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照胆

西院内飘着浓重的药味,顾千泷根据白墨所说,将药材一一煎煮浸泡后洒到药布上,又等了许久待热度降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拿着去找殷红线。

和药布一起来到殷红线身边的,还有舒怀绝食的消息。

殷红线端坐在椅子上,轻轻闭着眼睛,顾千泷将昨日的药布小心取下后放在了盘子里,又将那条刚刚被药材浸润冷却的药布拿起来。

“舒怀绝食了。”顾千泷倾身过去,手臂半圈住了殷红线的头,把药布覆上她的眼睛,“二哥昨日和她聊了许久,我们猜的没错,她就是个幌子,背后另有他人。”

暖意从眼睛传来,殷红线动了动眼珠,淡声道:“他的目的是照胆?”

“不错,他找上玄慈,鼓动她与莫扉联手,她将你师父要闭关的消息告诉他,好叫莫扉做了准备,在闭关之间便动手夺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坚持说,是玄慈走火入魔才出事的。”顾千泷把药布在她脑后打了个漂亮的结,“恐怕她也被莫扉骗了,莫扉要的不只是掌门之位,还有你师父的命。”

偏执的情意是毒药,让人面目全非。

殷红线第一次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竟是如此复杂,并不能用简单的爱与恨来概括。时间则是让这药加剧的火,把一切的真情与假意全都烧得火热。

顾千泷在水盆中将手洗净,把桌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殷红线侧头听着这动静,这几天来,她已经很习惯这声音了,琐碎得像细细密密的雨珠,总让她回想起在野庙的那日。

听到声音逐渐消失,她知道是顾千泷忙完了,也许是坐在附近,也许是站一会放松,总之他不会走,他总是会在这儿坐一会,跟她说些这几日桥州发生的事情。

应该是怕她闷。

“再有几日便到中元节了,桥州有城隍出巡的活动,唔,算算日子,那会你的眼睛也差不多好了,不如去凑个热闹?”顾千泷的声音夹杂着风声。

“城隍出巡?这是什么?”殷红线没听说过,中原的很多习俗她都不了解。

顾千泷低头看了看她,这个从千里之外而来的姑娘有一颗强烈的好奇心,他笑道:“对,城隍出巡,很热闹,会有花灯彩船,还有各种神鬼,城隍老爷会带着他们走遍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会出来看。如果怕遇到你师叔的话,咱们可以戴个面具,很多人也会戴上面具,他找不到你的,你别担心。”

莫扉是因为故剑的缘故,才迟迟不对殷红线下手的,她很清楚这点,她抿了抿唇:“我不担心,我在故剑一天,莫扉就不会现身,舒怀既然不知道背后那人是谁,莫扉那里一定有更多的线索,我得想办法引出他才是。莫扉固执,他既然不远千里来到桥州,不拿到玄正令不会罢休的,”

顾千泷失笑,愣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道:“你也让自己放松一天吧。先把眼睛养好,接着我会陪你再回北漠,到那时,不怕你师叔不出现。”

“回北漠?你也要去?”

“是,我得去确认照胆的下落。”

殷红线轻搭在椅背上的手情不自禁握了握拳,她冷声说道:“那正好也该和莫扉做个了断。”

“那舒怀呢?你要不要再见一下她?”顾千泷又问,“她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殷红线:“她欠我师父的她死都还不清,可我师父早已离去,我又不欠她,我恨她还来不及,她的死活照理说与我无关,但她牵扯故剑,可能与背后之人有关,还是先留着她一条命吧。饭不吃,那便灌,别咽气就行,只是要防着她自尽。等到她吃喝拉撒都不归自己管又求死不能的时候,那可就有她好受的了。”

顾千泷听得一愣又一愣的,殷红线语气平平还带着浅浅的笑,说的话却叫人心里发毛。他顿了顿便笑:“看来以后我得谨言慎行,可千万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话音一落,又轮到殷红线愣怔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又不是那种人。”

嘴上说不管,殷红线还是又去看了一眼舒怀。她已经被故剑从地下密室之中放出来了,被软禁在了一个偏僻的院子里,顾千泷引着两人见了面。

顾千泷搬了两张椅子到院子里,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

殷红线看不到舒怀的样子。

舒怀看着她眼睛上的白布,蓦地笑了:“红线,你运气真好,不像我。”

几日不见,她的声音已经嘶哑苍老了许多,透露出了几分年迈的感觉。

殷红线一下子竟无法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了,只记得在一片花香之中,她很温和地挽着自己的手,声音不大却很柔和。

和现在听起来天壤之别。

“他们给我下了药,我每日都没什么力气,只能在这个院子里。”舒怀看着天,有些怅惘的样子。

殷红线说:“你自找的。如今你与故剑的神兵案牵扯上了,等他们找到背后那人就会把你放出去。”

舒怀就笑:“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那人谨慎得很,平时也从来都不露面,来找我两次都是遣不同的人。”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线索了吗?”

“他只告诉了我莫扉的情报,选择在我,再没有多说。”

殷红线沉默了一会说:“那你就在这呆着吧,也安全。”

“安全?”舒怀轻笑一声,垂头看了眼自己布满纹路的手心,“你不想要我的命么?”

“我虽然恨你,但如今还没到要你命的时候。况且,除我之外,你以为莫扉和背后那人就会放过你么?”殷红线反问她,“不过,我想如果我师父还在的话,她若是发现你背叛她,恐怕依然会留你一命。”

“为什么?”

“你知道我为何这么轻易就能找到你么?”

舒怀看着她不说话。

“师父在北漠三十余年,最怀念的,仍然是和你游历中原的日子,她时常给我讲你们遇到的事情,我与你虽然没有相处过,但也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跟着你们一起拥有了这些回忆。”殷红线说,“从中原回来时,她带回了一个机关匣,里面是她珍藏着的所有关于你的东西,连莫扉都没有发现居然是可以打开的。只可惜,你将她辜负了。我真的恨你,舒怀,但我不会杀你,我会找到莫扉的,我会搞清楚师父真正的死因。”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舒怀双手抚上脸低下了头,从指缝中哽咽地说着,话至尾音又激动喊道:“为什么不来找我!她若是看重我,这么多年,一步都不愿意出北漠吗?!”

殷红线对她的愤怒和激动视若无睹,轻飘飘地将问题抛回去:“别装的你对她感情有多深,她不来找你,你不会去找她?”

舒怀眼底露出红色,尖着声音喊道:“是她对我有承诺,我等了她这么久!这么久!”

“我真是跟你没话可说。”殷红线站起身,回头望向舒怀,白色的药布好似挡不住她的失望,“从头到尾你都在自欺欺人,若是你对她真有这么重的情意,北漠如何去不得?她为北漠所困,你又为何所困?为你那点无足轻重的自尊么?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死也好,活也好,与我都无关系了。”

舒怀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桥州城外,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在茶肆喝茶,此人正是莫扉。桥州是故剑的地盘,莫扉不想进去惹是生非,他便在城外守了几日,又将这几日来的状况梳理了一下。

殷红线现在好像和故剑有些关系,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故剑在江湖上的名望自不必多说,虽然没有出过什么绝世高手,但绝世高手愿意为他们驱策。

莫扉自觉惹不起,但躲得起。

一声马嘶,让莫扉回过神来。

一名弟子翻身下马来到他面前,恭敬道:“照胆已送到。”

莫扉点点头,挥手让弟子退下。

弟子却没走,犹犹豫豫的踌躇了几下。

莫扉斜他一眼,“还有何事?”

这弟子欲言又止,咬牙道:“大师姐她……还活着吗?”

莫扉这才打量起来这个弟子,好像叫黎青,入自己门下已经有七八年了,那会依稀是个半大孩子,现今长开了,身形也拔到了青年的模样,眉眼之间却仍有几分稚气未脱。

“怎么?你关心她?”

黎青紧张起来,现在惊影门上下都知晓殷红线弑师盗令叛逃中原,虽然他不相信殷红线会杀掌门,但盗令出走是事实,他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只敢问询生死。

“弟子只是问问,出了这事,门里的大家都很不安。”

莫扉哼了一声:“她如今是大逆不道之徒,我此番前来中原就是为了要抓她回去,玄正令一日流落在外,那帮老不死的一日就不得安宁。你只管做好我吩咐你的事情。”

“是。”黎青应道,转头上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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