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是如此,一意孤行、自以为是地寻找真相,妄图对抗流逝的时间。那些散落的轶册、零落辗转于众口的传唱,不遭粉饰之词能有几何?能公平审视世间万象的又能有几人?
宁阙送别顾千泷与殷红线,站在月下,冷冽的光线拉长了他的身影。
武千秋锁了门,回过头便瞧见这样的场景,他顿了顿,有些怅惘。
宁阙是他的师父,但从不教他制偶、唱戏,还说这些东西没有传人的打算。说到底,宁阙根本没教他什么东西,要真算来,他应当是宁阙的养子。
他也不是宁阙唯一的养子,但只有他最后还留在了宁阙的身边。宁阙担任的是父亲的职责,但只让大家喊他师父。
多年以来,宁阙唯一痴迷的便是用纸偶唱戏。武千秋知道,宁阙应当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他从来没说过。
直到今日,他唱了一出自己从未听过的戏,连那纸偶戏服都是他连夜赶制而成,只是为了唱给那个外乡人听。
这是武千秋第一次看到宁阙做出平常之外的举动。
“师父。”武千秋在他背后站定,轻轻喊了声。
宁阙仰头望着月,好一会儿才回过头。
武千秋有些惊讶,但这点情绪很快被他掩盖了下去。宁阙容貌多年未改,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宁阙眼中流露出疲累。
“千秋啊。”
武千秋应道:“千秋在。”
宁阙问:“阿左多久没回来了?”
武千秋想了想说:“有些时日了,近些日子想必忙吧,不是要举办那什么会?”
“哦,千兵会。”宁阙唇齿碾过这几个字,旋即冷硬道,“给他传信,这个月我要见到他。”
武千秋一愣,旋即应了下来:“好,师父,我明天就写信给他。”
宁阙扬了扬手:“行了,休息去吧,不早了。”
打发走武千秋,宁阙又掌着灯回到了画后的密室,他径直走过摆放着的兵器架,走到最里面一处架子前。
架子上的物品被一块黑色的布盖着,但隐约能勾勒出其下武器的形状是一把刀。
由于摆放位置的偏僻,方才顾千泷他们并未处处都看,因而也没来此处。
宁阙放下烛台,冷着脸掀开黑布,露出了里面一把青铜宝刀。
这刀年岁看起来已经很久了,使用痕迹明显,刀刃之处磨损严重,可见原本使用之人使用次数之多。
宁阙握住刀柄,这刀很沉,但他拿起来毫不费力。将刀举至眼前细细观看,果然在刀柄铭文处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印迹。
宁阙眯起眼睛,喃喃自语道:“破浪……”
这竟是故剑近来苦苦寻找的破浪刀!
宁阙叹口气,将刀放下,森冷的目光扫过这空间里的冷铁……
翌日一大清早,顾千泷才下楼,就看见了在客栈大堂内的沈晏。
顾千泷在他面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不是说我来找你么?怎么过来了?”
沈晏的兴奋劲还没过,眼里有簇小火苗在跳动,“三少爷,我爹同意了!他比我还乐意!”
“那便好,我还怕他不同意呢,桥州距幽州毕竟有些距离,非一日能达。”顾千泷笑着说,“过去之后,便要从头来过,可没有爹娘宠着了。”
沈晏毫不在意:“我想学手艺,三少爷!”
顾千泷一口气将杯中凉茶喝完,“行,走吧,带我去见见你爹。”
沈晏:“啊?”
顾千泷:“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再走。”
关西四州各州中,故剑都设了一处据点,主要用于传递情报信息、做些小本买卖之类的。关西遥远,故剑对此处的管辖便松散一些。
飞景便是幽州故剑的堂号。
沈晏领着顾千泷回到飞景,才到门口便大喊着:“爹!爹!”
距离顾千泷上次来飞景,已经过去好些年了,如今看上去又比上回来荒凉了一些。那牌匾已经有些发黄,门口来往许久没有人烟。
顾千泷叹了口气,抬腿迈了进去。甫一进门,就听到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小兔崽子!叫屁!不知道你老子腿断了吗?!”
沈晏跑进了偏房,“爹!三少爷来了!”
沈钦惊道:“什么?!快扶我出去!”
顾千泷听着他们的动静,心内觉得有些好笑,没等他们出来,便已经主动走进去了。
“沈堂主,我就自己进来了。听沈晏说你腿断了,还是好生躺着,别下地了。”顾千泷温和地说着,又不动声色地将屋子里打量了一下。空间不大,陈设看上去都老旧。
沈钦有些受宠若惊:“哎哟,那哪好意思啊!”
顾千泷道:“无妨。”
沈钦朝沈晏招了招手:“你快把我扶起来。”
沈晏应声上前。
顾千泷看着他们笑道:“我看沈晏为人机敏,与我甚是投缘,便想着带他去桥州学学看看。”
“好事!那是好事啊!”沈钦一巴掌拍上了沈晏的肩头,把他拍得差点趴下去,惊喜完他的脸上又有些失落,“三少爷,难得您还想着咱们飞景,这些年,飞景生意也不景气,幽州这离北地近,胡人玩意多,生意不好做啊。我没办法把飞景发扬光大,光拿着故剑的薪俸,实在是……实在是没脸见您啊!”
顾千泷安抚他道:“沈堂主不必这样自责,你也说了,这做生意做买卖嘛,向来都是如此。原本故剑旗下这些商号也是薄利,不想着赚老百姓多少钱。不过大家都得吃饭,生意有竞争是常事,这不,让陆晏跟我去桥州学一些新鲜玩意回来,怎么也得跟胡人争上一争。”
沈钦听着眼眶热乎乎的,连声应道:“诶!好!好!沈晏你听到没,你到了桥州可得好好学!别让三少爷失望!”
沈晏:“放心吧爹!”
顾千泷笑道:“不是不让我失望,你不是为我而学,你得别让你爹娘失望。”
少年此时心胸内的热血正在沸腾,下定决心要有一番作为。
沈钦拍了拍儿子:“过去了要听话,可不能像在家里了。”
顾千泷看着他们父子温情片刻,也有些动容,若是他的父亲还在,也会如此教导他吗?
又寒暄几句,顾千泷辞别沈钦:“沈堂主,我今日便要离开幽州,来日有缘再见。”
沈钦:“三少爷,沈晏就拜托您了。”
顾千泷点了点头,临走前又道:“对了沈堂主,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但说无妨。”
顾千泷正色道:“帮我查查拾芳苑、十方院这两处和他们背后之人的来处。”
沈钦顿了顿:“这……背后之人?”
顾千泷道:“是,他叫宁阙。帮我查查,有信了飞鸽桥州。”
沈钦抱拳:“是,三少爷!”
顾千泷想了想又说:“查不到就算了,安全最重要。”
沈钦感动:“多谢三少爷关心,沈钦定万死不辞。”
“什么死不死的,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顾千泷叹口气,“好了,我这就走了。”
回到客栈,殷红线已经等在大堂,行李也已收拾完毕。
顾千泷自然地提起她的包袱,吩咐陆晏:“咱们的马在马厩,你去帮忙牵一下。”
陆晏把他两看来看去,小声凑近他:“这姐姐也跟我们一起?”
顾千泷觉得好笑:“我们原本就一起,快去,少打听。”
陆晏又看了眼殷红线:“去去去,我就去。”
顾千泷摇了摇头,回过头来见殷红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不再查一下?”殷红线抬眼问他。
顾千泷叹口气:“宁阙就这么明晃晃地给咱们看,必然是不怕咱们查。况且……”
殷红线接着他的话说:“况且你觉得他与我有渊源是不是?”
顾千泷沉默了。
殷红线皱起眉:“他确与惊影门有关,但具体如何我确实不知。若他真不识莫扉,买照胆只为了收藏名兵,那莫扉又被何人杀了?舒怀所说的,引导她与莫扉联系的又是何人?”
“我知道这事还有疑点,我已经让人去查他了。”顾千泷说,“宁阙没有把事情完全告诉我们,但他演的那出戏、说的那些话又让我觉得他似乎不想害你,那他便不会和莫扉是同伙才对。”
殷红线也想起了昨晚的场景,宁阙那时候的表情和语句,确实更像一个长辈。
顾千泷温声说:“二哥让我速归,咱们先过去与二哥商量一下再做打算可好?另外,九剑兄也应当已将那杀手的线索传回,我们的信息或许需要共享,才能找到继续查下去的路。”
“行。”殷红线说。
顾千泷闻言一愣,有些无措:“哎……你生气了?”
“嗯?”殷红线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他,“我没有。”
回答只有一个字听起来让人心慌,但眼神却永远不会骗人。
顾千泷放下心来。
“三少爷!”
陆晏牵着两匹马,吵吵嚷嚷地到了门口。
顾千泷几步走到门口:“怎么?”
陆晏指了指马:“三少爷,没我的啊?你不会是诓我吧,其实不想带我走?”
顾千泷愣了愣,还真是没想起来这茬事,立刻从容道:“别急,现在便为你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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