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票上的红树林湾,在南方一个沿海城市。
原本是为红树林搭建的自然保护区,随着文旅发展,海滨小城和长在海里的“红色树木”成为城市的一大景点。后来几个城市文旅合作,开发了一条铁路路线,连接北端与南端,横跨温带到亚热带,沿路可以观赏不同气候带的风景,是这条路线的特色之一。
她搜了好些资料,大都是铁路沿途风景和终点站的游玩攻略。
北方过去的游客,夏天和冬天居多。这两个季节,红树林湾最美,夏天红树落日橘子海,冬天海鸥成群,天海相映。
手机界面停在一张落日图,海水退潮露出几块礁石,旁边是一棵倒人字形的树。她捏着额头思索,试图从这张图里看出些什么。
房门被敲响,小姨来给她送水果,她关掉平板。
小姨坐到她身边,插一块西瓜给她,“小允,这两天睡得还习惯吧?”
他们家是三房一的格局,这间是面积最小的,原本做书房用。外甥女醒来后,她便买了新家具开始布置,想把人留在身边照顾。但实在小,总怕委屈她。
“习惯的。”她一口咬掉脆西瓜,“小姨,这一年多你辛苦了,我现在没什么事,不用太牵挂我,吃住都是小事,没什么习不习惯的。”
“这是什么话!”小姨不开心她的客套,“你躺了这么久,身体肯定比以前虚弱,吃的用的都得注意点,才能补回来。”
她点头,收下小姨的好意。
小姨催促她吃水果,眼睛一刻不离她。这些天她时常这样专注怜爱地看她,把她当失而复得的宝贝,有时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小允,你还打算当警察吗?”
她看着姐姐唯一的孩子,心中说不出的愧疚。她们父母早逝,是姐姐将她拉扯长大,供她念书,姐姐学习也不差,写得一手好文章,却只能在供她上完学后去念夜大。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她照看女儿,她却让她遭了这么多罪。她知道外甥女的志向,但现在她好不容易平安,她不想她再冒险。“要不,咱们换一个?这一行实在危险。”
“小姨,你让我想想。”
小姨小声叹气,“你爸爸当年就是这么走的,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后来又生了病,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我实在怕。你这次能醒来,是命大,小姨不敢想要是再来一次……整整19个月啊,你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有一天,我下班去看你,发现你流眼泪了,我高兴啊,你有反应了,我以为你快醒了,结果医生说只是身体反应。那之后,你又睡了大半年。”小姨用手贴了贴眼睛。
她靠近一点小姨,“小姨,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什么对不起!我就你一个外甥女,你妈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你,可是你上学我没尽好责,工作我帮不上忙,好不容易守着把你守醒了,你还要这样和我客气,你要我以后怎么面对你妈?她该多伤心。”
“她不会的,你已经把我照顾得很好了。”眼见小姨又有想起往事悲从中来的苗头,她立马转移话题,不客气道:“小姨我有点饿,想吃你煮的面。”
小姨高兴起来,“好好好,我去煮,正好给你炖的高汤还剩,拿来做汤底。”
她半是无奈半是感动地笑了笑,看着她离开,继续研究那个“红树林湾”。
面最后是由表妹端进来的,一个大碗,面上搁了满满当当的牛肉、丸子和蔬菜。
“你要不,帮我吃点?”
表妹在她床上滚了好几圈,她穿着一身黑白色块睡衣,在她黄色的被褥上打滚,像只在泥水里扑腾的炸毛小狗,“我不吃,开学有汇演,我要减肥!不能拖我队友后腿。”
她没劝,把满当的食物拨成两半,吃自己这边。
人还在打滚,“姐,你的床好舒服啊,我晚上和你睡。”
她从面碗里抬起头,“拿两个枕头放你那边地上,滚下来不会疼醒。”
“哎呀我睡相很好的。”空气里的香味不停飘着,表妹停下滚动,扒拉好头发,“要不,我还是帮你吃点?”
“去拿筷子。”
表妹乐颠颠跑出去,只拿了一双筷子,也不在意,脑袋凑过去和她共用一个碗。
吃完她收去洗,表妹回她房间拿来一个香薰点上,说助眠的。
空调开得低,床头开了盏小夜灯,姐妹俩舒服地窝在薄绒被里。起先各自平躺,后来表妹挪过来,勾住她的手臂。
“姐,你还记得吗?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有时我爸妈加班,你就是这样带我睡的。后来你去上寄宿学校,偶尔回来,也带着我睡。”
表妹又忘记她失忆的事,但其实挺好,她不喜欢身边人在不经意聊起往事时,要停下,看向她的目光里怀着歉意。
表妹未必清楚她的想法,只是大大咧咧习惯了,却让她很放松。
“你应该很好带。”
表妹长长地“嗯”一声,她不用看,也知道表妹现在有点狡黠的小表情,“我妈说我很皮的,可是一到你身边就安静了,听话了。我爸还奇怪呢,我妈说,那是姐妹天性,就像她和大姨一样。”
“嗯。”她低低笑了。
“姐,我妈其实对你很愧疚。”
“愧疚什么?”这些天的相处,她也感受到了,小姨总对她有一种弥补心理。
表妹沉默半晌,大概是在组织语言:“她觉得她没有做到对大姨的承诺,上学到工作,让你孤零零这么多年。那时候接你来岭安,我妈是想把你带在身边的,可是……”表妹又沉默了一会,“我爸不同意,才让你那么早上了寄宿学校。”
“我听过他们吵架,每一次都会说到你。”
最激烈的一次,是她当年出事。医生明确表明,人是救过来了,但什么时候醒来是个未知数。这就意味着要维持她的生命体征,需要医学干预,那是一笔庞大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的费用,还有他们一家人需要付出去时间和精力的隐形成本。
她爸爸提出放弃,她妈妈坚决不肯,进行了最激烈的一次反击,如果非要干涉她照顾表姐,就离婚。但碍于她,两人只能冷静处理。于是她爸爸将他们的财产进行分割,除了生活费用及她的教育费,其余的和她妈妈做了彻底的分割,并且表示,如果哪天表姐的存在会影响他们一家的生活,就结束这段婚姻。
那是她妈妈最难过的一段时间,既要担负表姐的治疗费,又要兼顾工作和她,还要承受丈夫的不理解。幸好后来那笔款进来,减轻她妈妈一部分压力。
但这些,她不敢告诉表姐。
表妹语气变得哀求,“姐,你别怪我妈好不好?在她能做到的范围内,她已经做到最好了。我爸,他是自私了点,虽然是为了这个家,但总归对你不太好。”
“我没有怪小姨,小姨父也没有。”
她有什么立场怪呢?和小姨有最直接血缘关系的是她妈妈,不是她。她能抚养她到成年,将她视如己出,还在她昏迷一年多里尽心尽力地照顾,这一切已经超过一个小姨应该做的了。至于小姨父,她更没有立场怪,如果不是小姨,他压根不需要照顾自己,她又怎么能去责怪人照顾得少。
“姐,”表妹转过身将她整个抱住,声音闷在她颈窝,“老天好坏的,你这么好,怎么让你受这么多苦?”
她拍拍挂在脖子上的胳膊,“不是还有你和小姨吗?”
“不够不够!还需要更多人来爱你!”
“够了,还有我,我也会好好爱自己。”
“不够!啊我想起来了!”表妹一个激灵,猛坐起来,把她也摇起来,“姐,你应该是有个男朋友的。”
“什么?”她有些惊喜,要摸到新一块拼图了。
但表妹亮晶晶的眼睛很快暗下去,“可是你出事到现在,除了那些同事同学朋友,没见过哪个不太一样的异性来看你,这男朋友,大概也已经成前男友了吧?”
加不加个“前”字她无所谓,“为什么你说的是应该有?”
“因为我没见过。”表妹的激动被冲散,压着她重新躺下,“就听你说过,哎呀也不能算正式说过。那时你给我发了一个音频,是个男人的歌声,我问你是哪个歌手,你说还不是,我又问你是不是我未来姐夫,你没正面回答。”
那时她上初中,沉迷各种爱豆,不想学习,每天哼着那些不着四六的歌幻想哪天和爱豆哥哥们见面甚至成为爱豆。她妈管不动,打电话给表姐,表姐什么都没劝,甩过来一个音频,顺带一番拉踩:唱成那样都能出道**豆?你真的是什么糠咽菜都能吃下,姐请你吃好的,你能唱成这样,我立马让小姨送你去读艺术课。
她没印象那段音频唱成什么样,只记得听完后,或许还碍于表姐的严威,中止了追星行为,也掐死了爱豆梦。
“那是我第一次在你那听到男人的声音。”
这个奇怪表达,她皱眉,“音频还在吗?”
“在我初中用的手机里,手机不知道丢哪去了,找到也不一定开得了机,回头我找找。但也可能不是啦,不然你怎么可能没一件他的东西。”表妹安慰道。
警局送回来她在局里宿舍的个人物品,表妹陪她翻过,都是她自己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件可能是男友或前男友的物品。
况且,她醒来后,身边所有人都没提过这个话题,想来应该是没有的。再者以她对这份职业的上心程度,她应该也没时间经营一段感情。
一块没有主要画面的拼图。
她没再揪着这个,继续去想那个红树林湾。
依旧没什么头绪,她放弃,准备睡觉,手刚摸上小灯开关,表妹突然一嗓子又把她吓一激灵。
“姐!我觉得你应该还是有前男友的!”
她转身看,表妹眼睛已经半眯上了,仿佛在说梦话。
“你发我音频之后,我们每次见面,我总觉得你越来越开心,那时候我不知道那种开心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就像我想起我男朋友一样。”表妹乐一声,眼睛彻底闭上。
男朋友?
小姨说过,她还没交男朋友。
瞒着家里谈恋爱,是害羞还是怕他们反对?
那个男朋友,应该是和她演小品的人吧?表妹陪她的一个多月里,她平均每天都能听到一次“我队友”。
她忧心地笑,表妹蠢乎乎的,帮她找记忆都能把自己的小秘密说漏嘴,后面可怎么办?
她摇摇头,给她拉高被子,关灯躺下去。
睡着前,她想,如果她真的有个男朋友呢?
第二天她先醒,号称睡相很好的表妹,躺在地上,身下压两个枕头,怀里抱一个,嘴角流着哈喇子。她抽纸去擦,干了,擦不掉。
蹲下拍了几张照发给她,拉下被子给她盖好。
工作日,小姨他们已经上班了,锅里温着早饭,很丰盛的营养餐,小姨特地发消息让她记得吃。
吃完收拾好,正巧接到中介电话。
她在网上约了中介今天看房。
她醒后没多久,小姨给了她张银行卡,说是她出事前给她的,里面是她工作几年的存款。小姨告诉她,她住院后需要钱,一开始没动,等后面经济紧张了,她刚想动,局里的款项就来了,钱就一直存着。
小姨还给她,她没拒绝,她现在还不能工作,身无分文不方便,以后还有时间,她再慢慢给。
现在她最需要做的,是从小姨家搬出来。
小姨父明面上对她,并没有表妹说得那样冷漠,但她清楚,他在等她主动提出。
所以她瞒着小姨,开始找房子。
她给中介的要求是,一房一厅,离警局近,离小姨家远。中介带她看的几处,都还符合。她选了离小姨家最远的一个小区。
“您大概是想什么时间入住呢?”中介见她满意,抓紧敲定。
“九月份吧,哪天都可以。”
“行,那我们现在去见房东签合同。您把名字和身份证号码说一下。”
她报了串号码,停顿片刻,才说:“谭允。”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听到她名字的时刻不算太多,除了医生护士喊,同事同学来探病叫几声,再有就是小姨,她还是不太习惯自己的名字。
签完合同,已经午饭点,微信表妹发来消息,问她回不回来吃午饭。
她说不回,随便走进一家中餐馆,要了份清淡的蒸菜。
等餐的时候,她继续看红树林湾,看来看去都是同样的东西,她看烦了,退出,打开了微博。
热搜上还有那个谢朝的消息。大半个月了,每两三天就会有一个他的热搜。大概是那天表妹给她看的照片,诱惑力太大,人都是视觉动物,她也不例外,难得感兴趣关注到现在。
今天关于他的消息是:谢朝出院。
她点进去看,那人穿了一身黑,大热天,竟从头包到脚,露出来的只有两只手掌,拍的刚好是晚上,乍一看像一根移动的电线杆。
也不怕捂出痱子。
她往下滑,有狗仔爆料,他这次伤到脸。要吃演员饭,伤到脸可是大事。粉丝们坐不住了,于是他发出来报平安和剧组转发的微博,一溜烟求真相的回复。
餐上来了,她兴味索然地关掉手机,专心吃饭。
外面日头烈,吃完饭也没什么事可以消磨,她随便找家咖啡店,待了一下午,差不多到小姨下班点了,她才离开。
去地铁的路上,经过一家理发店,她停住,摸一把自己到背上的头发,走了进去。
小哥卖力推销她适合什么发型,她扫一眼,淡淡移开,“剪短就好。”
“那我给您设计一个。”小哥拿着剪刀在她后脑比划,“给您做个高分层,剪到锁骨,再把刘海修一下,八字刘海,哦还有还有最重要的,留个小狼发尾!这个发型适合您这样的脸,大气帅气英气!”
一个小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净利落,还挺满意,付了钱,顺带给小哥一个好评。
天快黑了,渐渐有风,吹动发尾扫到脖子时,微微发痒,谭允将头发往后捋,在即将变暗的街头,迎着风往前走。
想起第一章当时放过试读,补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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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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