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万年

“号外号外!”街上的报童倾力喊着,“兴和帮大当家身死洛水码头!死因成谜!兴和帮易主!改名瑶安会!号外号外!”

外头风雨飘摇,可却没有一人关心什么帮派内斗,街上的人三五成群,走马观花,论的全都是那即将开台的戏。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儿玉茗园开园,听说是白家少爷第一次登台开嗓呢!那可是正经科班出身的好嗓子,听说是黄秦老爷子亲自教的出来的。”

“可不是嘛,黄老爷子那可是出了名的挑剔,自从教了这白家少爷,可就再没收过其他学生。我昨儿就早早托人订了座,就等着听这出牡丹亭呢。”

白家是洛水的世家大族,人都道白家少爷白枕川生得俊俏非常,自小偏爱学戏。这玉茗园就是白家自己的戏台子,专门给这位爱戏的少爷开的,买下了整个洛水最好的戏班子,以后就在这玉茗园落了根,今儿是第一次对外开台,整个洛水,稍有些脸面的,哪个不想来凑这个热闹。

戏台子底下坐满了人,有与白家交好的世家,有生意上的伙伴,还有专程来凑热闹的闲人……不为别的,只为一睹这位白少爷的风光。

周遭的议论顺着风飘进后台耳房,白枕川对着铜镜子抿了抿唇,指尖把水袖攥得紧了些。他年方十五,虽跟着黄老学了八年戏,但今儿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上戏台子,即便已经练过多次,却还是忍不住心尖发跳。

“少爷,该上妆了。”梳头师傅捧着油彩进来,笑着凑趣,“您今儿这扮相一出去,保管满场的小姐太太,都得把帕子扔台上。”

白枕川弯了弯眼没说话,对着镜子任由师傅往脸上扑粉勾眉。

等水纱勒好,头面戴好,他起身理了理身上簇新的戏服,绣着缠枝莲的水缎衬得他肩窄腰细,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杜丽娘。

上场锣敲响的时候,他提着裙角从上场门走出去,明晃晃的灯光一下子扑到脸上,晃得他睁了睁眼,定了神才往台下扫过去。

满场黑鸦鸦的坐满了人,折扇轻摇,香风缭绕,可他一眼就看见了戏台侧边站着的那个半大少年。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他开口唱出第一句,嗓音清润像浸了春露,满堂瞬间静了下来,只有胡琴的丝弦声绕着戏台转。他眼波顺着水袖流转,脚步跟着鼓点抬落,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沉下去,整个人都浸进了杜丽娘的梦魂里。

唱到“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时,水袖一抛,斜斜搭在身侧,他抬眼又往侧边那处看,那少年还站在原地,没挪过半步。那眼神亮得惊人,白枕川心一顿,连唱腔里都裹了点不易察觉的颤,偏生那颤裹着情绪,惹得台底下一片低低的赞叹。

一曲唱罢,他俯身谢幕,满场的喝彩声炸开来,帕子哗啦啦地往台上扔,他垂着眼站在台中央。

自此,洛水白牡丹的名号彻底传开了

耳边全是掌声,白枕川眼里却只看见那少年逆着人流往台后走,衣角扫过台边的廊柱,带起一点风。

回到后台,白枕川卸了劲,坐在妆台前舒展筋骨,低声轻叹:“这可比平日练唱累多了……”

身边的丫头抿着嘴笑,给他递了温茶:“谁让少爷您生得好,嗓子也好,台上一开口,底下人的心都被您勾走啦。”

白枕川指尖摩挲着瓷杯壁,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刚要开口说话,门帘就被掀开。管事的领着个少年进来,对着他躬身说:“玉少爷,这是刚买来的小子,您看,让他跟在您身边,贴身伺候如何?”

“买来的?”

白枕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站在管家身侧的少年,那少年低顺着眉眼,安静地站在管事身边。

这不就是方才在台侧盯着他看的那个吗?本来白枕川对他还多有戒备,现在看他,倒是不像方才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了,两模两样的……

他转过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扮相,抬手示意旁边的丫头给他卸头面。

“不要,身边伺候的都快有一箩筐了,哪儿用得着再多添一个。”

“这……”管事似乎有些为难,“玉少爷,这是老爷安排的,说是,让他跟着您,近身伺候……”

“啧,”白枕川不耐道:“麻烦死了。”

他指尖按着妆台上的油彩盒,顿了顿,没再赶人,只掀着眼皮子,往铜镜里扫那少年,“既然是父亲安排的,那就留下吧,抬起头我看看。”

少年应声抬了头,撞进铜镜里那双端着些不耐的桃花眼,还没等白枕川看清,就复又低下头去,指尖攥着衣角捏得死紧。

白枕川看他这副局促样子,心里莫名松了些,刚提起来那点不自在也散了,嘴角勾出点促狭的笑:“叫什么名字?”

“回少爷,我叫顺子。”

白枕川皱起了眉,什么倒霉名字……

“我是说你的名字,本来的名字,不是人伢子给你的代号。”

那少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声音低哑却清晰:“回少爷,我叫……岁安。”

白枕川手里卸妆的绢帕顿了顿,抬眼认真打量了他两下,缓声重复了一遍:“岁安,岁岁平安……这不挺好的名儿吗,有姓吗?”

“回少爷,家里爹娘死得早,没姓。”

白枕川“哦”了一声,指尖在妆台沿上轻轻敲了敲:“既然以后要留在我身边伺候,那便随我姓罢,白岁安,如何?”

白岁安,百岁安。

少年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撞进白枕川的眼,他喉咙滚了滚,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多谢少爷。”

“得,就留下吧,先跟着管事熟悉熟悉规矩,往后就跟着我。”

白岁安抬眼,偷偷往铜镜里望了一眼,那人正歪着身子靠在妆台前,眼尾沾着没卸干净的胭脂粉,像落了点桃花瓣,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他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发烫,目光黏在那抹沾着胭脂的侧脸挪不开,只觉得方才台上台下那一眼,像烧着的火星子,一下就落进了他空落落的心底,烧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行了,”白枕川卸干净最后一点残妆,站起身道:“你们先给他收拾收拾吧,我乏了,先回房了。”

“是,玉少爷。”管事忙躬身应着,引着白岁安就要出去。白岁安跟着管事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门槛边正好飘进来半片桂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白枕川青布长衫的衣角上。

那人正抬手揉着发僵的后颈,指尖绕过发梢,连骨节都生得白净好看。白岁安把那点模样牢牢记在心里,拳头稍微握紧了些,跟着管事出了门。

外头的风裹着桂花香飘进来,白枕川站在原地缓了缓身上的乏,他低头看了看衣角沾着的桂叶,指尖捻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漫开,倒真不愧一个金桂时节。

白岁安进屋的时候,白枕川正倚在床头看书。

应当是刚刚沐浴过,白枕川的身上还浸着些水汽,他穿着天蚕丝睡袍,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子,温暖的灯光斜切下来,在他下颌扫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连落在书页上的指尖都泛着暖光。

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抬眼扫过来,目光落在白岁安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衣料上,弯了弯眼:“倒收拾得干净。”

白岁安攥着门框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动,恭恭敬敬叫了声:“少爷。”

他长了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站在光里,目光直直往白枕川身上落,像揣着一团烧得滚烫的火,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白岁安有些拘谨地走进来,在白枕川面前停下。白枕川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才在妆台前离得远,这会儿近看,白枕川才发现他有多高,他眸子上下动了动,“方才忘了问,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十八。”

十八就能长这么高啊……

白枕川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问道:“方才,刘叔都跟你说清楚了吧?”

“……清楚了。”

白岁安都不太敢看他这位新主子了。进门之前,管事刘毕才的话还响在耳边。

“你记着,少爷身子矜贵,脾气又骄,平日里你多顺着他来,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别多嘴也别多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只要伺候好了少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白岁安点头应下,管事继续道:“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少爷自小身子弱,夜里常做噩梦,有些梦臆之症,让你跟在少爷身边贴身伺候,就是让你看着少爷的,你跟少爷一起睡觉,一定要警醒些,千万注意着点,可明白了?”

“我,”白岁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跟少爷……一起睡吗?”

“是啊,不然少爷要出了什么事,咱们这群下人谁担得起。”

刘毕才倒是一如往常,还在提醒他:“平时多拎着心思,操心着些少爷平日的习惯,少爷挑剔,衣食住行都得照顾周全了。你以后也算是少爷的身边人了,好好干,少爷要是满意,有的是你的前途。”

回忆到这,白岁安脑子里轰的一声,耳根瞬间烧得发红,连攥着衣角的手都更用力了。他偷偷抬眼瞟了瞟床上面容温润的白枕川,喉咙滚了好几滚,才把那点发颤的气音压下去。

白枕川见他站在原地发愣,眉头微挑,倒先反应过来管事说的话没藏住,禁不住低笑出声:“怎么,不愿意?”

“不是!”白岁安猛地抬头,话说得太急,语调都劈了岔,他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我愿意,只是……”

只是不敢相信,能这么近挨着少爷。

白枕川瞧他这副局促憨直的样子,心里反倒觉着有趣,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声音里的骄矜不减:“我看会儿书,这几日天凉,我夜里睡不暖,你体格结实,正好给我暖暖床,过来吧。”

白岁安的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了半天才磨磨蹭蹭蹭到床边,他低着头,能看见白枕川搭在床边踏上的白皙脚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着了身边这个人。

白枕川抬腿上了床,倚身靠在了床头的百宝阁上,又翻起了他方才看的闲书。

白岁安犹豫一会儿,暗自咬了咬牙,他轻轻掀开被角钻进去,刚碰到身侧人带着暖意的衣料,就吓得浑身一僵,连动都不敢动了。

白枕川的视线粘在话本子上,面无表情道:“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白岁安不敢吭声,只觉身侧温软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过来,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僵成了块木头。

“以前,也有人陪您睡觉吗?”白岁安声音很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对垂着的眼睛。

“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总说我睡觉不踏实,怕我自己睡出闪失,我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踏实的,不过,”白枕川眼不离书,语气淡得很,“之前安排来近身伺候的,都熬不住几天就走了,你要是也熬不住,只管说,我不拦你。”

白岁安猛地直起身子,声音都发了急:“我能熬得住!我不走!”

白枕川被他这一下惊得抬了头,看见少年满眼恳切,眼尾都急得泛红,像只怕被主人赶走的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肩头都跟着轻轻颤。白岁安被他笑得脸颊发烫,又讪讪地躺回去,紧贴着床沿不敢动。

“身边人换来换去的我也烦,你若是熬得住,我何故要赶你?”

白岁安不敢抬头,鼻尖全是白枕川身上带着的淡香,混着桂花香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烧得他心口发烫,闭着眼都能感觉到身边人柔软的衣料,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就怕吹惊了这像梦一样的时刻。

窗外的桂花香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满室都浸着软乎乎的甜香。白枕川捏起那一粒桂花,轻轻一捻,就染得满襟甜香。

第二天一早,白枕川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大半,只留下一点余温散在被褥里。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就听见外间传来轻悄悄的响动,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白岁安端着铜盆探进来。

看见他醒了,脚步顿了顿,连忙端着盆走进来,放好盆绞了巾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却藏着点小心翼翼:“少爷,您醒了?水是温的,擦个脸吧。”

白枕川接过帕子,指尖擦过湿润的布面,抬眼就看见白岁安眼下一点淡淡的青,想来是第一次陪睡,紧张得整宿没敢合眼,他嘴角弯了弯,没点破,只擦了脸把帕子递回去:“起得倒是早。”

白岁安接了帕子放回去,又转身去橱柜里给他拿要穿的衣裳,指尖细细摸着料子,挑了件月牙色的长衫,搭在臂弯里才回话:“刘管家说,少爷平日里都是这个时辰起,我怕误了事。”

他做事手脚麻利,又处处都记着小心,没多大会儿就帮着白枕川把衣裳整理妥当。系玉佩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到白枕川的腰腹,吓得他赶紧缩回手,耳尖又悄悄红了。

白枕川靠在柜边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只觉得新鲜又好笑,也不催他,就由着他笨手笨脚把腰带系好,他垂眸,却瞥见了白岁安手上的一道疤。

右手虎口处,弯弯的一道,疤痕不大,但颜色很浅,在白岁安麦色的皮肤上很明显。白枕川盯着看了一会儿,问道:“你这疤,怎么来的?”

白岁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掩了掩,垂头道:“小,小时候弄的。”

看着他有些不安的神色,白枕川笑了笑,“紧张什么,只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什么,才慢悠悠开口:“算了,可能是记错了,用早去了。”

白岁安用力蹭了蹭那道疤,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目光落在白枕川纤瘦的肩背上。

阳光穿过回廊的木格,落在那人发梢上,泛着软乎乎的金边,他攥了攥手心,把那点滚烫的心思又往心底压了压,安安静静跟着,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廊下的金桂落了一地,风一吹,又有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沾在白枕川的发梢上。

白岁安悄悄加快两步,抬手替他拂了下去,指尖擦过发梢的软,心跳漏了半拍,见白枕川没回头,才悄悄松了口气,把那点沾了桂香的温度,悄悄攥在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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