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瓦上

霍明妆被一阵梆子声惊醒。

三更了。她翻身坐起来,脚踝的肿消了大半,走路虽然还微跛,但不碍事。屋里漆黑一片,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铜板攥在手心,冰凉的铜面贴着掌纹,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换衣裳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夜行衣她只有那一件灰短褐,昨天沾了血还没来得及洗。柜子里翻了一圈,最后挑了件玄色的窄袖劲装——料子厚实,贴在身上不反光,腰间系了条银灰色的带子,短刃别在腰后,顺手揣了火折子和一段细麻绳。

出门前她往院墙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看了一眼。树梢空空的,没有人蹲在那里。谢云峥说来,可没说什么时候来。

霍明妆不打算等他。

她从树上翻出去的时候动作比昨晚利落些,脚踝的疼被冷风一激反而麻木了。永宁粮行离侯府只隔了两条巷子,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夜里坊间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悠长的吆喝从远处飘来,她贴着墙根的阴影走,避开每一盏路灯的光圈,在粮行后巷的柴垛后面蹲了下来。

粮行铺面两层,后头连着个小院。院墙不高,墙头插了碎瓷片防贼,霍明妆看了两眼,选了东北角那面墙——碎瓷片少一些,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正好垫脚。

她踩着柴捆翻上墙头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等我一下?"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间呵出的白气里那种模糊的湿润感。霍明妆抬头,看见粮行二层的屋檐上蹲着个人影,玄色的短氅融进夜色里,只露出一张被月光照得半白半暗的脸。谢云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一只手挂在檐角的瓦当上,另一只手朝她勾了勾。

霍明妆没理他,从墙头翻进院子,落地无声。小院里堆着十几只麻袋,她凑近了闻,是陈米的气味,又潮又霉,像是积压了很久卖不出去的旧货。院子里没有值夜的人,二楼黑着灯,静悄悄的。

谢云峥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地时靴尖先着地,连个声儿都没出。他走到她身侧,偏头往二楼烟囱的方向看了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根灰扑扑的砖砌烟囱。

"通风口在烟囱底座后面,从外面能看见瓦片松动。但人得从里面上房梁。"

霍明妆没答话,已经摸到后墙的水管上开始往上爬了。水管是铁的,覆着一层薄冰,她手指扣在冰面上使不上力,第一下差点滑脱——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慢点。"

谢云峥已经站在二楼的窗台上了,一只手勾着窗框,另一只攥着她的手腕往上提。霍明妆借力翻上窗台,两人一前一后贴在窄窄的窗沿上,像两只檐角的瓦猫。

窗户从里面闩了。霍明妆拔出短刃插进窗缝,慢慢拨开里面的铁闩。谢云峥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你开锁的路数跟谁学的?"

"边关的斥候。"

"怪不得。"他笑了一声,"跟山贼一个路子。"

霍明妆瞪了他一眼,拨开了最后一层闩,轻轻推开窗户。屋里黑漆漆的,一股粮食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的灰尘气息。她先翻进去,落地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破麻袋,里面装着半袋谷壳。

谢云峥随后落地,掩上窗户。两人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霍明妆隐约辨出这间屋子是粮行的库房,很大,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只上了锁的铁皮箱,靠墙排着几排空木架。屋顶高,横梁横亘在头顶两丈有余的位置,黑沉沉地隐在阴影里。

"烟囱在哪边?"霍明妆低声问。

"东墙。"

两人摸到东墙根底下,果然看见一根砖砌的烟道从地面通上去,贴着墙角嵌入墙体。烟道底座外侧有一块砖的砂浆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近期被人敲开又重新填补过。

霍明妆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指尖触到缝隙里松动的石灰。她抽出短刃沿着砖缝划了一圈,把砂浆刮掉,那块砖被她轻轻抽了出来——砖后面空了一截,伸进手去,摸到一个油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

她拽出来,油布扎口系得死紧,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摞薄薄的册页。谢云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拢着,一线光落在那摞册页的封皮上——"永宁粮行账目"六个字,用的是市井商人常见的工笔小楷。

霍明妆翻了翻。前面几十页是正经的粮行流水,从开张到现在的每一笔进货出货,米面粮油都有记录,数目对得上。翻到十月初的时候,账目忽然断了。十月初到十月底之间整整二十天的记录被撕掉了,只留下后半本空白的纸页。

"账被拆走了。"她压低声音,"这里只剩了前面的掩人耳目。"

谢云峥没说话。他把火折子往高处举了举,光晕在库房里扫了一圈,忽然停在西墙角那几只铁皮箱子上。

"箱子锁着。"霍明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里面装的什么?"

谢云峥走过去蹲下,拿手指弹了弹箱盖——铁皮包木的材质,敲起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塞得满满当当。他左右看了看,从靴筒里抽出一根极细的铁针,探进锁孔拨了两下,"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捆捆崭新的麻绳、几卷油布,还有半箱写满了字的纸笺。霍明妆凑过去看,纸笺是驿站的留底凭单,每张都盖着边关某个军寨的收讫印——日期是今年九到十月,内容全是粮草签收记录。

她翻了十几张,越翻手越凉。

这些凭单上的日期、粮种、数目,跟朝廷户部留底的那些对不上。户部记录上说拨了七批粮草,可这些凭单显示实际送到北境军寨的只有五批。少掉的那两批——正是十月走水路的那六万石。

有人把真实签收的凭单扣在了这里,把伪造的签收单送回了户部存档。这一来一回,六万石粮食就凭空消失了。

还有六万石在另一批改签的单子里,应该也有对应的真实凭单。

霍明妆把铁皮箱翻了个底朝天,果然在箱底又翻出一扎用麻绳捆着的凭单——日期是十一月,属于第二批改签的那六万石。两张单子合在一起,十二万石粮草的去向清清楚楚:北境根本没有收到这十二万石,它们在某个中转的关卡被人截了,换上了陈茂年准备的假签收单,然后……

然后去了哪里?

霍明妆盯着手中那张十一月的凭单,忽然看见纸背面的角落有一个极淡的墨迹印记,像是盖印时不小心蹭到的。她凑到火折子底下细看,是一个马蹄形状的轮廓——北狄商人常用的货印记号。

她的心沉了下去。

"霍明妆。"谢云峥忽然出声,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有人来了。"

霍明妆瞬间灭了火折子。两人同时矮身蹲下,缩进铁皮箱旁边的阴影里。库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踏在院子里的碎石地上咯吱咯吱地响,由远及近。

"……陈大人说了,今夜务必把东西清干净。"

"那么多麻袋,怎么清得完?后院的板车就一辆。"

"清不完也清,搬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明天放把火烧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压着嗓子,一个粗一个细。脚步声停在库房门外,铁锁被钥匙插进去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霍明妆攥紧了手中的凭单。她扫了一眼库房——正门是唯一的出口,窗户朝南开,但外面就是院子,翻出去正好撞上那两个人。房梁倒是一条路,可爬上去的动静太大,铁皮箱又搬不动……

谢云峥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转头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朝东墙那根烟道努了努嘴。烟道贴着墙体往上走,外层用青砖砌得粗糙,砖面凸出来的缝隙正好借力。顺着烟道能爬到屋顶的通风口——那块松动的瓦片所在的位置。

霍明妆来不及多想,收起凭单塞进怀里,手脚并用地扒上烟道。青砖表面覆着一层冰碴子,手指扣上去刀割似的疼,她咬着牙往上攀,谢云峥在底下托了她一把,她借力翻上第一道砖棱。

库房门的铁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提着灯笼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昏黄的光扫过地面——铁皮箱的盖子还掀着,明晃晃地敞在那里。

"谁?!"

霍明妆已经攀到房梁高度了,整个人贴在烟道上纹丝不动。她听见底下"哐"的一声,铁皮箱盖被合上了,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往库房深处走,灯笼的光在满屋子打转。

谢云峥还没动。他还蹲在墙角那只铁皮箱旁边的阴影里,离那两个人的位置不过三步远。霍明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扣着砖缝的关节发白,她看见灯笼光已经扫到他藏身的位置了——

下一刻,东墙高处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瓦片上。提着灯笼的那个猛地抬头望向房顶,另一个也从腰间拔了短棍出来,两人同时往东墙根底下冲。就在他们背对库房门的瞬间,霍明妆看见一道玄影从墙角弹起来,无声无息地掠出了门缝。

谢云峥出去了。

而她还在烟道上挂着。

霍明妆深吸一口气,不等那两个人在东墙根底下发现异常,手脚并用地继续往上爬。烟道顶端离通风口的瓦片只有一臂之遥,她伸出手去推那块松动的青瓦,瓦片应手而落,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口。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缩肩收腹,把自己从那洞里塞了出去。

整个人翻上屋顶的时候,她趴在瓦片上喘了两口气。院子里传来那两个人的叫骂声,大约是在东墙根底下什么都没找到,又折回屋里去了。铁皮箱的盖子被重新掀开又合上,他们在清点东西。

霍明妆慢慢从屋顶上直起身来,把被自己推掉的那块瓦片轻轻放回原处。粮行的屋顶是两坡水的硬山式,她趴在屋脊的北侧,正好背对着院子里的灯笼光。风从北边吹过来,灌满她的衣领。

"上来得够慢的。"

她循声转头,看见谢云峥坐在屋脊最高处,双腿悬在瓦片外面晃荡,姿态闲适得跟坐在自家花园凉亭里似的。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气息居然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霍明妆挪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你怎么出来的?"

"门就在那儿。"他偏头看她,唇角微微勾着,"他们抬头看房顶的时候,我从门缝出去的。"

"……你倒跑得快。"

"我不跑,你从烟囱里钻出来的时候谁在底下接你?"

霍明妆被他说得噎了一下。事实证明她钻出通风口的时候确实需要有人帮忙翻过屋脊——那个洞口太小,她上半身出来之后肩膀卡了一下,若没人搭手,她自己得挣上好一会儿。

"谢了。"她别开眼。

谢云峥似乎笑了一声,没接话。两人在屋脊上并肩坐着,底下院子里那两个人还在库房里进进出出地搬麻袋,板车吱吱呀呀地响。夜风很大,吹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霍明妆怀里的凭单硌着胸口,沉甸甸的。

"这些东西,"她开口,"够不够扳倒陈茂年?"

谢云峥沉默了片刻。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正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霍明妆看不太懂。

"账目有了,凭单有了,粮行也找到了。"他说,"但还差一样。"

"什么?"

"陈茂年跟北狄人勾结的直接证据。"他转过来看她,"账册可以推给钱满仓,凭单可以推给粮行掌柜,他只需说自己毫不知情,底下人背着他干的。户部侍郎的位置坐得稳不稳,看的是有没有一封他亲笔写的信、一个他亲手盖的印,能把那条线直接连到他身上。"

霍明妆攥了攥拳头。她想起钱满仓临死前那个"钱"字,想起恒通钱庄那张兑了银票的底单,想起那四张落进北狄商人手里的三千两银票——

"银票。"她说,"恒通钱庄兑付的那四张银票,背面有他的花押。那个花押能不能算证据?"

谢云峥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成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说得对,那四张银票上有他的花押,但银票兑付之后流通了三手,最后到了北狄商人手里。你拿这个去告他,他可以说花押是被人仿的,银票是被人盗的。"

"那怎么办?"

"查到粮草如今在哪里。"谢云峥说这话时语气忽然正经了些,"十二万石粮食要从北境边关运出去卖给北狄人,必经三条道——玉门关、祁连隘、平凉渡。你爹在北境,让他查这三处关卡最近半年的过往商队记录,哪条道上忽然多了大批粮商车马,哪条线就是粮草的去向。"

霍明妆心头一亮。对啊,父亲在北境。她一直想着自己查、自己扛,却忘了她最大的底牌就是镇北侯府在北境的千军万马。父亲让她回京"静养",不让她插手,但若她查出确切线索递回去,父亲没有不接的道理。

"我写信。"她说,语气笃定,"今夜就写。"

谢云峥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雪沫子,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他整个人立在屋脊最高处,风把他的玄色短氅吹得猎猎作响。

"霍明妆。"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被风搅得有些散碎,"你查到这里,差不多该收手了。剩下的事让你爹来做——你是镇北侯的女儿,不是镇北侯。"

霍明妆仰头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谢云峥这个人说话总是藏着半截。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劝她别冲动,可底下那份意味——她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点几乎不存在的关切,像雪地上浅浅的爪印,风吹过去就没了。

"那你呢?"她问,"你收手吗?"

谢云峥低下头看她,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我?"他笑了一声,脚尖在瓦片上点了点,"我还没玩够。"

他说完转身走了,从屋脊北侧的阴影里翻下去,落地无声。霍明妆蹲在原地又吹了会儿风,把那摞凭单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怀里,然后顺着墙根往外翻。

回侯府的路上她的心跳还没平复,走得又快又急。怀里的证据沉甸甸地压着胸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从来没觉得这么踏实过。

粮行、账册、凭单、银票、北狄商人的马蹄印。还有谢云峥最后说的那句话:"查到粮草如今在哪里。"

十二万石粮食。

她要让它们一粒不少地回到北境将士的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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