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拾芳苑又归于寂静。
这场戏看了多久,殷红线就多久没有说过话,看得非常认真。
饶是顾千泷再迟钝,也发现了这出戏大抵是和北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出戏的主角你说是谁?是那僧人?红衣人还是流浪儿?”殷红线垂下头,低声问顾千泷。
顾千泷想了想,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缓缓道:“或许是流浪儿?”
殷红线摇了摇头:“是红衣人。”
“宁阙他想通过这出戏告诉我们什么?”顾千泷说,“那僧人大抵是你们的祖师爷般若?红衣人是那位叛教弟子天孱?”
殷红线叹口气:“看起来是这样,但记载中祖师爷是正常老死的,并不是被天孱杀死的。”
“那天孱呢?”
“书中只说他被囚于佛塔,没有更多记载了。”殷红线皱起细眉,“还有那流浪儿,在这个故事里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卷册中也从未记载还有这一号人物。”
顾千泷沉默下来。
“两位,戏听得如何?”
回头一看,宁阙背着手站在门口,暗黄的烛光在他身上打下层层叠叠的光影,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殷红线看着他,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顾千泷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宁阙见他们不答,又问:“在下唱得不好?”
殷红线摇摇头:“你唱的很好。”
“那为何不说话?”宁阙说,“我们唱戏的,最在乎的便是看官的体验。”
顾千泷拍了拍椅子:“宁主事,先来坐吧。”
宁阙摇了摇头:“我就不坐了,话不多站着讲完便好。”
殷红线叹了口气,无奈地问:“你是那个被天孱收养的孩子?”
宁阙闻言大笑起来:“姑娘,戏是戏,可千万别入了戏才好。”
殷红线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索性直接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宁阙摊了摊手:“这只是出戏,别想太多了。”
“好,那你要照胆又是为何?”殷红线站起身,行至他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
宁阙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此时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眼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的后生,竟然久违地生出了一些兴趣。
“照胆?你是说玄慈的佩剑?”
殷红线拧起了眉,有些不满:“你不许直呼她的名字。”
宁阙一愣,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好,前任掌门。”
殷红线握了握拳,语气生硬:“回答我的问题。”
“我要她的剑做什么?”宁阙说,“不过你放心,照胆现在好得很,没有人会拿它去做坏事。”
宁阙讲话柔声细语的,若是不听话中的意思,旁人还以为他在同自己的小辈讲话呢。
顾千泷原本觉得不应该在他们讨论自家门派的时候插嘴,但谈到照胆,他便有些坐不住,也上前两步,拉了拉殷红线到自己的一边,透露出一些要保护她的意思。
宁阙看在眼里,轻声笑了笑:“我知道照胆是故剑所出,三庄主你也不必过于着急,既然问到这了那就说明你们有一些关于它的线索。我也不遮遮掩掩,照胆确实在我这,不过我是替人照看,不会拿它做什么,另外我也可以向你们保证,没人会拿它做什么。”
这番话讲的让对面两人都变了脸色。
宁阙又说:“咱们以和为贵,我邀你们看戏,是出于友善,我没有想和你们起冲突的想法。”
顾千泷道:“我们也不想,只是这是故剑职责所在。”
“三庄主,既如此,你也知道照胆下落了,就请回吧。”宁阙慢悠悠地说,“宁阙真的可以保证,照胆安好。”
“你叫我们如何信你?”殷红线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与莫扉有什么关系?我师父的死你知道多少?”
宁阙叹口气,转过身去,“我知道你们不信,跟我来吧。”
说罢,他带头下了楼。
顾千泷与殷红线相视一眼,快步跟上。
“我同你们说过,我是个手艺人,我不想参与你们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至于莫扉是谁,我更是了无兴趣。”宁阙走在前头,领着二人离开了拾芳苑,进了十方院的院子。
殷红线追问:“可是莫扉托人将照胆送到这儿,你不认识他?”
宁阙摇了摇头:“这是个巧合。我虽与惊影门有些关系,但我切切实实不识莫扉。不过玄慈,哦不,前任掌门我是知道的,但也只是因为照胆才知道。”
“可莫扉说将照胆送来重铸?”
“他是这么说的?”宁阙闻言一愣,旋即笑了,“那你们被他蒙了,来了我这儿的兵甲,可再见不了天日了。”
穿过十方院的院子,宁阙推开后屋的门,他随手从桌上举起一盏灯,点上烛火。
“来。”宁阙掀开墙上挂着的画,露出了一扇矮矮的门,他不知按了什么地方,那门便开了。
宁阙弯了弯腰,带头钻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殷红线抬头便要跟上,顾千泷却拉住了她,“小心……”
宁阙似乎预料到了他们的顾虑,声音从黑暗的甬道里传来。
“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想知道照胆在哪就来,年轻人胆子要大一些。”
殷红线给了顾千泷一个安抚的眼神,从袖中取出红线,系在了入口处,随后便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
顾千泷叹口气,忙跟了上去。
甬道虽黑,但并不长,没走几步便觉得豁然开朗了。
“这儿平时可没人来,这客是三庄主,我才带你们进来。”
这地底下像是个中空的石洞,宁阙的声音还带着回音。烛火只照着他那小小的一方,别处都看不出来是什么。不过没多久,宁阙就用烛火将壁灯一盏盏都点亮了。
这一亮,顾千泷也惊呆了。
这是一个地下密室,空间不小,足足有两三个十方院的院子那么大,这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
“这……”
宁阙便笑:“嗯。”
殷红线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那把熟悉的剑,离开了师父的腰间,它此刻安安静静地被横陈在这间密室的一角。
“照胆……”殷红线走到它面前,垂目看着。
顾千泷也走了过去:“这就是照胆?”
“是,这便是照胆。我没什么别的爱好,只是爱收集神兵利器而已,这儿都是我从各处搜罗的神兵。听闻你们掌门亡故,我辗转多方,才联系上你们惊影门,花了大价钱拿下的照胆。”宁阙也看着照胆,“这把剑,如它的名字一样美。”
顾千泷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再一看照胆的附近,居然还存放着故剑的其它神兵。
“无妄刀……惊魄枪……青月剑……”
顾千泷喃喃念着这些名字,心中无比震撼,这些失落的神兵故剑早就寻找已久,却杳无踪迹,他们都以为这些神兵早就随着主人的逝去掩埋于尘土之中,却不想竟然有人将他们收集了起来!
宁阙含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如何?三庄主,这下你总能放心了吧。我做这些纯粹是出于自己的一些小兴趣,并无害人之意。”
“可是……”
宁阙打断他:“十方院就在这儿,如若不信,故剑随时可以派人来抢走,我保证不还手。”
顾千泷叹口气:“故剑不会如此。”
宁阙便笑:“故剑百年世家,当然不会如此,我说笑的,只是想让你放宽心。”
“这些神兵,宁主事恐怕费了不少力气收集吧?”殷红线问道。
宁阙点头:“那是自然。诚然,这是我个人的收集癖好,此事还望三庄主保密,莫教故剑之外的人知晓了去。我这一闲散手艺人,回头恐怕打不过他们。”
宁阙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口齿伶俐,一番话下来,顾千泷竟然哑口无言,只得暂时先将这事记下,回去禀告大哥二哥再做决断。
离开密室,宁阙将画复位,心情颇好地开起玩笑:“我这机关你们也瞧见了,我在你们面前可当真是脱光了。”
殷红线将自己的红线收回,冷着声音接道:“是吗?那你和天孱有什么关系?”
宁阙一愣旋即又笑起来:“姑娘真是执拗。”
话音刚落,殷红线却倏然出手,红线破空,对着宁阙的后颈就去。
宁阙反应极快,只轻轻一歪头便躲了过去,他身后摆着的花瓶被红线击中,倒了下去,在宁静的夜晚迸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宁阙回头看了看,不怒反笑:“姑娘这么大的气性。”
殷红线不答,扬手又甩出一根红线,这回冲着他的脸而去。
“打人不打脸,姑娘!”
宁阙嘴里叫着,却始终不肯出手,只是一味的躲避着她的进攻,如此三五次下来,殷红线便腻了,也看出来他其实实力不弱,甚至熟知悬丝功法。
她收了红线,冷冰冰道:“般若到底怎么死的?”
“看来你真的很想知道。”
殷红线盯着他。
良久,宁阙才动了动,他拉开屋子的门,望着门外,声音沉了下来,不复之前的柔腻。
“你要知道,你听到的戏曲是被伶人演绎而来,看到的文字是被执笔人撰写而来,难道这些都可信么?你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罢了。”
闻言,殷红线一愣。
宁阙回过头来看他们:“究其真相如何,我说了你便信么?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演出来给人看而已,再多的事,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姑娘,我这么说,你懂了么?”
殷红线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宁阙竟然走上去摸了摸她的头:“信便信,不信便不信,不必深究。只是你要知道,很多事情你得亲眼所见,但更多事情,所见也不全为真。你我算半个同门,我久居中原,能在中原见到你,心里很开心。”
顾千泷瞧见他的动作,心生不满,走上前拍开他的手,“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宁阙笑起来:“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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