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怀许是说累了,便在殷红线旁边也坐下来,说得缓慢:“当然不是,我与莫扉有过几面之缘但根本没交情。你倒不如想想,为何玄慈身边的人,最后都弃她而去?”
这话简直没法听,殷红线声音冷下来:“那是莫扉找上你的?不对,你们表面亲昵,连我都以为你们感情甚笃,虽相距遥远但情真意切,更何况莫扉,他怎么能笃定你们已经离心呢?”
舒怀听到这儿只是轻笑一声。
没等到她的回答,殷红线便自顾自继续说:“还有别人吧?一定还有人作为你和莫扉之间的媒介,这人不仅了解惊影门的情况,也知道你与我师父之间的问题。他一边鼓动你让师父闭关给莫扉可趁之机,一边撺掇莫扉篡位。”
“你倒是有几分聪明。”舒怀有些惊讶,“不过莫扉马上就要到了,你大可以再多想想,想通些,到时候与莫扉说些好话,我好保你留下来陪我。”
听到她这么说,殷红线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周身的血液发冷,她终于意识到师父这么多年来认为的感情,都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早有人在千里之外,将那曾经一同经历过的一切全都埋进了地底下,永无天日。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玄慈并不是完全不知情,她知晓莫扉想让她退位,他们意见不合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将此事告诉了我,说自己不得不闭关,活了半辈子了,她终于发现,光靠她的道理和信仰是无法让人信服的,她要突破境界,以无上的实力镇压北漠境内所有的异变。”舒怀讲到这儿停了停,话音喑哑下来,“不过我也没想让她死,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殷红线听得好笑,这人实在矛盾。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惊觉真气在体内似有平复,腿脚也有些了知觉。她暗中调息起来,但嘴上仍在说着话吸引舒怀的注意。
“我还有一事不解,你方才说,我师父早就想传位给莫扉了,这又是何意?”
“要不说她天真呢,她以为自己传位给莫扉便能安抚好莫扉,再以武力镇压各部解决困局。这事儿怎么会有这么简单?她这些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练功,自以为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其实呢?并不然,因此我劝她别轻举妄动。”
“所以她才决定先闭关,待闭关出来再议传位之事。”
舒怀笑笑:“是也不是,说多了就不好了,小红线。”
殷红线冷着声音问:“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舒怀便道:“我与玄慈同游江湖、半生通信是真,她练功受阻是真,走火入魔是真,就连你怀疑的遗信,也是真,你看,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的,不能这么算。”殷红线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对她的情谊是假,传位莫扉是假,只有你们联手害了她是真。”
“胡说!我只是让莫扉若要夺位,抓住她闭关的时机而已!她修炼功法走火入魔怪得了谁?只能怪她自己贪婪!非要练什么没练过的功法,若是当初...当初她没回北漠,与我一起...我们天高任鸟飞,一起看遍江湖上形形色色的闻所未闻的东西,那不正是她喜欢的吗?哪还有如今的这些事?”
殷红线沉默着,她不想再同舒怀聊下去了,这个女人精神看来已经出了问题,语句颠三倒四,但她已经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现在先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力气已经恢复了五成,虽然眼睛看不到,但不妨碍她控制自己的身体。刚才的一番对话,她已经知道了舒怀现在的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舒怀话音刚落,殷红线便腰部发力,腾跃而起,双腿直接扣住了舒怀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舒怀还在说些什么,殷红线也没听清,她半个身子都用了十足的劲压制住了她。她反应不及,被殷红线直接压住。殷红线怕一下子砸不晕她,又补了一肘,确认她没动静之后,她才缓缓卸了力,滚到一边,摸索了半天才到门框边将手上绑着的绳子磨了半天磨断了。
等到手脚都自由后,殷红线又摸回舒怀躺着的地方,确认她没醒后,才冷冷道:“功夫不好好学,学别人暗算,我替我师父为你交出的心感到后悔。”
……
“从她的这些只言片语来看,她对我师父的感情不一般,甚至有些复杂。。”殷红线说,“莫扉想夺位,联系上了舒怀,舒怀便告知他师父练功受阻,是机会,莫扉动了手。舒怀一直说师父是走火入魔才暴亡的,但到底莫扉有没有动手,我没有确凿的证据。”
顾千泷听完,沉思了一会:“你检查过你师父的尸体吗?”
殷红线点了点头:“我检查过,确实是真气冲撞经脉爆裂而亡,一开始我并没有怀疑,但莫扉秘不发丧,坚持要将消息隐瞒下来,我才开始起疑,再加上我又发现了舒怀的信件,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这才盗了掌门信物离开北漠。莫扉将信物看得很重,果然他急了,可能以为我发现了什么,连夜追杀我还发了通缉令。又用书信引我来桥州见舒怀,舒怀自是站在了他那边,下了阴招想将我困住。只是没想到你帮了我。”
说着殷红线笑了笑,“而且……”
“而且什么?”顾千泷问。
殷红线:“而且掌门信物确实不在我身上了。”
顾千泷一愣,虽然他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信物是什么,作何样,但莫扉愿意不远千里,从遥远的北漠追杀她至此,那必然是十分贵重的一件物品。
殷红线话锋一转,又道:“此事到这儿,我还有一事不明,舒怀与莫扉之间,应当还有第三人。莫扉与舒怀并无交情,两人就算都恨我师父,如何能确认一定能将对方策反?定是还有一人在其中斡旋。”
第三人。
惊影门远居北漠,到如今为止,也只有一个莫扉追着自己,并无第三人的迹象。
舒怀是恨玄慈,莫扉是要玄慈的掌门之位。
第三人迟迟没有出现,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与莫扉、舒怀合作,各取所需,或者说,他想要这两人在前掩盖住他的痕迹。
这也是顾千泷所担心的,他闭了闭眼,问道:“故剑赠予你师父的剑名为照胆,出了这事,不知剑是否还在?”
殷红线:“收敛尸身时,我曾将师父常用之物放在了一起,一同下葬,包括那柄剑。”
顾千泷叹口气:“破浪刀同时被盗,舒怀与你师父又是曾经参与赠剑之人,如今你师父出了事,隐隐又与照胆有关,我恐怕那剑已经不在你师父身侧了……”
“你是说,背后之人是冲着故剑来的?”殷红线皱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北漠到桥州,破浪和照胆,这两件本毫无关联的事情,隐隐之间好似又有着巧妙的联系。
殷红线不太明白了。
这其中舒怀到底参与了什么角色?
雨季的雷雨总是突然而至,天边一道白闪,惊雷落下,天空中的雨水哗一声的倾倒下来。豆大的雨珠浇灌在了翠绿的草叶上,那叶子因为不堪重击不断抖动着。
顾千泷心想,天恐怕是要变了。
夜已深,故剑山庄之内一片静谧,白日里刚经过暴雨的洗刷,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在此时变得浓厚,只有三两昆虫结伴呼号的声音。
在表面的宁静之下,山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顾蒙不在,顾昭便替他处理山庄事务。此刻,他将山庄众人召集了起来,将顾千泷与殷红线讨论所得尽数告知。
殷红线对此没有太大的异议,她本就没有什么证据,带来的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故剑愿意信她全靠顾千泷作为中间的担保人。但一牵扯到故剑所出神兵,故剑都会拿出万分的谨慎出来,绝不容许出现错漏之处。
“照胆是大哥生前所铸,如今它的主人已故,旧剑蒙尘与否,都听其主人意愿,但玄慈死得蹊跷,照胆在何处,须得确认。”二叔是故剑近百年来除顾荻之外,锻造之术最为出色的顾家子弟,对待神兵之事向来慎重,听完顾千泷所说后,他的最关心果然是神兵。
顾昭也认同:“破浪刀已经出事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照胆也出问题的话...恐怕事情便不太妙了。”
顾千泷:“二哥,大哥那边可有结果?”
“暂时还没有信。”顾昭摇了摇头,叹口气道,“故剑向来都是把所铸之物放在第一位的,此番出了这些事,实属是我等不愿看到的,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各位都先回去确认一下余下神兵目前状况。千泷,你与那位姑娘熟识,你便再去趟西域,看一看照胆是否安在。”
顾千泷提醒他:“那舒怀...”
顾昭顿了顿:“我去会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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