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月皱了皱眉,‘这么说,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罗府养伤了?’
元琅点头,“是。”
罗轻芙也连忙附和道,“公主,臣女可以为元侍卫作证,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府中,哪里都没去。”
罗家已经投靠了周明月,罗轻芙没必要拿这种事骗她。
但话虽然这么说,“周照之所以进宫,仍然是你失职。卢蒙是你的手下,他暗中投靠大皇子,你这个做长官的,却毫不知情。若非如此,周照也不会带兵闯入皇宫,再皇宫中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罗轻芙听到这话就有些急了,她站起身,哀求道,“公主,元侍卫也是没有办法,都怪那个卢蒙太狡猾了,元侍卫也是一时不察,才被他偷袭成功的……”
这段时间,元琅在罗家府中养伤,罗轻芙把这件事瞒着,除了院中的几个丫鬟,谁都不知道。也就是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罗轻芙发现元琅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他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般冷酷,反而心思善良,对人也很有温情。
是以当初他听说公主已经进了宫,大皇子也自尽的时候,立刻就要进宫向周明月请罪,是罗轻芙拦住了他。
她以朝廷现在动荡不堪,公主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没时间处置他为理由,劝他过段时间再进宫。
前几日朝中出征,昨日公主又订婚,元琅觉得公主应该忙完了,便不顾罗轻芙的阻拦,执意进宫向公主请罪。
见她如此着急,元琅心中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罗姑娘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
可为人臣子,本来恪尽职守,他却因为一时疏忽,闯下了这么大的祸。被公主惩罚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又怎么因为一时的害怕,而逃避责罚呢。
他沉声道,“臣罪该万死,公主尽管惩罚即可,臣心甘情愿领罚,绝无二话。”
周明月将他二人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继续道,“本宫当然要罚你,你工作失察,被下属欺骗还不自知,导致周照带兵入宫,害父皇被囚禁,此为一罪。”
罗轻芙的脸色白了白。
元琅垂眼,没有说什么。
周明月继续道,“你在罗府养伤期间,却不主动寻找我的下落,将这件事告知于我,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姗姗来迟请罪,此为二罪。有此二罪,你便该被重罚,你可同意?”
元琅按住想要再辩解的罗轻芙,沉声道,“微臣同意。”
“好。”周明月道,“既如此,便罚你受一百廷杖,今日执行。”
风撩动帷幔,满亭无声。
罗轻芙面色苍白。
元琅这几日在府上养伤,他的一应生活全是罗轻芙在负责。对他的身体状况,罗轻芙了如指掌,他前段时间身受重伤,如今不过短短几日,伤势才只好了一半,哪里受得住如此刑罚?
怕是二十杖还没打完,他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元琅单膝跪地,郑重道,“多谢公主开恩。”
和罗轻芙这种闺阁小姐不同,元琅心中最是清楚自己犯的罪有多大。
按理说,他犯下这样大的错,便是被牵连全家都不为过,但公主还是放了他一条生路,没有追究家人的责任,只惩罚了他自己。
外面有侍卫过来,元琅站起身,跟着侍卫大步走出去。
罗轻芙看着他沉稳的背影,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来之前,她便已经做了心里准备,公主不会轻易将这件事揭过,但直到这一刻,看着他即将要受刑,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的。
亭中响起了抽噎的哭泣声。
周明月双手背后,看着清澈的池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琅的行刑地点就在亭外,他被放在一条长凳上,重重的梃杖砸在他的身上,这个一向能忍的男人也终于发出一声声痛哼。
等打到五十梃杖时。侍卫掀开帷幔进来,“公主,元统领已经昏过去了,还要继续吗?”
罗轻芙的抽噎声停止了。
周明月伸手拨了一下亭外高高的萱草,淡声道,“继续。”
“是!”
侍卫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梃杖声又响起,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这种令人心焦的梃杖声停止了,侍卫进来禀告,“公主,已经行刑完毕了。”
周明月“嗯”了一声。
罗轻芙声音瓮瓮的,“公主,臣女能将元侍卫带回去吗?”
周明月转身,就看到罗轻芙跪在地上,眼圈红彤彤的,脸上还留着两道明显的泪痕。
周明月也没为难她,点头道,“可以。”
罗轻芙从地上站起来,飞一般地撩开帘子小跑出去,她看着趴在长凳上血肉模糊的元琅,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次,没等她开口恳求,周明月便主动吩咐门外候着的侍卫,“给罗小姐搭把手,把元大人送回去。”
“是。”
罗轻芙看着亭中站着的女子的背影,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元琅,罗轻芙在前面领路,很快将人弄到罗家马车上去了。
池塘中,肥硕的鲤鱼游来游去,拨弄的整个湖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周明月遥望着平静的湖面,微微叹了口气。
*
却说那边,罗轻芙带着元琅回去后,没有走正门,在几个心腹丫鬟的帮助下,她将元琅弄到了床上。
丫鬟瞧到元琅血肉模糊的后背,吃了一惊,“呀,怎么伤的这么重?去得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罗轻芙的眼泪早已止住了,她勉强保持着几分冷静 ,“快去找个大夫过来,记住,不要从正门走。”
元琅在家中养伤这件事,罗轻芙是瞒着府中上下所有人的,丫鬟自然也知道事情的轻重,忙噤了声,“姑娘先等着,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罗轻芙住在一个单独的小院子,离后门近,平日里清净的不得了,鲜少有人注意到这里。
她用剪子,将元琅后背的碎烂的衣服剪开,待看到流血的后背时,鼻子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元琅似乎已经回过神来了,侧眼看到她眼眶中的泪珠,叹了口气,“姑娘怎么又哭了?”
他前段时间在这里养伤时,便已经见识到了罗轻芙的本事。
伤心了要哭,害怕了更要哭。
一天到晚,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个没完。
元琅很费解,她那样小的人儿,眼眶中怎么会藏了那么多的泪?
罗轻芙不听这话还好,见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擦泪的帕子甩到他脸上,骂道,“走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只是跟公主解释一下,不会有事的,结果呢?”
她看了一眼元琅身上的伤,几乎又要落泪,“脾气这么硬做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现在身上的伤,和上次罗轻芙在房中见到浑身是血的他相比,简直不遑多让。但当初罗轻芙只觉得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看到他身上的伤虽然害怕,但也没有别的情绪了。
这段时间,元琅身上的那些伤口被她一点点的养好,本来以为人都要没事了,如今不过去了一趟皇宫,又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要如何不生气呢?
帕子上粘着女儿家身上的馨香,元琅不自在地扭了扭头,目光所及之处,是粉色的帐幔。
过去的小半个月,他都是住在这件房里。
身下铺着的是罗轻芙的被褥,脑袋下枕着的也是被她往日用着的枕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段时间,罗姑娘对他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已经犯下大错,前途尽失,而罗姑娘却还正在窈窕之年,他又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情耽误她?
“小姐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她这种世家贵女,不应该同他这种待罪之人厮混在一起。
“送回哪?”罗轻芙瞪着他的后脑勺,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你那个没有人情味的元府吗?”
当初元琅刚住下时,便提出过这个请求。
他是意外闯入这里的,不能在这里常住。
罗轻芙便派人去打听了一下他现在住的宅子。
发现他失踪这么多日,元府上下没一个人注意到他不见了。
元府中的人本就不多,元琅的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他是被仆人拉扯大的。他还有个叔叔婶婶,但他们只顾自己,对于形单影只的元琅,从来没有过问过一句。
罗轻芙觉得把他送回去未必会有人照顾他,秉着报答当初元琅救自己一命的心情,她坚持将元琅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并且日常上悉心照料。
没想到,今日他一睁眼,就说要回去,罗轻芙只觉得自己的一腔真心都被辜负了,又怎么能不生气呢?
元琅只觉得自己嘴巴笨,自己醒来后说得每句话,都把罗姑娘气得不行。
她那么好脾气的人。
意识到这些,元琅闭上眼睛,不肯再说了。
就在这时,帘子被撩开,丫鬟带着人进来,走到气鼓鼓的周明月身边,恭声道,“小姐,大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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