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去吗?你才醒没多久,能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告诉小姨她要去出远门参加朋友的婚礼后,小姨每天例行一问。今晚帮她收拾行李,差点把半个家装进她行李箱。
谭允耐心地回答:“能,也不远,来回一周差不多。”
“那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和他们联系啊?他们知不知道你的情况?”
“哎呀妈!”表妹打断操心老母亲的絮叨,“这地方我姐都去两回了,就算以前的事记不得了,总不至于走丢。而且说不定,故地重游,故友重逢的,能让我姐恢复记忆呢。”
“说的也是。”小姨被说动,继续往行李箱搬东西,还不忘劝慰:“要是想不起来,也不打紧,医生说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刻意去想,反而会刺激身体,你自己把握着度啊。”
“好。”
“药我给你放这个夹层了,你记得吃。我看网上很多人说夏天去那边要防蚊防暑,驱蚊液啊降火茶啊我都给你备了,在另一边夹层。还有防晒霜防晒衣我都给你放进去了,去海边记得带上,别晒伤。”
“好。”她说什么,谭允都乖乖应着。
表妹凑过来和她咬耳朵,有些吃味:“我高中和同学出远门玩我妈都没这么操心。”
她看着小姨走来走去的身影,笑意满满。
去红树林湾的火车每天只有一班,中午出发。
谭允吃过早饭就出门。表妹说她去过两次,这部分记忆也同样缺席,她做了份详略得当的攻略,知道这趟旅程的开始是岭安火车站。
火车站旁边有家老店,老板是土生土长的海滨人,当年这条铁路通车,他北上到这里开店,专卖那座城市的特产,打着“吃红树林湾的食物,坐红树林湾的车”的营销噱头,加之部分东西是独门手艺,别处买不到,就这样将店做起来。
后来这趟火车的游客越来越多,这家便利店也被纳入旅程开始和结束的一站。
谭允提着行李箱进店,暑假尚未结束,店里人不少。她慢悠悠从最左边一列开始转,转弯时突然被撞了一下,倒退两步贴上货架。
她蹙眉,看向撞她的人。那人一身黑,戴着棒球帽,脸也捂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双眼皮,眼珠黑溜溜,含着点水光,鹿眼一样,左眼眼角有颗泪痣。与她视线交汇时,久久不动。
谭允也不动,就这么直直望进他眼底。
约莫十几秒,他们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男人留下一句“对不起”,大步往前。
谭允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的眼睛,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她继续绕货架,转完一圈,没看到想要的两样东西,到柜台问老板:“荔枝汽水和粉肠还有吗?”
“没啦!喏,”老板指着门外来回的游客,“汽水卖完啦,新的还没做好,粉肠今天做的少,剩的都被一个小伙子买走了,你追上去问问,看他肯不肯匀一点给你。不过估计不肯,刚有人找他买,他不愿意。”
她对那两样东西倒没太大执念,只是有种计划被打乱需要找备选的轻微不适。她看了会,拿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瓶木糖醇结账。
店旁边有家水果店,她顺便过去挑一点。
老板是个大爷,正往水果架上倒荔枝,招呼她:“最后一茬荔枝了,姑娘来点不?”
谭允揪一个捏了捏,皮挺薄,“嗯,来点。”
大叔热情多话,和她介绍荔枝是自家种的,如何从南方运过来,如何保鲜,好让客人吃上新鲜的荔枝,“当然最新鲜还是要在南方吃,姑娘你要想吃,可以去我们家买,我们自家园子,不打农药,好吃得很。”
谭允应好,挑了一些准备让他打称,刚抬头与大爷打照面,大爷一个惊呼:“哎小谭,是你啊,又去红树林啊?”
谭允一怔,“大爷,您认识我?”
“认识啊,好几年没见,你越长越漂亮了,刚我还不敢认。”大爷很高兴,称也不打了,“不收钱不收钱,你拿去吃。我再给你拿点别的,你以前爱吃梨,现在还吃吗?”
“喜欢,大爷,先不急。”谭允按住心中欢喜,表妹说得没错,她要找到新一块拼图了,“您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大爷插腰摸后脑勺,“你这姑娘年纪轻轻怎么记性比我老头子还差呢?就是你高考完那个暑假,你帮我教训了两个闹事的混混,错过去红树林湾的火车啊。”
直接叫人回忆当年情形大概会很奇怪,谭允将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大爷,请大爷帮她个忙。
大爷做生意久,记性好,能说会道,也是讲故事的好手,大概十几分钟,就把**年前的一段偶遇清楚复述。
2007年,她高中毕业,也是八月下旬。
那时大爷还没有店铺,只有一辆小推车,每天推来火车站门口一棵大树下卖水果。
她到车站,离开车时间已经很紧张,但看到大爷摊前,两个人在寻衅滋事,推翻大爷一箱水果,她还是出手,将他们撂倒在地,交给车站警卫。
这么一耽搁,火车开了。
她捏着票,闻了会车尾气,而后怒气腾腾地看向被警卫逮走的两人。
大爷说:“当时你那眼神,我还以为你要追上去把人揍一顿呢。”
这趟车一天只有一班,大爷让她赶紧去改签明天的,她说不用,晚一天去会影响她后面的安排,她不去了。
大爷深感抱歉,把每样水果都挑了点给她。她也没客气,想着没地方去,索性就在大爷摊位前坐下,边乘凉边吃水果。
“后面吃着吃着,你就跑去听歌了,一流浪歌手,长头发旧衣服的,背一把吉他,在我对面那棵树下,待大半个月,每天唱歌,没人也听。你跑过去听了好久,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你才走。”
“之后呢,您又见过我一次?”谭允没有忽略他刚刚说的“又”。
“对,隔了一年,也是暑假八月份,你又来了一次,我还在那棵树下摆摊,你过来和我打招呼买水果,那回时间足,你早早上车,没被落下。”
“再之后呢?我有再去吗?”表妹说过她去了两次。
“没有了,我还特地问你什么时候再去,把我家园子告诉你,让你去摘水果。你说不去了,去过一次就够了。”
谭允垂眸思考,表妹说的两次是指这两次,还是另一次,没遇上大爷?
“姑娘,你的病严重吗?”大爷瞧见她变得严肃的表情,关心地问。
谭允弯了弯唇角,“不严重,会好的。”
“再去一趟也好,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大爷把打包好的水果递给她,谭允给他钱,他用力推回来,“赶紧上车,别又赶不上趟。”
谭允不再推辞,两手满当,和他告辞:“回来给您带礼物。”
上车后时间还富足,谭允找到自己那节车厢,门拉开,就看见自己座位对面,一团贴着窗的黑影。
黑衣服黑帽子黑口罩,在不太亮堂的车厢里,像一团鬼影。
黑夜骑士都没他黑。
谭允走进去,对方听到动静望过来,眼睛对上,她一眼认出是在便利店撞她那人。
那颗泪痣太过引人注目。
谭允朝他礼貌颔首,他同样点头回应。
将行李搬上行李架时,谭允恍然大悟。
一身黑、泪痣、男人,坐上自己床铺后,她不太确信地偷瞄对面,拿出手机比对。
看了一会,她淡定关掉手机。也是凑巧,出趟门遇上明星了。
她转着手机,考虑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表妹。但想到接下来两天可能会因为这个遭受表妹信息轰炸,她打算缓一缓。
她想得入神,在对方疑惑的眼神扫过来时,才发觉也看得入神,还没想好解释,他递过来一袋东西。
一次性床上四件套。
谭允:“……”
她刚刚看的方向偏下,有一部分是他铺好床套的床铺。
明星都这么和善贴心?
她的刻板印象里,荧幕上的人总是远观不可靠近的,她突然有种惶恐,没做反应。
“我带了几床,这个可以给你。”他又挪过来一点。
谭允回神,拒绝:“不用,我有,谢谢。”
他把东西收回去,又看向窗外。
谭允想了想,还是起身先铺床铺,再把简餐速食品放到桌上,给小姨发了上车信息,然后挑一些水果去洗。
再坐回床铺上,对面的黑夜骑士还痴傻傻地望着窗外,站台陆续有上车的旅客,对面是另一辆火车。
“你……”谭允瞧见他帽檐处细密的汗,犹豫片刻,还是主动提议:“要不把口罩和帽子摘了吧?车快开了,估计没人上来,不会被认出来的。”
黑影飘了飘,正面朝她,“你认识我?”
谭允说:“你上热搜就是这身衣服,一身黑,大夏天的太不正常了,其实融入群众,才是有效的伪装。”
说完这句,她突然察觉到一丝陌生的熟悉,非常缓慢,不起眼地在身体里涌动,像冰面底下,还没起到作用的一条裂缝。
她有一种凿动冰面的如释重负,但夹杂着冰面轰塌的不安。
这是醒来后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虽然细微到极易被忽略,但她终于瞧见希望,或许她可以靠自己去寻找拼图。
她喝了点水,平静下来,坦然地等待着。
而对面的人,在她话落后,摘下了口罩和帽子,露出整张脸,和荧幕差别不大,后来她看过他其他剧照,古装现代,各有魅力,一张可塑性非常强的脸。额角贴着纱布,应该就是热搜上说的”脸受伤“,现在看,影响或许不大。
闷了挺久,他的头发和半边脸被闷湿,用尽一包纸巾才擦干。整理清爽后,向她提出请求:“我这次是私人行程,辛苦你保密。”
谭允十分配合:“我不追星。”
“谢谢。”
“吃点水果吧。”她用纸巾擦干梨子上的水,递过去一个,顺便将其他水果往桌子中间推,“你现在应该需要水分。”
他没有接,谭允的手和他刚刚给她四件套一样,悬在半空。举得有点酸,她晃了晃,示意他。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谭允看见他的身体好像一颤,而后伸手的动作像生锈的机器,干涩得一卡一卡。
“你低血糖了?”
“没有。”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我有巧克力和糖,需要可以说。”
“好,谢谢。”
梨子还在她手里,谭允松手,他没接稳,她歪一下手腕去接,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他掌心烫得吓人。
谭允缩了一下,而后泰然自若地抽出手,下定论,“我看你身体一晃一晃的,不是低血糖,是中暑了?”包一身黑,太阳追着他跑,不中暑也很难,“我还有藿香正气水。”
他迟疑片刻,说:“那请给我一瓶吧,谢谢。”
谭允拿一盒给他。
“一瓶就好。”
“一瓶可能不够,没事,你拿着,我还有。”
他喝完一瓶藿香正气水,去吃梨子,谭允想提醒他别一起吃,但察觉自己话有些多了,未免被人视作别有用心,她没开口。
他几口啃完梨,又贴着墙去了,大概是不舒服,身体一直往下滑,几次后,他撑不住了,问:“你好,我想躺一会,如果等会有乘客上车,可以麻烦你叫醒我吗?”
想起他说的私人行程,谭允点头。
“谢谢,你需要帮忙,也可以叫我。”
“是有个小忙。”谭允顺水推舟,“我表妹是你的歌迷,等你休息好,可以给她签个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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