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妆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铺纸研墨。
她写信的手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把连日来查到的所有线索一气呵成地写了进去:户部军粮改签、钱满仓之死、恒通钱庄的四张银票、永宁粮行的假账与真实凭单、北狄商人的马蹄印记,以及粮草可能经玉门关、祁连隘、平凉渡三道运出北境的推测。
写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停了停笔,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父亲,女儿在京中一切安好。此事事关重大,望父亲调遣可靠之人查验三道关卡近半年过往商队。切莫打草惊蛇。"
她折好信纸,没有封蜡。父亲在边关二十年,一看便知这封信有没有被人拆过。她把信贴身藏好,吹了灯躺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送信的人她不能用府里的。镇北侯府的下人虽然忠心,但出入侯府太过显眼,若是被人盯上反而坏事。她在东市的骡马行找了个常跑北境的信客,多付了三倍的脚钱,亲眼看着那人把信缝进贴身的夹袄里,揣上干粮出了城。
信客走的是官道,日夜兼程往北。按脚程算,快马加鞭六天能到镇北侯大营,父亲收到信后再派人去查三道关卡,一来一回至少还要十天。也就是说,她至少要等半个月才能等到北境的回音。
而这半个月里,陈茂年那边不会闲着。
粮行昨夜被翻过,铁皮箱被人动过,他们一定已经察觉了。霍明妆坐在侯府后花园的凉亭里,望着结了薄冰的池塘出神。冷风从水面吹过来,她裹了裹身上的狐皮斗篷——翠屏硬给她披上的,说是"小姐再冻下去就要变成冰坨子了"。
她手里转着一枚铜板,谢云峥昨天飞给她的那枚。铜板正面是"通"字,背面是"宝"字,普通的制钱,除了比一般铜钱更新些没什么特别的。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在"宝"字的"贝"部右下角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刻痕——像是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纹,若不用指甲刮着摸根本发现不了。
霍明妆把铜板举到阳光下细看。那道刻痕呈短横状,位置精准地在"贝"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她皱了皱眉,把铜板收进袖中。
这东西谢云峥不会平白无故给她。
她去东市跑了一趟。京城的钱庄银号之间互相流转制钱,若是专门的记号,通常是为了追踪某批银钱的流向。她把那枚铜板拿给东市一家银号的老朝奉看了,老头对着光瞧了半天,咂咂嘴说:"这记号像是长丰号的——城西那家专做北边生意的票号。他们经手的制钱习惯在背面划一道,方便对账。"
长丰号。北边生意。
霍明妆心里有了数。谢云峥给她这枚铜板,大约是在告诉她:查银票流向,去长丰号。
但今天她不能去。昨夜粮行的事恐怕已经传开了,街上忽然多了些生面孔的闲汉在各处晃荡,她出侯府时便注意到了一个蹲在巷口卖糖饼的,那人的眼神不像在看摊子,而是在看每一个从永宁坊进出的人。
她被人盯上了。
霍明妆折回侯府,关上院门,把翠屏叫进来吩咐:"这几天你出去采买东西,别走正门,从后院小角门绕。别跟任何人提起我。"
翠屏虽然一头雾水,但看她神色郑重,便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霍明妆做了一件事。
她把钱满仓那枚铜扣、谢云峥那枚铜板、粮行里抄来的凭单副本分成了三份,分别藏进了侯府三个不同的地方:一枚铜扣塞进书房墙角的砖缝里糊上泥灰,铜板用油纸包了埋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根底下,凭单副本裁成小片塞进她床头柜的夹层中。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做完这些,她终于坐下来喝了口热茶。窗外日头西斜,把院墙上的积雪照得金灿灿的。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看了半晌,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烧了。
纸上写的是:"若我不测,找永安侯。"
烧完纸灰,她坐在椅子上望着青烟出神。十六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孤身查案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你不知道底下是实地还是深渊。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大约是从小在边关长大的缘故,刀光剑影见得多了,知道怕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该藏的东西藏好,该递的信递出去,该等的等。
她等到了第五天。
第五天傍晚,翠屏慌慌张张从后角门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包糖栗子,脸却是白的。
"小姐,出事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我今天从角门出去,看见咱们侯府外头多了好几拨人,都是生脸。门口那家卖糖饼的摊子换人了——原来那老头不见了,换了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胳膊粗得跟树桩似的。"
霍明妆剥栗子的手没停:"几拨?"
"少说三拨。角门那边有两个,正门斜对面茶棚里有三四个,后巷还有人蹲着。"
"知道了。"霍明妆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明天起你别出去了,府里的米面还够吃半个月。"
翠屏急得跺脚:"小姐!您到底惹了什么事?要不要去报官?"
"京兆府尹跟户部侍郎是同年。"霍明妆平静地说,"报了官就等于报了陈茂年。你回去歇着吧,别慌。"
翠屏被推了出去。霍明妆一个人坐在灯下剥完了整包栗子,吃完把壳收了,洗手,梳头,躺下睡觉。
第六天早上她被院墙外面的动静惊醒的。
有人在翻墙。
霍明妆从枕下摸出短刃,赤脚跳下床贴到窗边。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积雪映着青光,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歪脖子槐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似乎受了伤。那人踉跄着扑到她窗根底下,手指敲了三下窗户——两短一长。
霍明妆认得这个暗号。她拉开窗闩,那人一头栽了进来,摔在她脚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边关斥候才用的灰鼠皮袄,左肩的衣料被割开一道大口子,血浸透了半边袄子。他仰起头来,一张晒得黝黑的脸满是风霜,嘴唇干裂着,看见她之后咧嘴笑了一下。
"小姐……侯爷让我来的……"
霍明妆蹲下去扶他:"你是父亲的人?"
"标下赵虎,侯爷身边的传令兵。"年轻人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信递给她,"侯爷收到您的信当天就派我回来了。玉门关、祁连隘、平凉渡三道都查了——粮草走的平凉渡,上个月过了七批货,全是大车,盖着油布,说是药材商。但平凉渡守将认出了押车的人,是北狄王庭的货商。"
霍明妆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父亲的字力透纸背,说她查到的线索与北境最近的军情对上了——北狄部族入冬以来忽然多了大批存粮,原先瘦得皮包骨的战马如今膘肥体壮,按以往的经验推算,开春之后至少能出动三万人以上的骑兵。
三万人。十二万石粮食喂出来的三万人。
她攥紧了信纸,转头看向赵虎:"你怎么受的伤?"
赵虎脸色一暗:"标下从平凉渡往回赶的时候,路上被人截了。两个人,黑斗篷,□□。标下拼死甩掉了他们,但怕是他们已经知道我去了哪里……小姐,侯爷让标下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侯爷说,'东西收好,人等我来。'"
霍明妆心头猛地一热。父亲要回京了。
她把赵虎扶到椅子上坐下,翻出伤药替他处理伤口。箭头擦着肩胛骨过去的,没伤到筋骨,但失血不少。她替他包扎的时候赵虎咬着牙不吭声,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她的屋子。
"小姐,您这院子外面有好几拨人盯着。"他说,"标下翻进来的时候摔了一下,怕是动静不小——"
话音未落,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拍她的院门。翠屏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带着哭腔:"小姐!小姐!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是有贼人窜进了咱们府里,要挨院搜查!"
霍明妆和赵虎对视一眼。
来了。陈茂年的人找上门了。赵虎翻墙进来的时候被盯上,他们趁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闯进镇北侯府搜人——名义上是抓贼,实则是搜她手里的证据。若是赵虎被他们拿到,逼问出父亲的回信,后果不堪设想。
"翠屏!"霍明妆走到门边沉声道,"拖住他们一炷香。就说我在换衣裳,让他们在前厅等着。"
翠屏在外头顿了一顿,声音忽然稳下来了:"是,小姐。"
霍明妆转身回到屋里。赵虎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虽然脸还白着,眼神却清醒了。他看着她,等她下令。
侯府的院子就这一进,前门有官兵堵着,后门定然也有人看着。赵虎身上有伤翻不了远墙,往外跑不现实。往外跑不现实,只能往里藏。
霍明妆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床头的衣柜上。柜子分上下两层,下层装着她叠好的冬衣。她三两下把衣裳搬出来推在地上,掀开柜底的木板——底下是空的,是当初建宅时留的防潮层,宽三尺,深六尺,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进去。"她把赵虎推进去,"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赵虎缩进那黑暗的夹层里,霍明妆把木板盖好,又抱起衣裳胡乱堆上去,随手把沾了血的布条和药瓶塞进床底下。做完这一切她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院门外站着十几个穿青灰号衣的京兆府差役,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腰间挎着刀,看见她出来拱了拱手:"霍小姐打扰了。我等接到报案,说有贼人翻墙进了镇北侯府,怕惊扰了小姐的安宁,特来搜查。"
"贼人?"霍明妆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我这院子里静得连只耗子都没有,哪来的贼人?"
"大人有令,挨院搜查,还请霍小姐行个方便。"
霍明妆看着他。那人目光闪烁,虽然嘴上客气,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她身后的院子里确实没有贼人——赵虎藏在夹层里,差役就算搜遍了屋子也找不到。但她不能让这些人进屋。进了屋就会翻箱倒柜,她藏的那些东西经不起细查。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道散漫带笑的嗓音:
"哟,这么大的阵仗,京兆府当差的不怕吓着人家小姑娘?"
霍明妆循声望去,看见一道墨蓝身影从月亮门那边转过来。谢云峥骑着一匹雪白的马,慢悠悠地进了侯府前院,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玄色劲装的随从。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看那群差役,又看了看霍明妆,挑了挑眉。
"永安侯。"为首的差役认出了他,慌忙行礼,"小的奉命追拿贼人——"
"贼人?"谢云峥偏头往霍明妆院子里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本侯刚从后院墙根底下绕过来,什么贼都没看见。倒是你们这么多人堵在人家姑娘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抄家呢。"
差役脸色变了变:"侯爷,这是京兆府的公事——"
"公事?"谢云峥收了笑,俯视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去,"镇北侯为国戍边二十载,家里只剩一个女儿。你们拿着贼人的由头往她院子里闯——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朝廷连功臣的家眷都要欺负。你让圣上颜面往哪里放?"
这话太重了。抬出了天子和镇北侯的功勋,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差役的脸色又青又白,犹豫了片刻,终于拱手退了一步:"侯爷说得是,小的们鲁莽了。这就撤——"
"慢着。"
谢云峥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随从,慢吞吞地走到霍明妆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我陪你进去看看。做戏做全套。"
霍明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尖那股沉水香又飘过来。她微微点头,侧身让开门口。
谢云峥抬脚进了她的院子,像个真的来查案的官爷似的在廊下转了一圈,又推开屋门看了看。他做戏做得极真,甚至还弯下腰往床底下瞅了一眼——瞅见那团沾血的布条时,他目光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
"干净。"他走回院门口,对着那群差役说,"本侯亲眼看了,没有贼人。你们走吧。"
差役们如蒙大赦,收队退出了侯府。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之后,霍明妆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谢云峥还站在她院子里,背着手打量那棵歪脖子槐树。月光渐渐淡下去,晨光从东边的墙头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爹回信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霍明妆看了他一眼。这人似乎什么都能猜到——或者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等着她走到那一步才开口。
"回了。"她说,"粮草走平凉渡。北狄人拿了十二万石,开春要打。"
谢云峥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清,但霍明妆分明听见他的声音沉了两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霍明妆攥了攥袖中的信纸。父亲说"人等我来",她本该等着。可粮行的证据已经被动过了,陈茂年的人今天搜府不成,明天就会换更狠的招。她手里这些证据若不趁早递上去,拖一天就多一分被灭口的风险。
"我要进宫。"她说。
谢云峥看着她,没有意外。他仿佛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铜制的出入令牌,上面刻着"东华门"三个字。
"拿去。"他说,"明天早朝之前,我替你安排。你带着证据面呈圣上,趁陈茂年还没反应过来。"
霍明妆接过令牌,铜面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她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谢云峥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见他唇角慢慢弯起来的一个弧度。
"大约是因为——"他顿了顿,"上个月你掀我车驾的时候,碧螺春的茶叶沫子灌了我一脖子。这事儿我得记着,你欠我的。"
霍明妆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谢云峥看见她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亮。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月亮门下的时候忽然回头,朝着她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
"霍明妆。"他说,"进宫之前,把你埋在那棵树底下的东西取出来带上。"
霍明妆心头一凛。他怎么知道她埋了东西在树根底下?她昨夜埋的时候明明没人看见——
谢云峥已经走了。他的随从牵过那匹白马,他翻身上去,墨蓝色的袍角在晨风中卷了一卷,马蹄声踏着青石板渐渐远去。
霍明妆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晨光越来越亮,把她一身玄色劲装照成了浅浅的黛青。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东华门"令牌,又抬头望了一眼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泥土。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她在他面前藏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像写在纸上摊给他看似的。
可她忽然不那么在意了。
她蹲下来,开始挖那枚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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