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她下午就去了,到如今还未归?”顾千泷拧着眉,与客栈小二询问殷红线的去向。
小二一张脸皱成了面团,缩了缩脖子,“是啊,三庄主,昨日里问了信使驿站的位置就走了,也是一宿没回来,我连饭菜都让后厨做好了。今天早上又问了成衣店的位置,我看她去买了套成衣回来之后不久就出去了,然后就到现在了。”
顾千泷心下一沉,顿时生出一些悔意,当时应该坚持等自己查完名单再同她一起去。舒怀身份不简单,其背后是否有异常也未可知,此时她独自前往至今回归,顾千泷难免会往不好的地方想。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循着她的足迹去找她。他自以为殷红线如今不算独自一人,如若真有情况,在桥州的地盘上,他难道还没有办法保她么?
思及此处,顾千泷很快就找到了信使驿站,获得了舒怀的地址。
此时又快入夜了。
幽蓝色的天幕之下,河水显得稠绿,宛如顺滑的丝绸一样飘荡着。这座小院已亮起了灯,风中摇曳的花草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顾千泷不敢轻举妄动,余四街这片他并不熟悉,沿街走了一遍,他没看出一丝异常。他沉思着到了最近的故剑暗哨,暗哨在一个酒楼里边,此时正是生意忙碌的时候,酒楼内人声鼎沸。
但他是故剑三庄主,他才进楼便有人迎了上来。
顾千泷开门见山:“余四街有个叫舒怀的,你知道多少?”
暗哨老大翻了翻册子,沉声道:“三庄主,此人十五年前搬过来的,一直寡居,没见她与谁来往过。也就是每个月会去信使驿站寄信,应当是与她的故友有书信往来,这些日子书信往来还挺密的。”
“人际关系如何?”
“尚可,未见与邻里有过争吵,隔壁的那个大婶还总给她送蔬菜吃。”
问到这儿,顾千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火花,他立刻抓住,问道:“你方才说她总是去寄信,你这儿可能知道都寄给谁?”
暗哨老大的汗都要流下来了:“三庄主,这......没有异常情况的话,咱们不能随意去看人家的信件啊。”
顾千泷:“......那你去查,去信使驿站查查她都与谁有书信往来。”
方才来得及,他竟然只看了个舒怀的地址就走了,暗哨老大又提到,她书信往来有些密,除了玄慈之外,可能还同时与什么别的人有通信。
暗哨老大流着汗去查了,顾千泷也没法干等着,又回到了余四街舒怀的宅子附近。
河道对面的屋子与舒怀的宅子有一个地势差,他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对面的屋顶,看到了宅子中的情形。
夜色之下,那盏烛灯是灰暗中的一丝明亮。几间屋子都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人影。
也不知殷红线究竟是否身在其中。
正想着该怎么办,屋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那盏昏黄的灯倏地灭了,一瞬间漆黑一片。
顾千泷心头一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宅子面前。
没容他多想,他绕过了院子正门,来到了侧边围墙附近,墙边堆放着一些箩筐,他提气腾跃而起,双脚轻踩箩筐借力,转瞬间人已到了屋顶上。
灰黑色的砖瓦整齐排列,为了防止打草惊蛇,顾千泷挑了个旮旯轻轻落了下来。
这座院子构造普通,中间一间主屋,两边分别是两间厢房。方才亮灯又熄灭的便是主屋。
顾千泷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靠过去。
风一吹,门吱呀一声。
他一顿,下意识停下动作。
今天的天气很好,月色满盈,月光透亮,那扇有些破的门就这么吱吱呀呀的前后摇摆着。
声音逐渐变小,门摇摆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顾千泷心想,难道没人?刚刚的灯光熄灭也是被风熄的吗?但是没人为何又点灯?
他定了定神,又缓缓向前走去,门开着一条缝,借着月色,他朝门内看去。
屋内的陈设和普通屋子没两样,那盏灯被好好地端放在圆桌中央,烛芯才烧了一小半。
顾千泷伸出手摸向门,谁知才一碰到门,他就感受到一股大力将他连带着门拉了进去,他下意识蓄起一掌。
门内那人力气不小,又来得突然,顾千泷感到一阵天翻地覆,转瞬间,他已被狠狠压在了门上。
“你是谁?”清浅的鼻息洒在他的脸上。
顾千泷掌风消散,微微侧了侧头,小声道:“是我,顾千泷。”
压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立刻抬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视线里一片漆黑,顾千泷适应了一阵才勉强能看到眼前的情形。
殷红线站在他面前,头发好像有些散乱,身上的衣服也不太整齐,像是刚刚经过一番打斗。
“我……我去客栈找你,小二说你一直未归,我怕你出事。”顾千泷说,“你呢?你现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殷红线便压低声音道:“舒怀不对劲。”
顾千泷心里一沉,暗道:果然。
“莫扉应当在来的路上了。”殷红线伸手,抓住了顾千泷的手腕。
顾千泷心头一跳,慢吞吞地说:“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殷红线叹口气:“我可能是中毒了,我现在看不见。”
“什么?!”顾千泷看向她的眼睛,昏暗中虽然看不真切,但可以看到月亮在其中映出了一个亮点。若不是她说,旁人可能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异常。
“舒怀被我打晕了,在隔壁厢房,带上她,我们先离开这儿。”殷红线急促地说,另一手已经摸上了门。
此地不宜久留,顾千泷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推开了门。
左边厢房是柴房,舒怀此刻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顾千泷松开殷红线,蹲了下来,这一看就愣住了。就着月色看过去,地上是一个普通的妇人,但是她明显脸上有些血迹,将她背到身上时还摸到了脑后方鼓起的大包。
殷红线道:“我没下死手,但也没收着,她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来。”
饶是殷红线这么说,顾千泷看着舒怀的伤,心道,是没下死手,但并非不是重手。
他看了眼殷红线,她长得很漂亮,很有异域的风情,此刻一袭白衣,月光一照,美得惊心动魄的。但又一想到她下起手来也是真狠,就像是一株满是棘刺的玫瑰,美丽得扎手,但依然很吸引人。
“好了么?”殷红线伸手在空气中摸了摸,她不是天生就看不见的,因此她的眼睛看起来还是很有神。
顾千泷连忙抽了只手,让她碰到自己,“好了好了,我们走。”
殷红线却突然缩回了手,沉默了一会,从袖中取出一截红线,摸到了他的手,给他系了上去。
顾千泷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觉得有股热气从耳根子开始往脸上发散,他心道:她到底知不知道系红线是什么意思?
殷红线做完这一切说:“这样你动作方便一些,我也不会找不到你。”
顾千泷:“嗯……你说得对。”
她应当不知道。
两人开始沉默着往门外走去,那截红线将两人连接到了一起,一人引路,牵着另一人,便再难迷路。
离开院子,顾千泷带着殷红线往河边码头走,他屈起双指,放到口边,吹了个口哨。
殷红线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风声水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摇浆声。
一座乌篷船从桥洞下穿过,把河面上的月亮捣碎了。
“三少爷!”船夫压着嗓音喊。
船停到岸边,船夫接过了顾千泷背上的舒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船里。
腾出了手,顾千泷捏了捏红线,轻轻拉了一把,殷红线感受到线被拉动,便跟着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继续侧耳听着。
乌篷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船体离桥岸有着些许距离,顾千泷轻轻握住了殷红线的手腕,“来这里,小心脚下。”
紧接着,她感到一阵失重,身体腾空而起。
顾千泷抓着她的胳膊,轻轻将她抱离了地面。但很快,她就被放了下来。
北漠是几乎没有坐船的时候的,殷红线从未坐过船。当她踏上乌篷船时,只觉得脚底一软,好像没落到实处似的,她下意识反手抓紧了顾千泷。
顾千泷轻拍了拍她,“别怕,是船。”
船夫在旁边道:“小心低个头。”
说罢,殷红线就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她配合地弯腰,右手摸上竹子编成的乌篷,有些粗糙。
坐稳之后,船便缓缓动了。
顾千泷看了一眼,舒怀还是晕得死死的,殷红线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解了手中的红线,将它叠成一缕一缕的。
“你的红线是用不完的吗?”
殷红线一愣,她手中的红线这头被顾千泷拉了过去,她意识到,目前的环境安全了,她不需要再用红线引导方向了。
顾千泷又问:“嗯?用不完吗?”
殷红线说:“用得完。”
“噢,你修炼的功法是只有用你的红线才能用吗?”顾千泷问。
殷红线摇了摇头:“随便什么线都可以,只是红线和我的名字更配一点。”
“那这截红线就留给我做纪念了。”顾千泷愣了愣,忍不住笑了,随后没有负担地将这拢线收入囊中。
“我们现在是去哪儿?”船摇摇晃晃的,殷红线有些不安,紧紧抓着身下竹子编成的椅子。
“桥州河道纵横,四通八达,我们现在回故剑。”顾千泷看着她,此时才发现她脸上有些斑驳的黑影,再凑近一瞧,好像是什么脏东西。
殷红线虽然看不到,却好像感觉到了面前突然靠近的人,微微后仰了些。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顾千泷没退,转而看向了她的眼睛,灰蒙蒙的瞳孔中映出了自己的脸,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毕竟不通医术,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先回故剑请大夫看了才知道。
殷红线便将如何中毒的过程与他简单说了一下。
顾千泷听完垂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舒怀,神情严峻。
就在此时,殷红线耳朵一动,突然起身把顾千泷扑倒。
紧接着,顾千泷原本所在位置的船体上扎上了一支破风而来的利箭。
一声闷响,船夫穿透了乌篷船的帘子,仰面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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