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越用一条腿蹦着出来时,程宥正在小客厅里写作业。
盛夏微凉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过墨绿色的桌布和卡通门帘,随即吹过祁昭越半干的湿发。
他把头发往后一抓,程宥立马放下笔把这位瘸了腿的大爷扶到沙发上。
“程宥,你这沙发太小了,怎么睡?”祁昭越看着目测只有两个贵妃位的沙发,想象不出程宥睡觉的体位。
“嗯,先凑合一晚上,明天去旧货市场淘个折叠床。”
也只能这样了,祁昭越心说。
程宥忙着写物理卷,祁昭越就摊在沙发上,两腿长腿无处安放,搭在软扶手上垂着。
手机滴滴两声,祁昭越拿起来一看,是杨哲圣的qq消息。
哥只是传说:住院了吗祁哥?医生怎么说?
祁昭越拨着键盘,言简意赅打过去两个字:没有。
想了想又打过去一行字。
谢绝打扰:得打两个月石膏,圣子,帮我个忙。打听打听七班那个体育生什么情况?
祁昭越从医院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一个人这么针对别人?单是为了班级荣誉,想拿个好名次,值得他玩命似的坑别人?
要说在跳高比赛上,使点无伤大雅的小绊子也就算了,姑且以为是这人脑子不好,虚荣心作祟。但三千米的时候,那个人可是狠了心要整他。
祁昭越盯着天花板上的大吊扇,想了想跟自己结过仇的对头们,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得罪过的人太多,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跟他过不去。
对面杨哲圣的消息弹了出来。
哥只是传说:行嘞,打听的事包我身上。对了祁哥,你伤着一条腿怎么办?要不要我明天去你家找你?
祁昭越瞄了眼写作业的程宥,天花板上的大吊扇嘎吱嘎吱的转圈,他翘了翘嘴角,单手打字:“我没在家,在程宥这儿呢。”
手机对面,杨哲圣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撩开窗帘看着乌漆嘛黑的天,“操”的一声,立刻给祁昭越发消息。
哥只是传说:什么情况?你住柚子家了?
祁昭越只回了一个“嗯”,掐了手机,也不管对面杨哲圣发来的一连串问号和感叹号。
“程宥,”祁昭越指甲无意识点着手机,忽然偏头问:“曾杰找你要钱干什么?”
程宥从物理题里回神,没什么情绪地回:“谁知道...”说完眉心又一拧,之前电话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又蹿上心头,“反正没什么好事。”
程宥刷完物理卷,扭头祁昭越正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跟谁回消息,他拉上窗帘,问:“十点了,回去睡觉。”
祁昭越懒懒抬眼,“我晚上睡不着,要不我在沙发上睡算了。”
程宥懒得废话,直接上手扶着人往小卧室里走,“要是实在睡不着的话,我放英语听力给你听?”
但程宥不知道的是,晚上祁昭越放电视纯属是制造背景音,该睡不着的还是睡不着。
但祁昭越没说,艰难的移动到屋里,说:“行啊,你还学习呢?”
“嗯,习惯了。”怕打扰到祁昭越休息,程宥只留了一盏桌上的台灯,接着打开MP4,坐在桌子前边刷英语听力。
祁昭越手枕着后脑,一扭头就能看见靠着床头的桌子上,程宥撑着一只手,时不时在习题册上打个勾。
念着英语的女声缓缓从MP4里流出来,老式的格子窗开着,吹进来舒适的凉风。
程宥的卧室小而整洁,私密性很强,甚至连被褥上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一切都显得岁月静好。祁昭越不知怎么忽然漫上来困意,意识断片之前还在想,他估计是第一个闯入程宥私人领域的人。
程宥是几点睡的他不知道,第二天从洒满阳光的床上醒来,甚至还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懵逼感,坐在床上整整五分钟才缓过神来。
“我操?我睡着了?”祁昭越抓了把头发,有点不可置信的回忆了下昨晚意识模糊的时间。他好像躺下没二十分钟就睡着了......
“什么情况?”祁昭越边嘀咕边下床,睡眼惺忪的开门,顿时一股咸香味道扑面而来。祁昭越听见自己肚子没出息的响了两下。
“醒了?”程宥正从小厨房里提出来一包垃圾,弯腰用塑料袋装了搁门口,又转回身洗了把手。
程小满坐在小饭桌前头看电视,时不时哈哈笑两声,动画片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小出租屋。
祁昭越全程都是懵的,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早晨醒来屋子里是安静的,晚上睡觉屋子里也安静的瘆人。
液晶电视播放的喜剧滑稽的充斥在二百平的大平层内,里面的演员卖力的卖弄,却勾不起屏幕外祁昭越哪怕一丝一毫的笑意。
“愣什么呢?”程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跟前,熟练的拿起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先去洗漱,一会儿吃饭。”
祁昭越闷声“嗯”了一下。两人肢体毫无阻隔的触碰,程宥刚洗过手的手指微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会让皮肤的触感格外明显。
他的手碰过自己哪里?先落在什么地方,后落在什么地方...距离挨的好近,甚至不用刻意偏头,都能闻到程宥身上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
祁大爷全无旁人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险些让程宥以为这位大爷是不是手也瘸了?难不成还让人伺候他刷牙?
“醒醒,回神了。”程宥在祁昭越面前打了个响指,把人从周公那里拽了回来,手里东西塞给祁昭越,从洗手间里退了出去。
小厨房里锅碗碰撞,小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很童稚。祁昭越忽然笑了下,一抬眼正巧从洗手间墙上的小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突然愣了下神。
程宥把祁昭越从洗手间扶出来的时候,祁大爷脸上已经没了会让人误以为是神经病的笑,一瘸一拐的坐到饭桌前。
咸香味是程宥炖了一盅皮蛋瘦肉粥,还有两道时令小菜。
程宥往碗里盛饭,程小满就忙着分发筷子,兄妹俩把祁病号照料的万分妥当。
程宥把粥搁在程小满面前,开口说:“小满,一会收拾书包,今儿跟哥去店里。”
“嗯!”
程宥有点怕,怕自己不在家,曾杰真的会丧心病狂做出什么事。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恨不得一天24小时守着程小满。
“那我跟你们一块走,回家收拾点东西。”祁昭越扒着咸粥,觉得一大清早,整个五脏庙都舒坦了。
“唔...那我跟你一块去。”程宥是怕祁昭越一个人行动不便,毕竟这人现在是重点照顾对象。
祁昭越摇了下头,饭桌上氤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没抬头,咬着勺子说:“不用,我找圣子帮忙,你去店里忙就行。”
“那行。”程宥昨天跟饭馆老板请了假,但周六日客流量大,他要是不去的话,估计饭馆忙不过来。
吃完饭,程小满哒哒跑着收拾书包,程宥关了大吊扇,检查煤气灶和电源。一手提着垃圾一手扶着祁昭越出门。
“我先送你去圣子家。”程宥提着塑料袋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关注着后边的程小满,“小满,跟上。”
“来了!”
杨哲圣早早收拾好了自己,从程宥手里接过祁病号,拍着胸脯打保票,“柚子你放心昂,老祁交给我保管一根头发都不会让他掉。欸?那咱们收拾完去哪?”
程宥看祁昭越,“回我家吗?我把钥匙留给你,今天周六,估计得在饭馆忙到两点。”
祁昭越推回钥匙,“不用,我跟圣子去店里找你。”
“行,那中午见。”程宥冲俩人摆了下手,带着程小满骑车去店里。
杨记早餐铺前,杨哲圣啧啧摇了两下头,半是打趣地笑:“你看咱们柚子多贤惠?欸老祁,你这样是不是不用去学校了......”
声音散在巷子路口,两个少年挨着进了早餐铺。
周六客流量大,饭馆里两顶吊扇转的飞快,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让人怀疑是否会在下一刻掉下来。但尽管转的这么卖力,店里也没有凉快多少。
程宥顶着一脑门汗,从后厨和前堂进进出出。过早的成熟和早慧让这个少年已经比许多成年人都要成熟,生活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以至于压弯了少年清瘦的脊梁。
后厨老板郑叔忙里抽空接了个电话,伴着热火朝天的炒菜声模糊不清的应和几声,忙招程宥过来,“小程,海鲜到货了,你先跟着清点,我这抽不出空。”
程宥应了一声,到店前点几箱子货。少年手上戴着粗布手套,一件黑t,一件几乎有点洗褪了色的薄牛仔裤。灿阳落在他乌黑的头顶上,在脸侧打出阴影。
他与这种地方有种与生俱来的熟稔,如果不是出众的长相和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身材,几乎和其他人没有太大区别,不会有人认为他是高中的学生,因为程宥的气质太复杂了,学生的那点书卷气完全被生活所磨砺掉了。
程宥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圆珠笔飞快的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送货的年轻人。
年轻人爬上大货车,冲程宥笑:“还有下一家要送呢,先走了啊。”
程宥点头:“路上小心。”
盛夏的中午,骄阳似火炙烤着柏油路面,从路边的植物上榨出最后一点蒸汽。
货车沉闷的在路上嗡鸣,渐行渐远。程宥弯腰把一箱子水产搬到后厨,来回三趟,黑t几乎被汗浸透了。
后厨更闷热,安装的油烟机估计比程宥的年纪都大,一转哪里都响,噪音大偏偏效率还不高。
各种挥之不去的油烟味和水产的腥味夹杂在一起。程宥抹了把汗,坐在塑料凳子上开始处理海鲜。
像皮皮虾这种水产品,就算带着粗布手套,也难免会被尖锐的鳌足刺伤皮肤。但少年不为所动,皮肤破了连表情都没变,好似这点疼痛已经不足以让他皱眉说疼。
祁昭越和杨哲圣到店的时候,正赶上店里最忙的中午。他俩没着急点菜,从冰柜里拿了两瓶饮料,坐在位置上慢慢等。
祁昭越头抵着墙,眼神跟着程宥来来回回的身影转,嘴上还时不时跟杨哲圣回一两句话。
“...那个七班的体育生——就是运动会上摔的比你还惨的那个,叫胡亚轩。”杨哲圣拍了下桌子,“你猜他怎么?”
“怎么?”祁昭越乌黑的眼珠一转,“曹荣的人?”
杨哲圣摇头,“那倒不至于,曹荣在隔壁技校混得开,收了大大小小一帮小弟,但在咱们高中就没那么大威望了。”他灌了口汽水,小小打了下嗝,“经过我一晚上的不懈努力,终于打听出来了。那个胡亚轩是高鹏邻居,他俩是发小。”
祁昭越倚着椅背没说话,这就说得通了。之前高鹏找人在期中考时堵程宥,他之后就在厕所里跟高鹏‘谈心’。当时一句话不敢反驳,还以为是怂了,没想到自己不敢出头,推别人出来了。
“行,知道了。”祁昭越转着手机,漆黑的眼底没什么情绪。
杨哲圣支吾又补充两句,“老祁,说不定就是巧合呢?你要是动手的话,可得问清楚,万一不关高鹏的事那也太冤枉了...”
“冤枉?”祁昭越冷嗤一声,“从他让人堵着程宥的时候,他就不冤枉了。我之前没动他,那是看在程宥没受伤也拿了奖学金的情况下。”祁昭越目光望向后厨,“他看不惯我,想找我麻烦我随时奉陪,但要是动程宥,那就是不行。”
谁都不能伤害程宥,谁也不能伤害程宥。
少年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情感是什么,然而本能已经占据上风。
中午一点半,饭馆逐渐安静下来。程宥把菜单递给他俩,“吃点什么?”
杨哲圣觉得自己在店里都快闷熟了,赶紧点了份凉菜,“再来碗凉面吧,天太热了吃不下。”
祁昭越没看餐单,目光顿在程宥双手零星细小的伤口上,眼神紧接着擦过去,喝了口冰凉的汽水,他也没什么胃口,只说:“我跟圣子一样。”
程宥点头,“稍等一会。”
凉面凉菜上的很快,程宥给程小满端了碗凉皮,自己也歇下来,快速扒了两口面,又问程小满:“作业写了多少?”
“一半。”程小满蔫头巴脑。
“嗯,明天接着写,但今天下午可以看电视。”
“耶!”程小满一扫学了两小时的疲倦,瞬间又生龙活虎起来。
今天杨哲圣格外沉默,他这么安静的吃饭,程宥还有点不习惯,抬眼问了句:“东西都收拾好了?”
“啊?啊!”杨哲圣猛点头,“一小包东西,也没多少...柚子你是没去过老祁家里,哎呦喂!那二百平的大平层装的跟着样板间似的,除了家具,就是没什么东西...”
祁昭越腿不好动,就指挥着杨哲圣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用的毛巾什么的装进包里,连一个书包都没塞满,家里反倒显得更空旷了。
程宥笑了下,“是吗?那我有空可得去参观参观。”
祁昭越挑着眉尖,“也没什么好参观的...”
“参观你煎鳗鱼块。”
祁昭越咂舌,“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是吧?”
杨哲圣听的一脸懵,忙着插话:“什么煎鳗鱼?”
程宥拨了下头发,“啊”的一声,一边看祁昭越一边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老祁有次把鳗鱼块煎成了黑炭块,我这是在为鳗鱼块正名。”
“哈哈哈哈!”杨哲圣笑的停不下来,“老祁你还有下厨房的一天呢?哎呦下次还是算了吧,我怕你把厨房炸了!”
众所周知,祁昭越这个大少爷宁愿啃吐司都不会下厨房,他家的厨房就是个摆设,目的是为了凑齐房屋的基础设施。
“啧,一回生二回熟懂不懂?说不定我将来也能做个满汉全席。”祁昭越说的很空泛,在杨哲圣看来跟放那啥没什么区别。但还是很给面子的点了下头,“老祁,我等着满汉全席的那天!”
中午从饭馆吃完饭,程宥带着一伤一小回了家。“你要不要先上个洗手间?我一会儿得去旧货市场一趟。”
去旧货市场是为了买把折叠床,小沙发睡的不舒服,他今天起来的时候右颈有点落枕。
“啊,不用。”祁昭越摆手,“我能自己上。”
“你自己怎么上?”程宥接着祁昭越的话问。
“还能怎么上?你怎么上我怎么上。”祁昭越说完觉得这对话有点诡异,干脆闭嘴不说了。
“行。”程宥在门口换鞋,中午出了一身汗,身上还有很重的鱼腥味,“那我先冲个澡。”
洗手间水声哗啦啦响了一会,程宥擦着头发,带着一身水汽出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祁昭越听着水声,忽然就有点想上厕所。
“那我出门了啊,小满别乱跑,有事跟我打电话。”程宥从门口衣架上拿上旧布袋,朝屋里看一眼,“某人要是想上洗手间的话,也记得给我打电话。”
祁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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