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既是城隍出巡的日子，也是殷红线复明的日子。

温热的药布缓缓摘下，久违的光线再次出现。殷红线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觉得有些刺眼，不住地眨着眼睛。

一双手虚虚掩在她眼前。

“慢慢来。”

殷红线的心里定了定，又闭上了眼睛，缓了一会，等那股不适感结束才又缓缓地睁开眼，这回有了准备，便好多了。

眼前是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掌心，手中细小的掌纹蔓延。殷红线伸出手，握住了这手的手腕，将它放下。

接着，对上了顾千泷满怀期冀的眼睛。

殷红线眨了眨眼睛，在对方一眨不眨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窘态。

“真好看。”顾千泷突然说。

殷红线：“嗯？”

顾千泷依旧是盯着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殷红线抬眼看他，笑着说了句：“谢谢。”

“我也要看，小叔叔，我也要看！”

稚童突然的声音落到两人中间，殷红线后退一步，才发现顾池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揪着顾千泷的裤腰，不住地往上蹦。

顾千泷叹口气，刚要伸手将他抱起，却见殷红线蹲了下来，与顾池一般高，他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池儿。”殷红线摸了摸他的头。

顾池不蹦了，乖乖地被她摸着头，然后倚过去，抱住了她的胳膊，细声细气地说：“红线姐姐，我想和你去看城隍老爷。”

顾千泷瞪大眼睛：“？”

小孩儿靠过来的时候软绵绵的，身上有奶奶的味道，肉乎乎的两只小手都没法圈住大人的一只胳膊。他不住地往殷红线颈边蹭，头发戳得她痒痒的。

这是顾池惯用的撒娇手段，这孩子早熟，从小就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模样，对于自己想要的、喜欢的，最会装出这种样子。

殷红线果然也没有抵挡住他的进攻，将他抱了起来，声音软下来：“好啊。”

顾池开心极了，一把搂住殷红线的脖子抱上去，“红线姐姐你真好。”

顾千泷有些不乐意：“你为什么叫她姐姐？她是我的朋友，怎么也得和我一个辈分。”

顾池瓮声瓮气却理直气壮：“好看的都是姐姐！”

顾千泷无法反驳。

城隍出巡的活动持续一整天，早在晨间，殷红线便听到了外头锣鼓喧天的声音，热闹非凡。

顾千泷真的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三张面具，两只狐狸和一只小兔子，他不由分说地将兔子面具放到了顾池的脸上，“你当兔子。”

顾池不满道：“为什么？我想和红线姐姐戴一样的。”

“没有为什么，你两能一样么？你是小孩，我两是大人，当然我两戴一样的。”顾千泷给自己也戴上，又将手中另一张狐狸面具递给殷红线，凑到她面前歪了歪头，“怎么样？”

殷红线带上面具，“净欺负小孩。”

顾池附和：“就是！小叔叔欺负小孩！”

顾千泷坏笑一声，狠狠揉了一把顾池的头，把他的头发揉成了一头鸡窝，然后双手插入他腋下，将他猛的举高，边跑边喊：“就欺负你！走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顾池双手抱头，被他惹得大叫起来。

殷红线走在后面，看着他两的背影，忍俊不禁，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许久没有这般放松地笑了。

“红线姐姐！”

顾千泷举着顾池又跑回来，绕着她转了一圈。

殷红线轻声说：“把我转晕了。”

顾池从顾千泷手上挣着下了地，跑到她面前，用小小的手握住了她两根手指头，乖乖地说：“我牵你。”

殷红线握住他：“好啊。”

顾千泷看着眉头一跳，心道臭小孩这都是从哪学来的招。

“走吧。”殷红线回头叫了他一声。

顾千泷应了声：“走！”

城隍出巡，是人的狂欢，亦是神鬼的狂欢。

城隍庙门口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除了观看的百姓，还有许多穿着打扮五颜六色的扮演神鬼的人。

“我看到黑白无常了！”顾池坐在顾千泷的肩膀上，指着某处喊道。

黑无常、白无常分列在红衣判官两侧，站在队伍的前头，队伍长长，不少神话故事中的人物都在其中。

吉时到，锣声起——

整条队伍缓慢地动了起来，五色的旗子挥扬，杂耍艺人在前方一边做着各种前后空翻的动作一边开路，中间是一些戴着各色面具的高跷人，再往后，就是被抬出来的城隍老爷了，城隍老爷慈眉目善，造像精致栩栩如生。

一座又一座造像被抬了出来。

人们欢呼一声，手中执香的百姓们纷纷虔诚祝祷，冲着城隍老爷行礼拜香，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城隍老爷保佑风调雨顺，万福安康。

手中不知被谁塞了三柱清香，殷红线抬头一看，是旁边的一位大婶。

大婶笑眯眯的：“姑娘别空手啊，见到城隍老爷要拜拜的。”

殷红线道了句谢谢，但转瞬就被淹没在冲天的锣鼓声中。

抬眼望去，原来是前头的杂耍艺人开始表演节目了，踩着高跷的仿佛如履平地。

顾池惊讶道：“他比我还高！”

人们都争着去看精彩绝伦的表演，人群推搡之间，顾千泷一手抓着顾池，另一只手握住了殷红线的手腕，他低低说道：“别走散了。”

三人好不容易走到一处人少些的地方，还没等喘几口气，那队伍又开始动了，为了避免拥挤，他们默契地走在了最后。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躲过巡游队伍沾着枝条泼来的水。

殷红线下意识躲了躲。

顾千泷笑道：“祛灾的。”

巡游队伍绕着城内主干道转了一圈，又绕了回来，接着便是庙会，庙会上有不少沿街小摊贩支起小摊。

“我幼时最喜欢逛庙会，每逢节日摆起庙会，我总是要逃了私塾的课出来的。”顾千泷说到这儿，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顾池。“你今天用不用上课？”

顾池扒住他的双眼，叫嚷道：“先生知道今日是庙会，放课了！”

顾千泷：“我看不到路了！”

殷红线轻轻扒拉开顾池的手。

顾池的注意力立刻又被转移走了，在顾千泷脖子上扑腾一下，喊道：“我要买这个！”

顾千泷被他这一跳险些没站稳跪下去，多亏殷红线扶了他一把，他拍了拍顾池的屁股，“别跳，我脖子都要断了！”

“是这个吗？”殷红线走到小摊面前，这是一个卖小动物的摊位，顾池指的是一只红色的青蛙，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小动物。

顾池满眼放光的点头。

小贩见此忙迎上来笑道：“这是火山蛙，西域的品种。”

“西域货？”顾千泷一听来了兴趣，拉着顾池走上前去看。

小贩便道：“可不是么？这火红的颜色，瞧见没？正是受了那火山的影响，才有此等成色！咱们本地的青蛙你们有见到这样的吗？”

顾池捧场极了：“没有！”

顾千泷有些为难：“你怎么喜欢青蛙，大嫂最害怕这些了，回头买回去她指不定给你扔出去。”

“我就要我就要！”

殷红线见状拉起顾池的手，附耳过去说了几句，顾池听完也不闹了，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小摊。

顾千泷赶紧追上，又好奇地回头问：“你同他说了什么？”

殷红线低声说：“我说这是骗他的，我就是西域来的，西域根本没有这种火山蛙。”

顾千泷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殷红线笑了笑。

顾千泷也跟着笑起来。

逛累了，三人就在庙会街上一起吃了云吞。清汤淡淡，佐料二三，便有了一碗鲜香的云吞。

殷红线原先也没吃过，甚是觉得好吃。

顾千泷撑着下巴笑：“好吃就多吃点。”

等日落西山，庙会并未结束，转而变成了灯会，各式各样的灯亮起来了。

顾千泷从小贩手中买下了一盏小兔子灯，给顾池提着，又给殷红线挑了一盏桃花灯。

三人提着灯走着，往护城河的方向去。

今夜是难得没有宵禁的日子，街上仍是有许多人来来往往。

护城河边，灯火通明，男女老少汇聚于此。

殷红线问：“他们在做什么？”

顾池抢先答道：“我知道！他们在放河灯。”

顾千泷垂眼看了看她，眉目温柔：“来放个河灯吧。”

桥州官府每到中元节这天，便在护城河边准备了无数河灯，百姓都可以自取。

顾池小跑着取了三个河灯回来，一人一个。

不同于白日里锣鼓喧天的吵闹，此刻河边人虽多，但平和安宁，人们偶有窃窃私语，那是在虔诚祈福。

“其实七月十五也被叫做鬼节，这天，地府的门大开，人间和地府便沟通起来。”顾千泷引火燃烛，递给殷红线。

河灯不大，握在手中小小一个，一只手就能拿下。

“但人们并不畏惧那些恶鬼，在这一天，人们对已故亲朋的思念早就胜过了它们。”

河灯被缓缓放入水中，冰凉的河水从指缝中流泄。殷红线看着这盏小小的灯，一松手便随着流水慢慢漂泊而去。

万盏河灯，随波荡漾。

幽幽的烛火映在了神色不一的人们的脸上。

河灯中寄托着在世之人的牵挂，它们会随着往生的河水漂到想见之人的面前。

殷红线看着那盏属于自己的河灯越飘越远，最后流进黑暗，与那成千上万盏河灯一道，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顾千泷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在想什么？”

殷红线目光微动，看向他：“在想河灯能不能让师父多来梦里看看我。”

烛火辉映间，顾千泷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