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吓得两眼发黑,躲开视线,执箸浑浑噩噩给窦行之布菜,也不知夹了什么,连续夹了几根笋后,窦行之用筷轻轻挡开她的筷,道让她自己先吃。
这饭吃得如坐针毡,也被周澈无声的话吓得汗毛直立,算是被抓住了把柄。
不过周澈之后没再看她,渐渐的,她放下心来用膳。
林苒面前摆着一道枇杷炖鹧鸪,往日很少能吃到这样的菜式,她极是喜爱。吃了两口,窦行之忽然伸过手,将菜碗往自己那边挪去。
林苒手顿在半空,又收了回来,默默夹离得最近的笋,只是那碟子也在窦行之一侧,她别过身,扭着胳膊,好不费力。
周澈突然伸过筷来,拍了下窦行之的碗,“拉那么远,谁夹得到?”
窦行之一怔,笑嘻嘻地将几道菜往周澈方向挪了挪,虽然林苒还是别扭着胳膊,却没有刚才那般费力。
窦行之大吃几口后,朝着林苒一笑:“苒娘辛苦,这几道菜搭配起来,确实好吃。”
说着,他突然馋酒,让人将茶给换了,又亲自夹了只咸蛋黄煎虾放到林苒碗中,小声嘱咐:“多吃点。”
林苒腼腆笑笑,看着碗里的蛋黄煎虾轻轻叹气,最后细嚼慢咽吃下。吃完,窦行之又给她夹上一只。
大夫人早已下箸,淡淡道:“你对苒娘倒是呵护,只是这么多人在,注意点儿。”
林苒微僵,立刻夹了几个窦行之喜欢的放他碗里。
窦行之倒满不在乎,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浊酒下肚,笑道:“就咱们几个,都一家人。若非母亲坐得远,儿定然亲自给您布菜。”
大夫人难得一笑,摇头道:“看你嘴贫的。”
窦老爷也正好吃完,下箸,待丫鬟伺候着漱过口后,点他:“你别只会贫嘴,若想快点儿娶妻,就把心思多放在读书上。”
“这不忙着大朝会的马毬赛么?日日训练,哪儿来的时间念书,成亲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往年大朝会要再晚些,可这次大梁打了胜仗,给最跳脚的北狄迎头痛击,皇帝便提前了日子,势必要让北狄使臣入朝,展大国之威。
而窦行之自身体康健后格外迷恋马背,次次马毬赛都拔得头筹,在这方面也算是出了名的。窦老爷时常恨铁不成钢,说他若将骑马玩乐的时间拿来读书,早中进士了。
而对于他们自幼的亲事,人人都知这是铁板钉钉,林苒却心知肚明,窦行之在逃避。
她看了窦行之一眼,倏然有些食不知味。她小口吃着白饭,别着胳膊,怕夹菜的动作太大被大夫人注意,于是吃得更慢。
窦老爷蹙眉:“又是你领队?”
“可不,不信你问周哥。”
周澈见窦老爷看过来,“嗯”了一声后,沉默地喝汤。
窦老爷不满:“你就非要领队?春闱在即,这次中不了进士,要等明年。”
窦行之长叹:“就算我不参与,今年也不见得能中。”
窦大郎笑着插话打趣:“二郎是不着急成家立业,未来媳妇儿就在这儿,能跑哪儿去?进士么,总有一日能中。倒是周郎,听闻此次回京路上,已有不少人家说亲。”
大夫人插话:“还没回到上京就说亲?”
窦行之见终于不说他了,也接话:“可不,周哥的婚事自己说了算,上京的权贵就算想说亲,也得和周哥说。这不四处打探,叫媒婆去路上堵人,都怕他被人给抢了去。却想不到,他就没和定北军一块儿回。”
窦老爷身子微微坐直,“周郎也早到年纪了,你与我窦家本就亲近,可见了哪个姑娘,要有看上的,咱们亲上加亲。”
听他们闲话,林苒看向对面的周澈。此时他仍没太多表情,能感到他对此满不在乎。想到窦家的姑娘们,第一个进入脑海的是六姑娘。她记得,六姑娘常打听定北军。
果然,大夫人提:“家中六姑娘年龄正好,说来,我正愁她的婚事。”
窦老爷附和:“她这小姑娘,被养得叛逆,不过这股子叛逆,倒适合配武将,不适合文臣。”
林苒觉得周澈会接下这门好亲事。
六姑娘虽庶出,却是窦家受宠的女儿,非其他人家的嫡女比得上的。
几人说个不停,谈话间,将周澈的亲事定下似的,竟开始谈起六姑娘的嫁妆。
周澈启唇打断:“多谢窦公与大夫人好意,然我不欲成亲。”
大夫人眉间不解:“这是为何?莫非有心仪女子?”
周澈忽然笑了一声,回道:“曾有大师断言,我天煞孤星,克妻克子的命格,孑然一人便罢了,怕是不好去祸害人家。”
“大师?哪儿的大师?”大夫人果真收回了心思,只眼中满是可惜。
窦行之笑起来,“母亲你忘了,周哥信佛,定是某个寺庙的方丈。”
信佛?
林苒只觉得好怪一人,明明一肚子坏水,还揣着“杀神”名号,身上哪儿有一丝佛家性情。
周澈不置可否,抬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在酒杯挡住脸时,他朝着林苒望去,她正低头忙忙碌碌地吃饭,看起来像是在刻木雕,认真极了。
放下酒杯后,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窦老爷一边喝酒,一边摆手:“你啊,别叫周郎感到不自在,他那么大人了,会为自己做主。倒是周郎,别想太多,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
大夫人不再说话了,窦老爷继续问他:“你离开上京这么久,若找不到合适的宅子,不如我直接从名下过一套给你。恰好我有一套三进院,离宫也近。”
周澈:“我一人,住这么大的宅子不方便,其实已经看上一处小宅,只不过需要时间修葺,便不劳窦公。”
窦老爷颔首,“那你之前城外的……?”
周澈:“还留着,本考虑还是住以前的地方,可如今在殿前司,住那儿也不适合,会叫人定期清扫。”
窦行之拿过几块点心,百无聊赖地啃着,“周哥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谁也管不了。”
芮娘喝完汤,听人来禀自己的两个女儿在闹脾气,心里着急,叫丫鬟扶着起身告辞。席间只剩林苒一个人还在细嚼慢咽。
大夫人眉头微蹙,“苒娘吃这么慢?就让长辈等着?”
“我……”林苒顿住,一时间不知是应下箸,还是应答她的话。
好在还未纠结多久,周澈笑道:“大夫人莫是嫌我这做武将的胃口大?”
“我哪儿说你了……”大夫人这样说着,却在看到周澈桌前时一怔,没再继续说。
林苒跟着朝他看去,不知他什么时候叫丫鬟又给盛了一大碗新的白饭,印象中,是第三碗。
原来他还没吃完。
大夫人客气道:“没有的事,我也是忘了你常年行军。诶,不着急,你慢吃,这回了上京,就该多吃。”
林苒脑中紧绷的弦瞬间松垮下来。她加快了进食速度,忙着吃白饭,也不去夹菜了。
窦行之把玩着酒杯,调侃:“一趟北征,叫周哥胃口这么大了。”
周澈抬眼看他,道:“还行,刚吃了特别咸的,想多吃点儿白饭。”
林苒被呛了一口,差点咳出来,硬是憋了回去,低着头,缩着肩膀不敢去看对面。
“咸吗?”窦行之不解,“我今儿吃着菜都挺不错的,你吃的哪个菜特别咸?”
“是不错。”周澈不经意瞥林苒一眼,很轻的一眼,没人注意到,“谁知道呢?”
*
一顿膳用完,林苒忙不迭溜回厨房,这才意识到她竟沁出了一层薄汗。又是一阵忙碌,等往兰水院回已是申时。
到院门口,窦行之突然出现,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去,“苒娘,可算找到你了,快和我走。”
林苒一头雾水地跟着走了几步才停下,问他:“二郎,去哪儿?”
窦行之笑道:“今儿我和高家,还有另外几家公子约了一起放鹰,你和我一起去。”
林苒对窦行之的朋友们很熟悉。
他本就身份高贵,是开朗之人,自然不少一同玩乐的狐朋狗友。
然而窦行之每每聚会带上她时,她总分外不自在。
“现在去啊?”
“就现在。”
林苒充满了抗拒,抿唇道:“我还有不少账没算完,大夫人怕是着急要。”
“别担心,账本罢了,哪儿有算不完的。”窦行之继续去拉她,“回来再算。”
说完,他往前走,林苒却拖着脚步,想要直接拒绝,却说不出口,犹犹豫豫找别的借口:“我骑马骑得不好,怕是会拖你们后腿。”
窦行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苒苒,我已经和母亲说了是去拜访先生师娘,带着你一起。你在她面前一向乖巧老实,她这才相信的。你若不去,我岂非要暴露。”
果然,林苒就知道,他拉上她就是为了瞒着大夫人和窦老爷。
既拒绝不了,也只能点头应下。
“我先换身衣裳。”
“对,你还没换衣裳。”窦行之笑起来,又将她拉回兰水院,“我之前叫人给你裁了新的骑装,你穿那个。”
那身骑装林苒知晓,只是太艳了,她并不喜欢。
她不喜欢骑马,不喜欢放鹰狩猎,不喜欢明艳的衣裳,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应下。毕竟这是她未来的夫婿,她不想扫他兴。
换完一身红色镶金丝的骑服,发也挽起,戴上幞头,往镜子里瞧,却是怎么瞧怎么别扭。
林苒跟着窦行之一路往外去,两人途经一处小院,是大夫人为周澈安排的住处,与窦行之的寝院相邻。
小院外有一片杏花林,杏花总在惊蛰时开。此时的季节,枝丫上皆是一丛暖黄。林苒觉得,这般文雅淡然的花林,并不适合周澈这样的人。
周澈正在躺椅上闭眼假寐,手臂枕在脑后,阳光在他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玉白,抹淡了眉角的疤痕,以及往日的不羁与凶狠。
窦行之见状上前与他说话:“周哥,我们要去外禁苑放鹰,你去吗?”
周澈缓缓睁眼,原本的柔和不显,林苒立即躲到窦行之身后。
周澈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林苒,神情略显乏力,“不去,明天上值。”
窦行之锤了一拳在他肩膀,“行!我看你今儿也是吃太多了,给我想想就撑得慌,是得歇息。”
说完,他又忽然一笑,“不过你是武将,我哪儿比得了,那你好好享受,我们走了。”
周澈没回答,只懒散地抬了下手,枕回头下,又重新闭上眼。
待身旁脚步声渐远,他才睁眼,往那抹匆匆离去的红衣背影张望。
说实话,红色不适合她,她也不喜欢。
她更偏向淡雅的味道。
苒苒春光里,盈枝杏花开。
只是那缕春光永远不曾为他而来,杏花亦不会为他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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