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日子并不好受。
殷红线离开北漠之时,确实有冲动的成分在,当时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只觉得这门内上下充斥着犹疑和背叛,她分不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惊慌失措之下索性直接跑了。
起初她考虑的并没有那么多,只是想着先离开莫扉的势力范围,中原广阔,高手如林,是最好的选择,接着再慢慢寻找舒怀的下落。
她想过自己可能身死途中、殒命中原,想过许多很严重的下场,独独没有想到过会当一段时日的瞎子。见过阳光的人是没办法愿意屈居在黑夜之中的。
她的运气说差也差,说不差也真不差。少时失去双亲,所幸被师父捡到,让她安稳成长;到如今师父莫名其妙离开人世,她被莫扉追杀,却又遇到了顾千泷的帮助。
她清楚地知道这中原一路走来,让她的经历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最大变数来自于顾千泷。从第一次见到顾千泷,他将自己当做是西域出逃的女儿之时,她虽然觉得他傻,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看到了他身上的良善。后来顾千泷又助自己从莫扉手下脱身,与她一路来到桥州,最后又收留她帮她治眼睛。
她欠他的实在是有些多了。
看不见的时候,殷红线便这么在心里想,把这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想了个遍。
送完白墨,顾千泷回去看到殷红线就这样安静地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殷红线比他想的冷静太多,也坚强太多,但不管如何,失去光明这不是一件小事。
顾千泷没进门,又倚在门口看她。
但这回殷红线却很灵敏地发现了,她手中捻着她的红线,突然顿住了问了句:“你在吗?”
顾千泷这才“嗯”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
“白先生走了?”殷红线问。
顾千泷:“嗯,走水路,去青州换马。”
“不知以后可有机会再见到,我还没……”
顾千泷打断她:“白大哥不是说了么?好好用眼睛就是对他的报答。”
殷红线沉默了一下,有些闷地开口道:“那话是这么说,心里总是想着,如果有机会能用上我的话……我不想变成一个一直在索取的废物,谁都在帮我,独独我自己,谁都帮不了。”
白色的药布将她的眼睛包得严严实实的,她微卷的长发被包裹在其中。
顾千泷此时很想看看她的眼睛。
“你打过擂台吗?”顾千泷问。
“擂台?”
顾千泷说:“没打过总见过或听过吧,就像千兵英侠会,大家在台上一对一的打,一个输了便换下一个,一个接一个的,直到最后,总有一个人能胜出。”
殷红线沉默不语。
顾千泷便继续说:“我们不都像擂台上的人吗?总会有打不过的时候,能站到最后胜出的也不是一帆风顺一路赢下来的,多半也是靠着从前的经验一点点打下来。所以你也别着急别泄气,你可能只是需要一些……重新上台的经验。”
殷红线还是不说话。
顾千泷叹口气:“说这些显得我像私塾的老头,成天大道理老神在在的。我只是想说,这生活这江湖都像擂台,不断有人下台,也不断有人上台,也有人上了不止一次台。哪天我下台的时候,你也帮帮我啊。”
听到这儿,殷红线没忍住笑了声。
顾千泷也带了笑意问:“你笑什么呀?”
殷红线给手中红线打了个花结,笑着说:“唔……我在想,你是私塾先生的话会是什么样?”
“大概会留胡子。”顾千泷摸了摸下巴,想起了自己的私塾先生,“大多数先生都是如此,会显得……自己的阅历丰富,说出来的话才能让人信服。”
两人不约而同又笑起来,笑了会,殷红线渐渐地敛了笑意,慢吞吞地说:“那日,在舒怀家中,她说……”
“你先等等,你不妨先猜猜,舒怀除了是你师父好友外,还有什么身份?”顾千泷轻声打断她。
“别的身份?”殷红线顿了顿,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地想起来,接着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她...难道是我师叔的情妇?”
顾千泷一下子也被她噎住了,无奈道:“什么跟什么......”
殷红线振振有词:“话本子里都这么写,妹妹与她的情夫合谋害姐姐之类的。”
“都看点什么...北漠的话本子只有这些么?”顾千泷失笑,“等你眼睛好了,给你带些桥州的话本子。好了,说正事,我去查了一下,确实有她的记录,只不过,你可能想不到,那份名单出自何处。”
“何处?”
顾千泷说:“出自向李天成赠刀时的宴请名单。”
殷红线还真没想到,有些惊讶:“李前辈?”
“是,而且那份名单上,不仅有舒怀,还有你师父。”
“可是...可是我先前问过李前辈,他并不认识我师父与舒怀啊。”殷红线感到不解。
顾千泷:“不记得也是正常的,因为原本这份名单上没有他们,是舒怀带着你师父主动上门来参加的。”
殷红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听说过崔嵬刀么?”顾千泷问。
殷红线久居北漠,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崔嵬刀在三四十年前曾经很出名,他曾经向故剑求过刀,但被我爹拒绝了,后来便不知所踪,听我二叔说已经死了。人与刀一并埋了。”
“舒怀与他有关系?”
顾千泷缓缓倒了杯水:“舒怀是崔嵬刀的女儿,不过舒怀看起来并没有得到他的真传,还有一事,你师父曾得到过故剑的剑,你可知?”
“剑?我师父是有一把剑,那是出自故剑?她从没提过。”殷红线有些吃惊。
顾千泷:“是,崔嵬刀求刀不成,但玄慈得故剑赠剑,我想……这可能是舒怀与你师父有罅隙的其中一个原因。”
凡武者,皆梦寐一把趁手的利器。
而那些将武学修至登峰造极之人,有人说,他们早已不在意握在手中的是削铁如泥的神兵,亦或是一根随处可捡的枯枝,无论是什么,在他们手中都能发挥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威力,他们真正的武器藏在自己的心里。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也有人觉得,高手就应该配上一把天下无双的神兵,锦上添花又何乐而不为呢?崔嵬刀也许就是这样的人,他自信于刀法,毕生所愿便是求得一刀配得上自己的刀法,却抱憾而终。
殷红线垂下头思索,许久才道:“兴许这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我觉得,她更像是因爱生恨……”
眼前是一片黑暗,可那日的经历却一遍遍在她心中重复上演。
舒怀红着眼睛,在逼仄的厢房里来回不安地走动,她口中的谩骂之词不绝,多数是在说些自己多么多么惦念玄慈,但玄慈回到北漠之后却变了,她忙着当自己的掌门,早把与自己的承诺抛到脑后去了。
殷红线听得心底一阵悲痛,又觉得怒火中烧,玄慈自不用说,她待舒怀当亲姐妹,此时看到她的这幅面目悲愤交加。
“可是师父走了,惊影门怎么办?”
舒怀猛然打断她:“那我怎么办!”
殷红线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明显能感觉到她的歇斯底里。
一片平静。
舒怀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又压低了声音,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玄慈是玄慈,你是你,我不该因为她迁怒于你。我只是……真的对她很失望。”
殷红线轻声说:“可是师父也没忘了你。北漠动荡,她耗尽心力,虽不能离开,但你们的书信都是真的。”
舒怀却嗤笑一声:“玄慈执掌惊影门三十余年,但这么久以来,北漠并不平静,你难道没发现么?他们都在求一个新的领头人。玄慈并不适合坐这个位置,她耗费的心力都是白费。”
殷红线皱着眉,心里不爽但是发现舒怀确实没说错。师父的性格不喜争斗,多年前的动乱平定之后,她一直希望惊影门偏安一隅,隐退江湖,让那儿的百姓过安生日子。而北漠之所以一直动荡不安,是有一些激进派,渴望再次重回武林。师父没办法,只能不断提高自己的武学境界,以实力镇压他们。
“你以为玄慈是如何摆平他们的?她根本摆不平!她只关心自己的功法修炼到几重,是否有了突破,甚至不惜违背祖训,同时修炼两种功法!在她动不动闭关的日子,是谁帮她斡旋在各个部落之中?”
殷红线沉默了,她惊觉舒怀好像误解了师父一直修习功法的意图。
舒怀又笑了一声:“惊影门如何与我当然无关,我只是看不惯玄慈罢了,凭什么?凭什么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年轻时一同游历江湖,大家都喜欢她,愿意与她交游,连故剑都赠剑给她。即便是做了掌门,也有人帮她打理门内事务,而她只专心做自己想做的。练功、捡孩子,在无人打扰的角落清净……她就是这样,只想着自己。”
听到这儿,殷红线有些吃力,她倚靠着墙,垂着头,有些接不上气,“所以是你主动找上的莫扉?”
舒怀莫名其妙地低下头看她:“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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