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泷同行过的伙伴不少，沈晏不算年纪最小的，但绝对可以算是嘴皮子最勤快的。

以往同行者，要么本就喜静不爱说话，要么便是因他身份、谄媚者畏惧者皆有之，秦九剑算另外的，他对权势之事漠不关心，心如澄镜似的只印出了他的剑。

而沈晏则是性情如此，他对世间万物充满了全然的好奇心，而这些好奇通过他的嘴表达了出来。

“三少爷，桥州真的都是河吗？我这马儿到了那可有路能行？”

“三少爷，故剑是建在水上的嘛？”

“三少爷，故剑里有学堂吗？”

……

“三少爷，听说二庄主很凶，是真的吗？”沈晏骑在顾千泷给他买的新马上，优哉游哉地问。

顾千泷听闻没回答，反问道：“为何你称他为二庄主，称我为三少爷？”

以往大家称呼他们，总是要么全都称呼少爷，要么全都叫庄主，像他这样一人一个称呼的还真是头一个。

沈晏摸了摸马的后颈毛，自然道：“大庄主二庄主都已成家，年纪也比你大多了，自然叫庄主更为合适。三少爷你这么年轻，叫庄主多显老啊。”

顾千泷挑眉道：“还行嘛，庄主听上去威严，少爷听着我像孩子。”

说罢他转头问殷红线：“你觉得呢？”

殷红线居然认真地开始思考：“沈晏说的不无道理，我也觉得三少爷好听，听起来很潇洒自在，像风一样，很适合你。”

这话说得顾千泷一愣，耳后蔓延上一片绯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嘀咕了两句什么，没人听到。

很快，沈晏的注意力又被别处吸引了去，他又嚷嚷起来：“三少爷，你看那是啥？”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官道地势偏高，自高而下地望去，那琼楼玉宇一般的建筑耸立在普通宅户间，鹤立鸡群。

在宅子前方，悬挂着不少旗帜，凛然于风中，气势昂扬。

顾千泷：“这是天地盟总盟所在。”

听到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殷红线也侧耳起来，“这便是天地盟？”

“是了，前面便是青州，青州天地盟，秉天下公义，掌百门事务。”顾千泷说，“算算日子，离千兵英侠会好像没多久了。”

沈晏是荒僻小城来的孩子，哪见过这么气派的东西？以往听闻天地盟，都是从他爹嘴里和一些书籍中所见，说它是整个江湖中最公平正义的地方，各个门派之间如有纠纷事务，均可找天地盟调解。天地盟每隔五年，就会举办千兵会，是以网罗各种神兵进行拍卖，江湖上各路好手都期盼着这盛会。

沈晏一时间心潮澎湃起来，激动道：“三少爷！天色已晚，我们今天要在青州宿下吗？”

看着他的模样，顾千泷自然不忍拒绝他，偏头用眼神询问殷红线，沈晏也看过来。

殷红线点了点头。

沈晏一看，登时手舞足蹈起来。相处这几日，他早已发现了，虽然顾千泷是故剑的三当家，但事实上，他万事都寻求殷红线的意见，做什么总要殷红线点了头他才好心安理得地去做。

他背地里偷偷问过顾千泷，这殷姑娘与他是什么关系，顾千泷总是轻轻瞪他一眼，而后让他小孩子少管。

但沈晏也没那么小，他寻思怎么殷姑娘不跟自己眉来眼去的呢？三少爷真是脸皮薄得很！

下了青州城，再往东两城便是桥州。故剑在青州也设有自己的商行，因为距离近，又与天地盟有交流合作，除开商行外，还设有一处别院，但凡故剑之人行经于此，皆可在此处落脚。

别院名为“晚枫”，坐落在僻静郊外。

“我二哥取的名，他就爱这样文绉绉的。”顾千泷领着二人到了别院，院内有管家定期打扫，即便无人居住也确保干净随时可住。

“这院可比你在幽州的大不少。”殷红线草草打量完一圈评价道。

顾千泷顿时噎住，有些不乐意了：“你不能这样比，这儿是故剑的产业，幽州的是我自己的……又不是人人都能住。”

“三少爷三少爷！”短短片刻，沈晏已经前后院子都看了个遍，此时兴高采烈地跑到顾千泷面前。

顾千泷刚放下行李：“怎么？”

沈晏问：“最里面那个院子好漂亮，我今晚能住里面吗？”

顾千泷无奈道：“行。”

沈晏大叫着“三少爷真好”，一溜烟地跑了。

转回头，顾千泷一顿，只见殷红线抱着双臂盯着自己，幽幽地问：“那我呢？”

“你……”顾千泷语塞，嘿嘿一乐，“我带你去转一圈看看吧。”

晚枫别院有东南西北四个院子，除开最北面的客院，其他三个院子都供人居住。他们来得巧，这些天晚枫都空着，也就是说这几个原子可以任他们挑选。

管家住在西南角上的厢房中，听闻动静出来一看，喜道：“三少爷啊！”

顾千泷同他打招呼：“文爷，叨扰了。”

文爷挥了挥手：“哎哟，折煞我了！三少爷想住几天便住几天。”

“文爷，钥匙借我一下，我去看看住哪。”顾千泷说。

文爷应了，忙着腰间一串钥匙递出来。

顾千泷得了钥匙，也没忘记沈晏，先带着殷红线去了他选中的南院，刚行到一半，就看到沈晏焦急跑出来的身影。

“三少爷，这门都锁着，我进不去。”

一阵叮呤咣啷的动静，顾千泷拿起文爷给的那串钥匙，从里面找到南院的，递给他。

沈晏拿起钥匙：“多谢三少爷！”

顾千泷摇了摇头，刚要走，却见殷红线没动，仍然看着沈晏离去的方向。他便问：“怎么？”

殷红线：“我想看看。”

顾千泷看了看南院影影绰绰露出的红色枝叶，应道：“好，那咱们就去看看。”

这座园子果然如沈晏所说，非常漂亮。院内正中是一颗巨大的枫树，这个季节，枫叶有些红但没完全红，这颜色看上去极富层次感。

风一吹，树影摇动，院子的地面上别提有多好看了。

树下断放着一张石桌，桌上刻着一副棋盘。

殷红线仰头望着树，久不出声。

“二哥当时买下这座别院取名晚枫，都是因为这棵树。”

殷红线把眼神还给了顾千泷，询问道：“是因为树叶落得晚么？”

顾千泷点头道：“是，往年那个时日，树早就该秃了，偏偏二哥来看时，一树的火红，他……”

殷红线：“嗯？他什么？”

顾千泷笑了笑说：“他对这棵树一见钟情了。”

殷红线一顿，也忍不住笑了。

顾千泷：“怎么样？喜欢吗，要不我让沈晏去隔壁住，你住这。”

“……”殷红线剜了他一眼，无奈道：“你是不是欺负小孩？”

顾千泷坦然道：“我是哄你开心。”

殷红线又看他一眼，再没说什么，转头向院外走去。

顾千泷小跑两步追上了她：“这儿这儿，这座院子也不错，你看看。”

顾千泷说的是西院，西院与南院参天的大树不同，这院里种了许多花草。

“文爷每天都会来打理这片花圃，往常来这儿落脚，不论是女眷还是各类女匠师，她们都爱住这儿。”顾千泷走到了殷红线面前，面对她倒着走，一边走一边笑吟吟地说。

殷红线深深地吸了口气，闻到了空气中那清新的香气，感叹道：“好香啊。”

顾千泷：“是，你喜欢哪种花？我喜欢这边的铁线莲。”

殷红线环顾了一圈，指了指藤架旁一簇鲜红欲滴的花。

“秋海棠。”顾千泷一愣，“春人两行泪，秋雨一丛花。”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顾千泷笑起来，从藤爬架上折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放到殷红线手心里，轻声说：“怎么喜欢这个？寓意不好。”

殷红线拈起这朵小花，仔细瞧了瞧，这是一朵极其普通的花，路边随处可见，常常零落在人的脚下、马蹄子下，显得凄凄惶惶。

即便如此，阳光底下的小花洁白娇嫩，花瓣里的脉络也一清二楚。

但脱离了输送养分的枝蔓，小花很快发黄枯萎。

殷红线叹口气，把花还给顾千泷：“辣手摧花。我喜欢是因为它漂亮。”

顾千泷“哦”了一声，旋即又笑起来：“没关系，我也不是很信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喜欢的话以后多给你种一些。”

脱口而出的让两人都一愣。

两人木木地相视一阵，谁也没舍得挪动视线。顾千泷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一些，他眨了眨眼睛。

殷红线回过神来：“还有两个院子没看。”

两人又来到东院，这座院子相较于前两个，又有很大不同，这儿没有参天大树，亦没有成片的芳香花圃，只有满满大半院子的竹林。

两人甫一进院就停了步伐，殷红线只看了两眼，便转过头来和顾千泷说：“我想住这边。”

顾千泷失笑：“为何？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刚刚的花圃一些。”

殷红线看着他，眼里雾色流转。

“这儿让我想起幽州的院子，我很想念。”

风吹过来，摇动了竹叶。

顾千泷的心随着风猛烈地跳动，他一把拉起殷红线的手，穿过了竹林，想推门发现门是锁着的，无奈之下，顾千泷转了个身，让殷红线轻轻靠在了窗户上。

脆弱的窗户发出了“吱呀”一声。

殷红线背靠在窗上，面前的人微微喘着气。入夜微凉的夜风时不时地吹起他两鬓的碎发。

顾千泷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才沉着声音开口问道：“你是想幽州的院子，还是想幽州的人？”

一轮月亮在他背后悄然升起。

殷红线一时之间被那月亮吸引了注意。

顾千泷有些不满她的走神，轻轻用额头撞了撞她的，“回答我。”

殷红线伸手帮他捋了捋头发，答非所问道：“你的头发乱了。”

殷红线以为只有自己看到了月亮，殊不知，顾千泷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月亮，明媚皎洁，与她的瞳色般配得要命！他情不自禁地想，眼前这就是自己的月亮。

他微微侧了侧脸，让自己的脸颊追着那整理完头发就要走的指尖，最终成功捕捉到了那抹微凉。

殷红线一愣，再反应过来时，顾千泷已经离她极近，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气息，和月色、和晚风一样清凉。

等到他的鼻子触碰上自己的，她听到顾千泷有些喑哑的声音在询问。

“我可以……吻你吗？”

殷红线眨了眨眼睛：“这样了还要问吗？”

顾千泷看起来有些委屈地说：“要的，我需要一个肯定的、确定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倏地睁大了眼睛。

殷红线闭上眼睛，吻在了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