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洛水河防线被攻破了!鬼子要打进洛水啦!”
报童攥着卷成筒的报纸,踩着青石板跑得飞快,铜铃似的吆喝声撞进巷口的茶馆,
立刻成了满座茶客的新话头。
白岁安指尖夹着刚点燃的纸烟,青烟慢悠悠绕上雕花廊柱,他抬眸往窗下扫了一眼,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守在不远处的伙计立刻会意,快步走过来,递上一份刚从报童手里买来的报纸。
他指尖扫过油墨印的粗黑标题,指腹摩挲着纸面,嘴角扯出一点凉飕的笑,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些烟味的哑:“打进城又怎么样,这洛水,早就该换个主子了,也得让这帮鬼子知道知道,谁才是这洛水的正主儿。”
街对面的戏园子今日仍旧没有开台,朱红大门已落了两年的锁。
铜锁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只有檐下挂着的“玉茗园”的木牌,还沾着十年前开台时,没褪干净的红喜色。
白岁安的目光落在那片乌沉沉的门楣上,眼尾那点凶气不自觉地就散了,他的眼神软下来,裹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昨夜下了点小雨,砖缝里钻出来的青苔沾了水汽,润津津的绿。
他想起上个月往门缝里塞刚蒸好的豌豆黄,拿过去时,烫得他换了两回手。
他小心地把东西送进去,然后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再回应的时候,那人才隔着门板跟他说了句话,嗓音哑得像蒙了一层纱,却还是带着惯有的傲气:“白岁安,我不吃冷的。”
那声音很轻,却挠得他心口发颤。
他赶忙应声,整个人几乎要贴在那扇木门上,已经近一个月没听见门里的声音了,语调里的迫切压都压不住。
“玉主儿,玉主儿!您开开门,我带您去吃热的,好不好?您开开门……”
他当时靠着门板站了半宿,就为了等里面的人再说一句话,可直到后半夜,门里也没再传出来半点儿声响。
一阵马蹄声从街那头碾过来,泥水溅得青石板啪啪响,领头的军官勒着马停在茶馆门口,隔着一条街喊:“白爷!督军请您过府一趟!”
白岁安捻灭了烟,站起身掸了掸藏青袍子上的褶皱,手按在腰后别着的枪上。
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落锁的朱红大门,低声说:“玉主儿,等我回来,带你去吃街口的桂花糕。”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听。
戏园子后台的房间里,白枕川靠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听见街对面的马蹄声远了,才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压下那阵翻上来的咳嗽。绢帕捂在嘴边,腕上细镯跟着轻轻一响,拿开时,帕子上已经染了几点刺目的红。
窗外的桂树落了一地香,像是撒了满地的桂花雨。他望着檐角那片飘着的云,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登台,也是这样好的天。
那年他才十五岁,穿着簇新的戏服站在戏台子中央,锣鼓点开,水袖一抛,抬头就看见戏台边上站着的半大少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眼睛亮得吓人,一瞬不瞬盯着他,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白岁安。
锣鼓声起,水袖翻涌,他开了嗓,第一句唱腔飘出去,满场喝彩里,他只看见那个少年眼里翻着的光,那么炽热。
一晃十年,戏台还在,开嗓的人还在,只是这满城风雨,早就变了模样。
他拿起放在枕边的玉梳,轻轻梳了梳垂下来的发,两年未剪,竟也快至及腰了。
窗外的吆喝声还在断断续续飘进来,炮火的声音隐约从城外传过来,地皮子都轻轻发颤。
他对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勾了勾嘴角,指尖抚过镜面上蒙着的薄灰,轻轻开口,嗓音沙哑,早已不是当年开嗓时的模样:“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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