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信物相赠人心暖

云杉院是庄宜谦的住处,时下,新婚喜饰多于新娘回门归家后才拆卸,是以,院中朱红未去,喜庆氛围不减昨日。

负责引路的丫鬟早已在院门外等候,将前来的于穆远引到南侧仪厅,女主人仍着红衣,面色红润,端坐在最上方的圈背交椅上,梳了一个简约大气的圆髻,斜插一支小珠钗,收敛了少女的青涩与浮躁,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成熟与稳重。

于穆远到底不是庄府的正经下人,卑躬屈膝等奴仆礼数做得并不周全,只朝乔若语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应邀而来。

眼前的女人却也不甚在意,直奔主题,道:“我突然想食些鲜辣的菜肴,不知你可有推荐?”

“请容我先问一个问题,大少夫人有无忌口?”

“我不喜食鱼肉,其他的尚可。”乔若语紧盯着男人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于穆远察觉出对方的打量,倒也没做什么反应,低眉顺眼的,不再看上头的女人,沉思片刻,便问道:“那便做一道‘蒜辣羊肚羹’,姜蒜性烈,花椒味辛,辣而不燥,眼下天气寒凉,最是暖胃,大少夫人意下如何?”

“那便依你所言,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这大少夫人说话好生奇怪,莫不是有什么他听不懂的言外之意?

于穆远在小厨房内处理食材,索唤的新鲜羊肚也及时送到,将羊肚用盐反复搓洗,除去上面残留的黏液,再用沸水焯去腥臊,切成细条。

起锅烧油,把拍碎的蒜瓣和切成末的老姜倒入锅中,煸出辛香,随后投入羊肚丝翻炒,再淋上黄酒去腥。

最后加入骨汤没过食材,下入花椒、茱萸,文火慢煨一个时辰至羊肚条软烂,放入少许盐和酱,撒些葱白点缀,这一道菜肴便可出锅。

一旁的丫鬟用小碗盛出一些羹汤,呈到乔若语面前,香气氤氲,奶白色的浓汤上没有半点油花肉碎,想来是做这道菜的人提前滤过。

羊肚丝熬得软烂却又留下几分韧劲,吸收了姜蒜的味道,膻味尽除,软嫩弹牙,汤汁咸香微辛,淌过喉咙,带走周身寒气,手脚也逐渐温暖起来。

这厨艺确实不是一般的厨子可以比拟的。

乔若语朝一旁的丫鬟使了使眼色,便有一个钱袋子递到他眼前,男人双手接过,不留痕迹的掂量一下,这手感似乎分量不少。

于穆远面上平静,心中早已暗自欣喜,离出府的日子又近一步。

趁着打赏的功夫,乔若语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最后,才状似无意道:“我瞧着你有些眼熟,不知是否在哪里见过?”

闻言,于穆远抬首,仔细地辨认眼前那张脸,任他如何回想,脑海中依旧毫无印象,便直言道:“此前,我从未见过大少夫人。”

乔若语悬着的心悄然放下,莞尔一笑,“大约是我记岔了,眼下也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

于穆远将赏银放入怀中,朝女主人抬手作揖。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乔若语心想:无论他是否记得,若他是个聪明人,就拿好那些银子,将嘴巴闭严实了。若敢贪得无厌,不识好歹,她也不介意让他领教一番自己的手段。

回到寝室,男人便迫不及待的扯开钱袋子一看究竟,入目是一些碎银,粗略一数,竟多达十几颗。

这大少夫人出手未免也太阔绰了些!

男人拿到意挽跟前,语气激动道:“你看!大少夫人赏了这么多银子!”

意挽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朝钱袋子瞥了一眼,道:“这一袋估摸着有四两,确实豪气。”

庄宜谨给出的赏钱已经算是丰厚了,这乔若语还能再翻上几倍,可见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些多出来的银子怕是用来封口的。

意挽了然于心,正好也省了给他讲述这件事情的功夫,就这般全然不知的也挺好。

“你在做什么?”于穆远从未见过她做这些针线活,二人穿的衣裳都是花钱叫裁缝做的,若是中途有破损,要么扔了,要么将就着穿。

乍眼一看,女子娴静专注,手持绣花针一进一出,看起来倒像那么一回事。

于穆远无声的凑过头去,想看清布料上绣的是什么图样。

这石头长得挺别致,有棱有角的,就是蓝色的石头不怎么常见,倒也平添了几分趣味。

于穆远自觉猜透女子的巧思,出言夸赞道:“这石头绣得极好,鬼斧神工,恍若天外之物。”

意挽一顿,蹙着眉缓缓望向他,神色有些不大妙。

男人狐疑,自己好像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这是露珠!”女子幽幽的解释了一句,留给他一个“不懂欣赏”的眼神便不再理会。

露珠吗?

落在地上变得不规则的露珠?!

这倒也合理,难怪用蓝色的丝线!

于穆远讪讪一笑,连忙扯开话题:“这些针线是从哪里来的?”

“我找别的女子借的,府上的女子平日里多多少少会缝补衣物,这些东西自然不缺。”意挽淡淡的回话,手中缝线的速度不减。

“你打算用这块布做成什么物件?”

手掌大的两块素娟,大概只能做些小物件,莫不是瞧见木椟子里的钱袋老旧破损,越来越不堪重负,想要做一个新的钱袋子!

“香囊。”意挽手上的活计已至尾声,将丝线打上死结,初具形状的香囊被主人拿到唇边,贝齿一咬,丝线便如流水般轻易断开。

这香囊,是要赠予他吗?

前人有诗道: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

女子送男子香囊,代表着倾心于对方!

她明明不善女红,却还是亲手做了一个香囊,以表心意,即便没有这个香囊,他也明白她的心意,何须如此费心。

得知她花费诸多心思才把香囊做了出来,他的心头便止不住的砰砰直跳,似有千万人在打鼓,鼓声如雷,震得他胸膛轻颤,险些站立不住。

这个时节,唯有寒菊尚在开花,此花只有淡淡的清香,需靠得极近才能嗅到,意挽将摘来的寒菊小心塞入香囊中,收紧开口,这才递给身旁仍在神游的男人。

“我瞧着二公子身上佩有香囊,兴致来了,便想给你也做一个,只是我的女红不尽人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于穆远回过神来,木纳的接过香囊,忙道:“不不不,我怎会嫌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于穆远双手捧着香囊凑近脸颊,幽微的香气透过素娟,钻入他的鼻腔,沁入他的心脾,同时,也刻印在他的脑海当中。

与意挽身上自带的清香不同,这个香囊散发出来的气味并不绵长持久,只有时刻带在身上,才能隐约闻及。

男人随即将香囊别在腰间,在女子眼前晃动着腰身,眼中满怀期待,问道:“你觉得好看吗?”

晃动间,绣出来的图样被遮住许多,只留下微乎其微的线头,红棕色的香囊融入灰白色的衣裳中,宛如一道璀璨的星光,只一瞬便可轻易抓住对方的目光。

意挽对此极为满意,刺绣的功夫平平无奇,但抵不住她的眼光独到,大胆选择了红棕色这种深沉且奢华的色彩,衬得男人稳重与高雅。

“好看,而且很适合你。”女子如实相告。

于穆远闻言,更是喜不自胜,忍不住把玩着腰间的香囊。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女子送他这种信物,恰好,这个女子也是他的心上人,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和他一样,将这个香囊看作是定情信物。

想到这里,男人的嘴角已经扬起流畅的弧度,又听见女子说道:“记得要时刻带在身上,更衣洗漱之时也要放在够得着的位置。”

意挽神情严肃,觉得不放心,复又叮嘱眼前的男人。

“好,这个香囊,我定会珍之爱之,日日佩戴,不会让它落在我目光所及之外。”见意挽这般严肃认真,他也不能叫她看轻了自己,郑重其事道。

也是,来了庄府以后,他几乎每日都有一段时间要去为庄宜谨烧菜,不能时时见到他,这个香囊许是代替她来陪伴自己的。

那这段时间,又有谁能代替他来陪伴她呢?

于穆远思索一番,将目光投向放钱财的木椟处,心中已有了计划。

意挽将东西送回去,实则是将针线变走,哪里需要费这个功夫去借东西,手指一动不就都变出来了。

自打计划做这个香囊起,她便思考了许久,又在院中物色了许久,别人佩戴的香囊,上面都是绣有花样的,那她这个也得绣点什么东西上去。

今晨露重,树叶尖有露珠将落未落,半靠在窗前的女子见此风景,心中一喜,那就绣露珠好咯,圆滚滚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简单了。好不容易才叫她找到一个这么容易绣的图样,结果还让她折腾成那个样子,那男人竟然说这是石头,真是气煞人也!

不管是露珠还是石头,他都得乖乖收着。

果然,人不可能做什么事情都能得心应手,仙人也不能。

针线这种细活,她往后还是少碰为妙,免得贻笑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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