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十方院已经存在二十年了?”
客栈内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回忆道:“可不是?小的是幽州土生土长的,自打我有记忆起,这十方院就在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顾千泷问:“那你可知道主事之人是谁?”
“不就是那武千秋么?”小二奇道。
顾千泷与殷红线看了看对方,看来宁阙并没有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拾芳苑呢?”殷红线问。
小二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他们:“那可是更久了,这是幽州老牌班子了,我爹都看过,怎么也得百八十年了吧。他们主事的都说是那画中人,不过这种虚幻的事情,大家嘴上这么说也就图个乐,知道这是他们的噱头罢了,至于背后的老板是谁还真不知道,人家不愿意露面,咱们也不好说啥是吧,况且拾芳苑在幽州名气大,又是免费开演,打赏全凭看官,很良心了!”
顾千泷笑笑:“看来拾芳苑在幽州声望颇高,我从前竟从未注意过。”
小二便道:“公子一看您就是富贵出身,平日里干大事呢,没注意这些小玩意也正常啦。”
小二笑得谄媚,将顾千泷从头到脚都夸了一通,又将殷红线前前后后也赞美遍。
顾千泷笑着叹口气,从口袋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心中,他这才喜笑颜开地走开了。
小二前脚刚走开,客栈后脚又进来了人。
来人年纪不大,约摸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束了个高高的马尾,贼头贼脑的,一进来就转着脑袋似乎在找人。
客栈内空空荡荡,也就那么两三桌人。
少年很快就锁定了其中一桌,他径直走去坐到那人对面,神神秘秘道:“百炼钢。”
那桌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少年有些急了:“你接啊。”
“神经病啊你。”
少年“啧”了一声,站起来转了一圈,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又来到了顾千泷面前。
顾千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少年又说了一遍:“百炼钢。”
顾千泷不答,只是看着他。
少年咕哝道:“你也不是啊。”
这时候,他面前那好看的西域姐姐突然说话了。
“青霜光。”
少年顿时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道:“不对啊!你是女子啊!”
殷红线叹口气:“你快别逗他了。”
顾千泷这才缓缓道:“谁派你来的?”
小少年一下子没缓过神来,但下意识回答道:“我爹。”
“你爹叫什么?堂号又是哪个?”
“我爹沈钦,幽州飞景。”
顾千泷心下了然,问道:“你爹人呢?”
少年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爹前些日子抓个贼,不小心从二楼掉下去,把腿摔断了。”
顾千泷:“……那他现在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就是三少爷吧?”少年说,“我没见过你,我爹只说你是个高手。”
殷红线:“高手?”
顾千泷:“什么?”
少年比划了几下,“桥州顾家都是冶炼锻造的高手。”
顾千泷忍不住笑了:“那你所来何事?”
少年想了想却道:“你还没说你到底是不是三少爷。”
顾千泷从腰间摘下自己的玉佩放在桌上:“可以了吗?”
少年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给顾千泷,“桥州来信。”
顾千泷接了过来,是二哥的笔记,他毫不迟疑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三弟,破浪刀一事已有眉目,是东海海贼所为,目的是为报当年之仇,但我总觉另有隐情,仍需进一步调查。照胆如何?千兵英侠会在即,速归。”
顾千泷收好信,看了眼那少年,他正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
“你叫什么?”顾千泷问。
少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吗?”
顾千泷点点头。
“我叫沈晏。”
顾千泷:“沈晏,想去桥州吗?”
沈晏眼睛更亮了,腾的一下站起来,“我想!”
“幽州地处关西,飞景也常日清闲,愿意的话,你就跟我去桥州学习学习,回来也好帮衬你爹。”
沈晏惊喜道:“我可以吗?!”
顾千泷:“当然可以。想成为冶炼高手吗?”
“想!”沈晏声音越说越大,“我当然想!”
顾千泷环顾了下四周,确保没惊动别的什么人,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别这么大动静,我看你挺机灵的,你回去同你爹娘商量商量。”
“这还用商量么?三少爷,我现在就跟你走!”沈晏说着就站起来,“不,三少爷你等我下,我先回去拿几件衣服。”
顾千泷:“你别急,我这会还不走,我走的时候自然会和你说。你爹娘毕竟是生养你的人,你当然要同他商量。”
沈晏一蹦三尺高,雀跃之情溢于言表,几乎是跑着出了门,“知道啦——”
殷红线看着少年的背影,也为他的心情感染,勾了勾嘴角,回头又问:“怎么突然带他走?”
顾千泷便笑道:“看他挺有意思的,幽州荒僻,沈钦又是飞景的老当家了,看他这模样,他早晚也得接沈钦的班。不如跟我去桥州学点手艺,回来好壮大飞景,况且,他自己不是也乐意得很吗?”
“你真会冶炼之术?”殷红线说,“他方才说你可是高手。”
“故剑之人当然人人都会,只是我技艺不精,没其他人厉害,只能跑来跑去做点杂活了,不然你怎么能遇见我呢?”顾千泷说着把信放到她面前,问道,“看看?”
殷红线抬眼看他:“这是给你的。”
顾千泷轻轻叹口气,又将信拿回拆了出来,将信纸摊开,放到她面前。
“有些破浪刀的消息,是海贼所为。”
殷红线喃喃:“海贼……”
顾千泷点点头:“不过二哥心思缜密,他既然这么说,那此事也许还有疑点。”
“就像宁阙。”
顾千泷说:“没错,就像宁阙。”
“拾芳苑今日是新戏!诸位看官可一定要捧场啊!”
拾芳苑外,还未到点,早已聚满了人,都争先恐后地往里挤,生怕轮不上自己看。
今日也奇怪,苑外竟然有小厮在引路,平日里可都是随人任意进出的。
“今日这戏,场子内坐满就不放人了,戏唱完之前,也不能随意离开。”小厮站在高处的台阶上,扯着嗓子试图压过喧闹的人群。
顾千泷与殷红线被人群挤在后处,正琢磨着怎么顺利进去,小厮却跳下了台阶,在接踵的人群中精准地来到他们面前。
“两位来自桥州和北漠的客人,跟我往这里走。”
两人皆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宁阙知道他们会来。
旁的人急道:“怎么他们能先进?”
小厮笑眯眯道:“这二位是我们主事的贵客,是受邀而来的。”
霎时间,羡艳嫉妒的目光纷纷投向他们。
小厮不再管外面的人,回头道:“二位,请吧。”
小厮带着他们走的是另一个门,也就是十方院的侧门,从两个院子相连的地方走。
十方院内,武千秋正在练剑,瞧见他们,停下来看着他们。
顾千泷和他打招呼:“武兄,我来看戏。”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殷红线,“嗯”了一声便继续练剑了。
“这边。”小厮引着他们穿过戏台,上了二楼。
二楼端端正正地只摆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
“就是这儿了,贵客吃好看好。”说完,小厮便下了楼。
二楼的视野开阔,可以将戏台子上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看来,这场戏是唱给我们听的了。”殷红线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顾千泷也坐下:“那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花样吧。”
没多久,喧闹声涌了上来。小厮开了门,一楼的看客涌了进来。
吵吵闹闹的又过了一阵,底下终于坐满了,都在讨论着这次的新戏是什么。
蓦地,下面安静了下来。
殷红线抬眼一看,戏台子上来个身着鲜红色戏服的伶人,这回她看得很清楚,这是纸偶没错。
很快,又上来一个身着僧服的纸偶,两人咿咿呀呀的唱了一通,听着唱词,似乎是那红衣人走投无路被僧人捡回了去,两人相依相伴过了一段时日,僧人教他学武识文,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可不知怎的,两人突然反目,甚至大打出手了起来。
殷红线虽然知道这是纸偶,但不由得再一次为宁阙的技艺折服,纸偶的流畅程度完全不亚于一个鲜活的人,不难想象他在台下花了多少功夫才能做到如此。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红衣人几次三番可以将僧人击败,但总是在最后没下得了手,反倒被僧人擒住了。
两人就此反目成仇。
僧人将他关在了某处,从此再也不来见他。他日复一日地望着窗外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将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
直到有一日,囚禁他的门被一个小孩打开了,那是一个流浪儿,潦草的头发遮住了他稚嫩的双眼。
不知是恻隐之心在作祟还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将流浪儿留了下来,像僧人曾经教他的那样,把自己会的全部教给了他。
流浪儿长大了,他也老得不能再老,弥留之际,他恳请流浪儿帮他完成一件事,他想让流浪儿帮他杀了僧人。
流浪儿应下了。
这件事不难办,因为僧人也已经老得不能再老,流浪儿按照他的指示,杀了僧人后将尸体搬至他身侧,他便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人世。
流浪儿杀了僧人后,发觉自己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他心里却很茫然。他将两人埋葬后,离开了这个地方,开始了自己第二段漫长的流浪。
不知多久以后,流浪儿遇到了一个乞儿,他便不再流浪,将乞儿悉心抚养,看着他读书习武。而他自己却重新拾回了记忆,做了一个又一个木偶人,表演着一次又一次僧人和红衣人的故事。
戏唱到这儿就结束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除了伶人的歌声,已经很久没人发出声音了。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其中。
好一阵,才有人问:“这戏从未听过,叫什么名字?”
纸偶早已退了场,台上并没有人。当人们以为没人会回答时,那舞台后有人说话了。
“此戏名为《窃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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