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让人防线崩溃的时刻。
舒怀已经在故剑的地下密室里关了一天一夜了,这期间,一个人都没有出现过,只有一只机关小狗,到饭点时刻便会驮着吃食出现。机关做得精巧,舒怀不愿动,那小狗便自己将东西放下,头也不回地吱呀吱呀走了。
故剑的密室虽说建在地底下,但并不封闭,反而颇有人性地在顶部开了一扇小窗,让关在其中的人一抬头就可以望见皎白月盘,就算不抬头,月色入窗,照着整个地面都铺上一层白,惨惨淡淡。
顾昭下密室的时候,舒怀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墙看月亮,一个有些年岁的半白老妇,形容枯槁,头发糟乱,其实是让人有些不忍的。
顾昭心想:如若他的母亲还在,大抵也是这么个年纪了。
若不是知道她在指尖中豢养西域小蛇,给人下阴招,顾昭还真有可能被她骗过去了,她看上去实在是太像一个普通的桥州妇女了。
舒怀是被打晕带进故剑的,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顾昭来见她时便戴了个面具,借此机会希望可以打探一二虚实。
顾昭从铁质楼梯上辗转而下,看到了那独自抱膝坐在角落的妇人。
听到动静,舒怀转过头看了看,先是一愣,随后冷笑起来:“装模作样,你是谁?”
顾昭背着手看她,没作声。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舒怀被他看得不自在了起来,忍不住又道:“殷红线呢?你们是殷红线找来的人?”
“非也。”顾昭沉声道。
他这么说,反而勾起了舒怀的好奇心,她沿着墙壁撑起身子,想凑过去看看,可稍微一动浑身却痛得不行,又暗骂一声殷红线,稍稍挪了一点,想将顾昭瞧个仔细。
顾昭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崔嵬刀后人,何至于此?”
舒怀一愣,立刻眯起了眼睛,毒蛇吐信一般盯着顾昭,阴沉沉地问:“你究竟是谁?什么崔嵬刀?”
“我看你也是老糊涂了,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记得了?”顾昭席地而坐,拍了拍衣角,淡然道,“崔嵬刀一届江湖名流,刀法独步天下,你没有学到他的十分之一吗?”
舒怀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声音也变得无比尖利:“那又如何?他的名字你也配提?”
“我如何不配?”顾昭反问,“你知晓我是何人吗?”
舒怀一下子被噎住,咬牙切齿了一阵,狠狠说道:“我管你是何人?我不过一个老妪,身无长物,只有命一条,你要就拿去,少说些有的没的。”
顾昭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我要你的命有何用?你的命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舒怀冷笑一声:“那你要做什么?关我又不杀我,好玩?后生人,我啊,也一把年纪了,活够了,你少跟我打谜语,我不吃这一套了。”
舒怀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顾昭便道:“好,我且问你,照胆何在?”
话音一落,舒怀肉眼可见的身体一僵,目光如炬地扫过来:“照胆?”
“不错,照胆。”
舒怀笑笑,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下来,斜斜地歪在墙上,“我如何知道它何在?你看我,手无缚鸡之力,我怎么会有这种好剑?”
顾昭摇摇头:“不,你知道。我只说了照胆,并未说它是刀是剑,是戟是棍,你却笃定它是剑,你不会不知。”
舒怀一顿,旋即大笑起来:“你倒是机灵,我喜欢。不过我确实不知它在何处,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寻它,但你不会知道它是谁,因为我也不知哈哈哈哈哈。”
“为何寻它?”
舒怀反问:“好剑造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么?当然是拿来使了,你还问我为何?那我倒要问你,故剑将这些上好的刀剑锻造出来又是为何?”
顾昭道:“冶金锻造之术是为传承,刀剑何用却看使用之人。”
舒怀眯着眼睛看过去:“照胆是故剑所出,你倒是关心,这儿莫不是故剑山庄吧?”
顾昭没说话,算默认。他原本也不打算藏着掖着,故剑寻自家的剑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情。
“故剑啊故剑,百炼钢,青霜光,神兵出世天下响。歌唱得好听,只是这神兵真有那么好吗?”舒怀大笑,笑着笑着竟是落了两行泪下来。
“你哭什么?是因为崔嵬刀曾经之事吗?”
提到崔嵬刀,舒怀似乎有些神伤,她卸下了原本尖利的面目,默了默说:“我爹他天赋其实并不高,又出身小门小派,但胜在勤勉,每日练刀**个时辰,从日出琢磨到月落,才终于让他在江湖上打出了些名堂出来。人言道故剑神兵万金难求,他却不死心,不远千里来到桥州,只为求一把刀,让他的刀法能再有提升。可是……故剑却怎么都不愿意实现他这个心愿。”
顾昭沉声道:“这是祖训,故剑神兵只可赠予有大义之人。”
“可故剑这么做,不也只是为了挣一个虚名吗?”舒怀笑起来,月光照到她的脸上,一片惨白,她凉凉开口,“等千百年后世之人谈起,会夸赞故剑的仁义赠神兵之事,故剑所图也不外乎如此吧?”
夜很静谧,夜也很凉。
子夜已经过了许久,再过不久天边也许就要出现一线微明,但白日里的雨,天公还没下过瘾,此时竟然又泼了一盆下来。
夜半的雨听起来极富韵律感,一时间,整个空间只听得见这刷刷雨声。
雨水打在倥偬的竹叶上,推得那叶片飘进了窗,湿漉漉的旋着落下来,惊雷不时落下,一道道白闪让人心惊。
等雨小了一些,顾昭才缓缓开口:“不是这样的,故剑所图,不是如此。故剑祖先原是普通铁匠,以打铁技艺起家。你知道打铁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农业生产都离不开这项技艺,从耕田耙地所用的锄耙到收获所用的刀斧以及生活中常见的锅勺铲,都需要铁匠的劳作所得。”
“所以呢?”
“故剑是从百姓中来的,深知百姓所需所求,不过是过好每一天的日子罢了。故剑进入江湖实是偶然,但也从未忘记过脱胎的土地。江南四州的铁匠铺子,十之**都是故剑商号下的,他们产出了百姓生活所需器具的3十之**。而故剑将重心放在铸造神兵的这一百多年来,从未,从未将一把刀剑给过不义之人,目的便是为了鼓励江湖中人也能瞧一瞧大家生根的这片土地,瞧一瞧还在水深火热的那些人。”
舒怀没说话。
“李天成的破浪刀是他击破海匪所得,玄慈的照胆剑是她安定北漠而来,皆是行信义之事。故剑俯仰天地之间,从未愧对于他人。至于你所说的图虚名,那不过是他人耳语,故剑既不觉愧对他人,难道又会在意他人所说什么吗?”
话已至此,顾昭站了起来,拍了拍袍上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舒怀:“前辈,我尊您一声前辈,活了这么一把岁数了,难道依然坐井观天、一叶障目吗?”
舒怀低垂着头,顾昭看不清她的脸色。
窗外的惊雷还在响,顾昭心想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这夜注定不会平静。
顾昭看了眼舒怀:“既然你不愿意再多透露,那便算了。这杀玄慈的仇,有人要来报,那你便只能自己受着了。”
顾昭说完转身就走,片刻留恋都不再有,只是才踏出去两步,就被身后之人叫住了。
“我的确不知道那人是谁。”
顾昭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舒怀仰起了脸,眼神空洞:“他找到了我,将我爹的求刀不成之恨道来,问我不想替我爹解恨吗?那年故剑只送出了两把刀,一把破浪、一把照胆。他也知道我恨玄慈,便给我透露了一个消息,玄慈的同门师弟莫扉想要篡位,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只要莫扉掌管了惊影门,她就可以回到中原。我以舍心的名义向他透露了玄慈要闭关的打算,我其实不想杀她……莫扉也只是想让她尽快退位,是她不听祖训,强行修习另一种功法才会走火入魔!”
顾昭用一种有些悲哀的眼神看着她,“玄慈何等信任于你,书信互通三十余年,你却就这样出卖她害她身死,你真是枉负了她。”
“我枉负她?她难道没负我?”舒怀冷冷笑了声,“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说得对,桥州百姓无错,但故剑不见得没有偏颇,我也从未后悔与莫扉联手,她违背祖训难道就没错?她背叛对我的承诺难道也没错?道理都是你们给自己说的,我没什么好辩驳的了。”
说罢,舒怀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舒怀与玄慈之间,从一开始的两相无间,走到如今的地步,实在令人唏嘘。
顾昭叹了口气,最后没再说什么,也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二日,看守密室的人上报,舒怀开始绝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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