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风雨(一)

程宥这一天都在忙,早上吃完饭忙着去店里,中午回来要去旧货市场和菜市场买东西,等把买来的猪大骨炖上,下午四点半就去了店里。临走时把程小满和祁昭越留在了家里。

祁昭越虽然平时知道程宥课后去兼职,但住进程宥家里,才知道程宥平常的时间都被生活和兼职压榨没了,难怪他晚上还要得抽空学习。

祁昭越想起来程宥手上细小的伤痕,忽然觉得不是滋味。饭馆活不轻松,时薪也低,挣得是辛苦钱。但太辛苦了,他单手扒拉的手机,忽然看见一则补习班招聘学生的广告。

这一下简直茅塞顿开,程宥学习成绩这么好,完全可以去补习班兼职啊。

“当啷!”屋门忽然一响,祁昭越若无其事的从招聘广告上退出来,正想着措辞把兼职介绍给程宥,但屋门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就是不见程宥进来。

“欸?怎么不进来?”祁昭越喊了声,门外没人说话,他只好扶着桌子慢慢往门口挪。

“我说你——”声音戛然而止,祁昭越倚着门框,“曾杰?!”

门外曾杰显然也没想到屋里的是祁昭越,愣了一下,飞快转身跑了。别说祁昭越现在腿伤着,他就是没伤,好端端的也不会跑去追一个傻逼。

屋里猪骨的香味炖出来,祁昭越扭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还不到六点。

他挪去小厨房关了煤气灶,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趴在窗口上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我操?偷窥狂吗?”

晚上七点半,程宥从饭馆回来,晚上连绵下着细雨,空气潮湿粘腻,湿度极大。他拐进城中村的巷子,熟门熟路的回到出租屋,远远瞧见屋里小客厅的灯从方格窗里泄出来,人先愣了愣。

程小满卧室的窗户不临街,哪来的光?这个问题一经出现,程宥就摇了下头。他忘了祁昭越现在在他家里。

“我回来了!”程宥关上门,蹲在门口换鞋。

“哥!”程小满喊了声。

屋里满是饭香味,程宥一回头就看见祁昭越手里摊着程小满的作业本,他竟然在替程宥检查程小满的数学作业。

“回来了?”祁昭越摸着后脑勺,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在家闷死我了。”

程宥摊在沙发上,垂着眼皮看见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大份姜母鸭,“嗯?哪来的?”

“让人帮忙送的。”祁昭越头倚着沙发问:“累吗?”

程宥抬手感受到手臂的酸软,拨了下头发,轻声说:“习惯了。”

习惯了白天上课、兼职、做饭家务、照顾程小满、晚上学习的日子。日复一日,身体上的疲累如果没人问,他大概也不会说。

“圣子帮忙带的?”

祁昭越摇了下头,“不是,这家的姜母鸭做的不错,我有老板电话,让他帮忙送的。”

程宥翘着嘴角,“但今天你就是再想吃姜母鸭,也必须喝一碗猪骨汤,我专门给你炖的。”

“得了啊你,炖一次就够了,我可不想天天喝骨头汤,你当我坐月子呢?”祁昭越轻笑。

“是啊。”程宥埋头闷笑,“还给你熬红糖水,可不是坐月子呢吗?”

祁昭越:“.......”

这个弱智话题终于在五分钟后结束了,程宥恢复了点体力,让程小满拿筷子吃饭,自己转进厨房,盛了一碗熬了几个小时的猪骨汤给祁昭越。

姜母鸭的香气一点点弥散,屋外雨声哗哗,玻璃窗上蜿蜒流下水痕,屋里动画片的声音和笑声从门缝窗缝里逸散出去,又被压进滴滴答答的雨声里。

吃完饭,程小满踩着小板凳洗漱完回了房间。程宥收拾着桌上的垃圾,忽然听见祁昭越开口,“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

程宥有点茫然,将垃圾封了口搁在屋门边上,“谁啊?”

“曾杰。”祁昭越接着说:“他六点的时候来的,我还以为是你,一开门是曾杰。他见着我扭头就跑了,什么都没说。”

程宥低着头,天花板上的灯光打在头发上,眉眼处自然投下来一块阴影,叫人看不清在想什么。

“而且昨天你接程小满放学的时候,好像隐约有个人趴在窗口上看了一眼,但我没看清是谁。”

程宥忽然开口,“是曾杰,他昨天下午在巷子里堵我了。”

“让你给他钱?”

“嗯。”

祁昭越敏锐的嗅出一丝不对劲,拧起眉头问:“那小子...该不会真惹什么事了吧?”

曾杰怎么样,程宥一点都不想管,但防不住曾杰阴魂不散,总在附近打转。

程宥忽然有点烦躁,手下意识往裤兜里摸,就摸出来个空烟盒。他手里烟盒还没丢下去,视线里突然闯进一截夹着烟的修长手指,“你少抽点劣质烟吧。”

祁昭越常抽的是软中华,烟上档次,价格也十足的上档次。程宥笑了一下,接过烟点上火,“你以为谁都跟你家一样?钱多的花不完?”

他没有极少数人生下来就有继承别人奋斗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资产,他**裸地来,也会**裸地走。

“是,但如果让我选的话,我宁愿像圣子那样,有个完整而普通的家。”

程宥偏头看过去,祁昭越嘴里咬着烟,“咔擦”一下点着了火。

香烟弥漫,逐渐模糊了两个少年心事重重的脸。

......

曾杰几乎每天都徘徊在城中村,神神叨叨从窄巷子里游荡,过路人的人只怕都以为他是个神经病。家长都不敢让孩子在巷子里玩,生怕出点什么事。

曾杰果然又来蹲程宥了。下午两点半,程宥从饭馆下班,二八大杠的手把上坠着三份打包的凉皮,车子一拐进窄巷,就看见曾杰倚着掉渣的墙皮。

“天天在这蹲着我,有意思吗?”

曾杰一件白t不知道多久没换了,身上的黑印子一道一道的,头发油成了缕,浑身散发着让人避之不及的气味。

他看起来比前天的精神状态还差,干瘦的身材有点佝偻,倒不是常年干体力活的那张佝偻,而像是无所事事被掏空身体的那种脚底不稳的佝偻。

脸色很疲惫,黑眼圈也重,眼珠上缠着的全是红血丝。夹着烟的长指甲焦黄发黑。

程宥微微眯眼,这三个月,曾杰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眼珠在三份凉皮上顿了顿,忽然咧开嘴,“三个人,姓祁的在你家呢?不用瞒我,我昨天都看见了。”

“谁在我家也不管你事,好狗不挡道。”程宥骑车就要走,斜刺里曾杰陡然摔了烟,猛地冲上前拦住车把手。

嗞啦一声,刹车刺耳。

“你他妈——”程宥跟着车子一个踉跄,前轮一歪险些摔下去,“有病就去医院,你在这发什么疯?!”

曾杰被骂也不还口,浊黄的双眼努力瞪着程宥,也不知道他是在网吧通了几个宵,才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给我点钱,你给我点钱我就走。”曾杰嘿嘿笑了两下,“那一千五百块钱,你给我。”

“给你妈!操!”程宥骂了声,“不走是吧?我打110,让警察带你走。”

程宥刚掏出手机,曾杰疯了一样夺过去,二手诺基亚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啪”的砸在地上,机身瞬间开裂。

“操!”

“别!别报警!”曾杰咬着牙,“不能报警!”

程宥就算再不想关注曾杰,这会儿看他这么激烈的反应,才猜到点端倪,“你要钱干什么?你做什么了?”

“没、没有...我要钱就是上网吧...”

“去你妈的上网吧,上网吧能花几个钱?”程宥撂开车子,一把把人推在墙上,“说实话,你要钱干什么?不说的话,我就报警,咱们去派出所里慢慢说。”

一听派出所,曾杰是真的慌了。他一边挥着手一边摇头,狼狈的蹲在墙根,跟着乞丐流浪汉似的。“我说...我说了那你帮帮我,借我点钱。”

程宥没动,他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根本不想在曾杰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我要一笔打胎的钱。”曾杰仰起头,忽然暴跳如雷的吼叫,“有个婊|子怀孕了,说他妈是我的种!去他妈的吧,那个婊|子不知道跟哪个男人厮混怀了孕,扭头找我要钱!我哪来的钱啊?”

曾杰神经质的重复,“我哪来的钱?我他妈还是个学生啊...我还是个学生,我哪有钱?程宥,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啊,你给我一笔钱,我保证、保证再也不来找你了啊!”

纵使程宥知道曾杰不是个东西,但也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东西。

“你他妈也知道自己是个学生啊?”程宥抓了把头发,“你让谁怀孕了?”

曾杰睁着眼,眼泪混着尘灰在脸上越抹越脏,他精神压力太大了,这几天连学校都不敢去,家也不敢回。好不容易能说出口,立马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一个酒吧的陪酒女...一开始是我女朋友,后来我腻烦她,要分手,她不肯,我就给了她一千块把她打发走了...”曾杰抖着手把地上摔掉的烟捡起来接着狠抽了两口,“可谁知道,她又回来了,说自己怀孕了,我的种。”

“神他妈我的种!谁知道她跟哪个男人厮混来的?”曾杰缩在墙角,看着程宥,“她要五千块,才肯把那个孩子拿了,否则就去学校举报我,把事情捅给我爸妈...程宥,我爸妈绝对不能知道,你得帮帮我啊!”

程宥偏了下头,午后的日头刺的皮肤发烫,他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你不是说,那孩子不是你的?既然不是你的,你怕什么?”

曾杰嘴角嗫喏,把半截烟抽到烟屁股上,才说:“可算着月份...像是我的种。”

“操...”千言万语说不出,最后从嘴里溢出一句脏话。程宥推着自行车,“我帮不了你,我也只是个学生,这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住,我劝你跟你爸妈解释清楚,别真到了闹的满城风雨的那一步。”

“程宥,你就不管我了?只要你给我一笔钱,这事就能揭过去——”

程宥摇头,打断曾杰的话,“揭不过去,你回家跟你爸妈好好商量商量,这事不是你一个学生能做得了主的,我帮不了你。”

“程宥!你他妈有没有点人性?!”

巷子里曾杰跳脚痛骂,程宥骑着二八大杠,远远把曾杰甩在身后。

进了家门,程宥才觉得活过来。

他看到曾杰就想到程家林,曾杰是这个社会的底层,跟程家林一样。

程宥之前看着程家林的时候就在想,以后我一定不能变成这个样子。但没办法,这样的人跟他有着血缘,程家林也好,曾杰也好,他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程宥:你看,我是这样的,将来你也会变成这样。自私自利、不务正业、混迹底层。

然后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一辈子都烂进泥里。

“哥!”程小满听到屋门声,扒开门叫了声,颠颠跑着从冰箱了抱出来半个冰镇西瓜。“哥!吃西瓜!”

程宥手贴上冰镇西瓜的皮,冰的回神。“给你们带了凉皮,在外头呢,小满你去拿来吧。”

塑料袋套在碗上,祁昭越分了三双筷子,忽然听见程宥对程小满说:“小满,你去里屋吃。”

程小满不明所以,但还是端着碗进了屋。

“怎么?有事跟我说?”祁昭越了然,程宥一般说事不避讳着程小满,除了不能让小孩知道的事。

“嗯。”程宥咬了口凉皮,没尝出什么滋味,“刚才回来路上碰到曾杰了...”

程宥把话简单重复了一遍,有点不确定的问:“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但到了这份上,总得让他爸妈知道吧?”

“他自己都不敢说,你要是透出口风的话,就不怕曾杰回头咬你一口?”祁昭越嗦着凉皮,“你不给他钱,难道不是不想管他吗?”

“我那是怕他拿着钱胡来,要是闹出人命了怎么办?”程宥搓了把脸,“算了...要不还是改天找个时间,给他爸透个口风吧。”

但程宥没想到的是,这事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捅了出来。

周一开学,祁昭越不耐烦在家待着,就算拖着条伤腿,也得身残志坚的到学校上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热爱学习呢。

早读课上,杨哲圣从桌洞里扒拉出两个包子,递给祁昭越和程宥一人一个。

程宥对于杨哲圣时不时的投喂试吃已经习惯了,下意识问:“这次又是什么馅?”

杨哲圣用书挡着脸,站的笔直:“烧椒皮蛋鲜肉馅,尝尝好不好吃?”

祁昭越作为一个伤号,破例不用站着早读。这会拿着包子咬了一口,“我说圣子,你们家迟早得研究出一百种馅料,到时候开个连锁包子铺得了!”

“嘿!你还真别说,这就是我长大的梦想,努力把杨记早餐铺发扬光大!推向全世界!怎么样?打多少分?”

“八分,烧椒味有点重。”祁昭越埋头在杨哲圣自制评价小卡片写字。

程宥背着手等小卡片,掌心忽然碰见纸片,刺得他掌心发痒,冷不丁握住了祁昭越的手。

微凉的指腹挠在掌心,祁昭越浑身都麻了下,立马把纸片塞到程宥掌心抽回了手。

程宥只觉得带着热度的皮肤从指尖擦过去,还没感受到什么就匆匆不见了。

程宥在小卡片上打了个8.5,原因一样,烧椒味有点重,他没那么爱吃辣。

杨哲圣丝毫不知道刚才那段小插曲,看着课本上的文言文直犯困,勉强打着精神跟程宥说话:“柚子,我掐指一算,今天六月初六,月底又要期末考,可我的心已经飞到暑假上了...”

一学期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但每天晨昏定省的看见这些人,还真没觉得时间快。

程宥闷声“嗯”了一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曾杰跟他爸妈说了吗?曾俊辉如果知道的话,恐怕得头疼一阵呢吧?

毕竟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换谁都头疼。

第一节上课,祁昭越趴在桌上给程宥传纸条,“什么时候去你舅舅家?”

“放学之后,顺路拿手机。”

程宥的二手诺基亚被曾杰摔裂之后,今天早上才送去维修。

祁昭越扒拉着手机,看见校群里的消息,接着给程宥传纸条,“恐怕不用了,这事已经爆出来了,看校群。”

校群里不止宜港高中一个,还有外校的学生,这也就是为什么附近的学校一有什么事,几个学校都能一块吃瓜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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