍明妆整了整衣领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账房先生,五十来岁,戴副铜框眼镜,正拨算盘珠子。见她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藕荷色袄裙,银簪,布料普通,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倒像哪家小门小户出来跑腿的。

"姑娘办什么业务?"账房放下算盘。

"我想查一笔存项。"霍明妆从袖中摸出那枚铜扣——钱满仓的扣子,背面刻着"丙"字——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叔的物件,他托我来取东西。但我不知道他存的时候用的是哪个名字。"

账房拿起铜扣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微皱:"姑娘,这不太合规矩。存钱庄的东西要对名字、对印鉴、对存条,光凭一枚扣子——"

"他走得急。"霍明妆截断他的话,语气放软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我表叔姓钱,在漕运司当差,前几日忽然不见了。家里翻出这枚扣子,说是在恒通存了什么东西。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来碰碰运气——大伯,您行个方便。"

她说着往柜台上又放了一小串铜钱。

账房看了看那串铜钱,又看了看她的脸,年轻姑娘眼睛底下泛着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眉间蹙着真真切切的愁色。他犹豫了一下,把铜扣又细看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

"这扣子……"他凑近了看背面那个"丙"字,"姑娘,你这位表叔是不是个子高高的、瘦长脸,左眉梢有颗小痣?"

霍明妆心头一震:"对!就是他!"

账房叹了口气,把铜扣推回来:"姑娘来得不巧。他存的物件,三天前已经被人凭存条取走了。"

"取走了?"霍明妆差点没压住声音,"谁取的?"

"一个穿黑斗篷的,没露脸。"账房摇摇头,"存条对得上,印鉴也对得上,我们做生意的规矩是认票不认人。那人取了东西就走了,是一只铁皮匣子,不太大。"

铁皮匣子。跟刚才那个灰鼠皮袄的人拎走的,是同一个东西。

霍明妆攥紧了柜台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钱满仓存进钱庄的证据,被人捷足先登取走了。那个穿黑斗篷的人——跟昨天放弩箭的是同一个人——她昨晚追丢了目标,今天人家已经把线索引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换了个问法:"大伯,那位取东西的人,除了存条和印鉴,还出示了别的凭证没有?"

账房想了想:"好像还递了张条子,上面盖了个花押。我看了一眼,是个'茂'字。"

茂。陈茂年的茂。

霍明妆松开柜台,笑着道了谢,收了铜扣转身出门。一出钱庄大门,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她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把那根线又捋了一遍:陈茂年让丙班改签,钱满仓拒签,老张死了,钱满仓逃了。他把证据存进恒通钱庄,拿着半张纸角去找谢云峥,大约是留了一手——另一半证据还在他自己手上,怕被人一锅端。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另一半在哪里,人就被灭了口。

而陈茂年的人三天前就凭假存条取走了铁匣子,说明陈茂年早就知道钱满仓在恒通存了东西,只是不知道钱满仓还留了一半。

那另一半在哪里?

霍明妆转身往城西走。她要去钱满仓那间赁屋再翻一遍,昨天着急离开,只看了个大概,说不定漏了什么地方。

赁屋的锁还是原样,霍明妆这回带了开锁的家什,三下两下拨开,闪身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两口旧木箱。她先翻了箱子,里面几件旧衣裳、半包茶叶、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没什么特别的。又翻了床铺,褥子底下压着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书——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娘亲大人安好,儿在京城一切顺遂,勿念。药钱已托人捎回,望娘保重身体"。

这封信日期是半月前。他娘是真的病了,药钱是他从自己俸禄里抠出来的。

霍明妆把信折好放回去,蹲下来看桌腿底下。桌腿垫了块木片防晃,她挪开木片,看见底下有个浅浅的凹槽,槽里塞着个油纸包。

她拿出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恒通存根,钱某已取。"

字迹不是钱满仓的,笔锋凌厉,收笔处带着习惯性的上挑。霍明妆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三遍,忽然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像是用指甲划的,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茂党通敌,粮走永宁。"

霍明妆的呼吸停了一瞬。

永宁。永宁坊。镇北侯府所在的那条街。

她攥着纸条的手慢慢收紧,纸边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痕。陈茂年贪墨的十二万石粮草,走的居然是永宁坊——她住了小半个月、每天进出至少两趟的家门口。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赁屋外面是一条窄巷,从这扇窗望出去正好对着巷口,不远的街角处,一家铺子门前挂着块褪色的招牌:"永宁粮行"。

那家粮行她在永宁坊住了半个月,每天经过,从来多看一眼都没有。可此刻她忽然想起,那家粮行的门总是关着的,偶尔有板车停在门口卸货,卸的什么看不见,车上的麻袋盖着油布,扎得严严实实。

霍明妆把纸条揣进怀里,锁好赁屋的门,快步往永宁坊的方向走去。

天色将暮,永宁坊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到那家永宁粮行门口放慢了脚步,门板果然关着,上了锁,门缝里透不出光。隔壁卖豆腐的老汉正在收摊,霍明妆走过去搭了句话:"大爷,这家粮行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这铺子?开了没多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掌柜是个外乡人,成天不在,有时候半夜来卸车,吵得人睡不着。"

"半夜卸车?"

"对啊,大车小车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粮食要倒腾。"老汉摇摇头,推着豆腐摊子走了。

霍明妆站在暮色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铺门。粮行开在永宁坊,镇北侯府的眼皮子底下——这大约就是陈茂年选这里的原因。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谁会想到有人敢在镇北侯府门口偷运军粮?可若真在侯府门口倒腾了十二万石粮食,父亲驻守北境、常年不在京中,镇北侯府只剩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根本没人会往这个方向想。

除非——父亲让她回京"静养",根本就是察觉了什么。

霍明妆咬了咬下唇,转身往侯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粮行的屋顶。檐角蹲着一只瓦猫,灰扑扑的,普普通通。可瓦猫旁边、紧挨着烟囱的位置,有一小块瓦片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像是被人揭起来又放回去的。

她记下那个位置,快步回了侯府。

院墙翻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霍明妆刚落地,便听见廊下有动静——有人在她屋里。

她浑身一紧,短刃出鞘半寸,贴着墙根摸到窗边,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点了灯,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她桌边,手里端着她的茶盏,低头翻着什么东西。墨蓝色的绸袍,玄色短氅,脚边搁着一只半旧的小铁匣。

谢云峥。还有他从恒通钱庄取走的那个铁皮匣子。

霍明妆一脚踹开门闯进去:"你怎么进来的?"

谢云峥偏过头来看她,手里的茶盏朝她举了举:"你院子墙头上那棵槐树,枝子伸到后院井台边上,挺好爬的。"

"我锁了门。"

"你那个锁,"他放下茶盏,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我十岁就玩腻了。"

霍明妆把短刃抽出来插在桌面上,刀尖入木三分。她盯着他的眼睛:"铁匣子里是什么?"

谢云峥把匣子推过来,盖子已经撬开了。里面只有薄薄一沓纸,霍明妆拿起来翻了翻——是四张银票,每张三千两,出自恒通钱庄,兑付日期是十月初。收款人一栏空着,背书一栏画着个花押,跟账房说的一样,是个"茂"字。

"陈茂年的。"霍明妆说。

"嗯。"谢云峥起身给自己又倒了杯茶,端回来坐下,"三千两一张,四张共一万二千两。你猜他拿这笔钱干什么用的?"

"买路。"霍明妆把银票放回匣子里,"买通水路关卡,让那十二万石粮草不被查验。"

"差不多。"谢云峥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但还有一层。这四张银票兑付之后经手的下一家,是北边的商号。钱从恒通出去,换了三次手,最后落进了北狄商人的口袋里。"

北狄。大梁北境之外的游牧部族,跟镇北侯打了二十年的仗。

霍明妆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陈茂年贪墨军粮,卖给了北狄人。十二万石粮食喂饱了敌军,北境明年的仗更难打,而她的父亲要在前线用将士的血肉去填这个窟窿。

她握着银票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烫得厉害。

谢云峥看了她一眼,把茶盏搁下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忽然伸手把银票从她指间抽出来,塞回匣子里盖上。

"哭什么。"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爹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比你受的委屈多。你现在要做的是——"

"我知道。"霍明妆猛地抬手擦了把眼睛,抬起脸来,眼底那股烧灼的火光比外面灶膛里的炭还亮,"我明天夜里去翻那家粮行的房顶。东西应该还在里面,没来得及运走。"

谢云峥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

"瓦片。"霍明妆把今天在粮行门口看见的那个瓦猫旁边的异样瓦片告诉了他,"烟囱旁边的瓦被撬开过,像是通风口。他们可能把账册或者粮单藏在房梁夹层里了。"

谢云峥看着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他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又弹了一下——还是眉心那个位置,不轻不重。

"这回没皱眉。"他说,眼睛里那点笑又浮上来了,"有进步。"

霍明妆打开他的手:"你明天去不去?"

谢云峥收回手揣进袖中,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霍明妆,你求人呢,态度好点。"

"你爱来不来。"

他笑了一声,手一抬,一枚铜板从指间飞出来,"叮"地落在她桌上,滴溜溜地转了七八圈才倒下。霍明妆低头一看,正面朝上,是个"通"字。

"来。"他说完,从窗口翻了出去。槐树的枝子晃了两晃,那截墨蓝色的袍角便消失在夜风里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霍明妆把桌上的铜板收起来,跟钱满仓那枚刻着"丙"字的铜扣放在一起。两枚铜板贴着,一大一小,一旧一新。

她把铁匣子藏好,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茂党通敌,粮走永宁。

明天夜里,她要亲手去挖出那十二万石粮草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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