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衡医学城的会议中心没有迎宾花。

车停在东门外。贾氏的车标在玻璃门前亮了一下，很快被门禁镜头扫过去。安保没有看车，也没有看随行人的脸，先低头核访问名单。

“贾氏寰宇项目组。”

王平宁递上名单。

名单后面夹着项目资料交接表。总目录签的是王平宁，HSE附件签赵修文，运营影响表签赖崇岳。

安保把名单放到扫描台上，一页页扫完。旁边的白色托盘推过来。

“手机、私人电脑、录音笔，全部封存。”

贾承连的助理停了一下。

“我们带了项目机。”

林氏安保抬眼：“项目机有登记编号，可以带进去。私人电脑封存。”

助理看向贾承连。

贾承连把手机放进托盘。透明安全袋封口合上，贴上编号。王凤仪也放进去。她的编号是 A-017。

王平宁把文件袋换到左手。邢岚低声说：“这里所有打开记录都会留。”

王凤仪看了一眼透明袋上的编号，没说话。

会议平板在第二道门后领取。屏幕亮起时，每一页材料都有水印。

Jia-Lin Project Review

Restricted Copy

Recipient: Wang Fengyi

王凤仪用指腹滑了一下，页面只能往后翻，不能复制，不能批注。

走廊尽头是磨砂玻璃门。门外没有酒水台，也没有基金会那种浅色花牌。墙上挂着清衡医学城的楼层图，伦理审查流程和样本库通行分级放在同一块屏幕上。红色区域需要二次授权。

王凤仪还没进门，电话先响。

王平宁把项目机递给她。

王凤仪接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

“The preservation notice goes out before noon. Outside counsel must be copied on every Warehouse 7B file. No revisions to the diligence package until we know which version was circulated.”

她听了几秒。

“锁版本。现在。”

她挂断电话。

会议室门从里面打开。

王凤仪走进去。

她迟了一分钟。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桌上放着水、笔、章程附件和印着水印的项目材料。投影屏停在清衡生命科学基础设施项目的封面页。第一页右下角写着版本号：JL-LS-Review-01。

王凤仪把平板放在桌上。

“抱歉，迟了一分钟。南洋项目有几项事实更新，我让团队先把版本锁住。林氏的流程严，我不想让各位在旧材料上做判断。”

她坐下前，先看正对面桌牌。

林望舒

林氏医学信托董事

医疗数据伦理委员会联席主席

清衡生命科学基础设施项目最终审查人

王凤仪抬眼。

“林董。”

林望舒点头。

“王总。”

贾承连坐在王凤仪右侧，台卡上写着数字基建转型委员会主席。他把面前那杯水往里推了一点，没有先开口。

林若海坐在长桌另一端。贾明敏坐他身边，手边放着一本薄薄的章程附件。两个人都没有接林望舒的话。

林望舒翻开会议材料第一页。

“旧材料，是过时，还是不完整？”

王凤仪：“事故发生后，所有材料都需要重新核验。”

“核验事实，还是核验责任？”

王凤仪看着她。

“如果林董已经有结论，我们可以先从结论开始。”

林望舒没有笑。

“先从版本开始。”

王平宁把原版与新版差异表推到桌面中线。封面是灰白色，左上角有贾氏内部编号，右上角盖着林氏接收水印。

王凤仪没有先碰那份差异表。她打开新版方案，把9C仓的页码点出来，推到投影屏上。

“7B进入事故隔离池。林氏样板仓改9C。贾氏承担额外建设成本，时间表延后，独立审计介入。数据中心节点不接入任何未审计资产。”

赵修文把9C消防验收页放到王平宁手边。赖崇岳在旁边放上一张运营影响表。纸面最下方写着：初期增量成本，一千八百万；物流效率下降，12%。

林望舒看完9C页，手没有动。

“旧版为什么是7B？”

王凤仪：“距离数据中心近，成本低，冷链改造周期短。”

“还有呢？”

林望舒把旧版尽调包推出来。

文件夹已经被她翻到供应链页。黄色标签贴在左侧，一行字被圈出。

7B Candidate Sample Storage and Cold-chain Interface

她翻过一页。

“7B的消防验收延期，在你们原始供应链报告里出现过。新版删掉了延期原因，只保留‘待补充’三个字。”

王凤仪看着那一页。

“那是事故前版本。事故后我们不再使用7B。”

林望舒：“我问的是事故前。”

投影屏上仍停着9C仓的新平面图。蓝色线路从数据中心旁边绕出去，比旧版多了两段转运路径。

王凤仪没有立刻翻页。

王平宁低头，在会议日志里记下一行：旧版7B延期原因。

林氏法务把章程附件推到桌面中线。

“根据林氏医学信托项目审查规则，伦理审查与商业审查分离。林董的审查意见不需家族投票确认。”

王凤仪的笔尖停在“不需家族投票确认”旁边。

林若海翻过一页文件。

贾明敏把章程附件合上，推回法务手边。

没有人试图替林望舒把话说软。

林望舒把旧版尽调包合上。

“我可以接受你们事故后修正。事故前进入林氏流程的材料，要重新审。”

王凤仪：“重审范围？”

林望舒把会议纪要模板调出来。

“所有版本变更记录，7B剔除记录，9C新增审计，供应商穿透，劳工住宿，数据中心隔离，南洋事故与清衡项目披露连带。”

她停了一下。

“还有退出权。”

贾氏这边的投行顾问终于开口。

“如果流程全部重启，市场会解读为林氏对贾氏失去信任。”

贾承连看着桌上的旧版尽调包。

“他们本来就不信任我们。”

会议室静了一下。

贾承连继续说：“不如让市场知道林氏的审查比市场想的更严。至少这样项目还活着。”

王凤仪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贾承连把水杯转回原位。杯底压住他面前那张日程纸，纸角露出“媒体问答准备”几个字。

过了一秒，王凤仪接上。

“我们可以接受流程重启，但不能接受无限期悬置。林氏列条件，贾氏逐项回应。十个工作日内确定项目是否继续。”

林望舒：“十五个工作日。”

王凤仪：“十二个。”

“十四个。所有版本变更记录同时提交。”

王凤仪：“可以。”

林望舒把会议纪要模板推到屏幕上。

标题栏原本写着：

清衡生命科学基础设施项目商务推进纪要

她点开标题。

删除。

重新输入。

清衡生命科学基础设施项目风险重启纪要

林氏法务在旁边核对条款。

林望舒说：“原尽调流程作废。项目不取消。从今天起，按风险重启走。”

王凤仪抬手，把自己面前那份9C新版方案合上。

“林氏可以审贾家的底子。贾家也要知道林氏的边界。我们带来的是一个还能修的项目。宣传页不用坐到这张桌上。”

林望舒看着她。

“能活，不等于该活。”

王凤仪：“所以我们今天还在桌上。”

林望舒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在纪要模板里新增一行：联合披露审核。

王平宁看见那一行，手指停在项目机键盘上。

林氏法务继续说：“医疗数据访问和生物样本环节，林氏保留最终否决权。任何对外披露，双方共同审核。贾氏不得将林氏合作表述为南洋事故声誉背书。”

王凤仪点头。

“写进纪要。”

邢岚侧身看她。

王凤仪没有看回去。

会议中段，赵修文的9C补充资料传到桌尾。贾探微坐在外圈材料位。她起身去取。

地毯边缘压得很平，鞋跟仍卡了一下。

她扶住椅背，没有出声。

林望舒正好从座位起身，走到屏幕前改审查流程。她穿低跟牛津鞋，长外套搭在椅背上。贾明敏把另一支笔递给她。林望舒接过去，在流程图旁边补了“伦理委员会预审”六个字。

贾探微把资料拿回来，坐下。

她看了一眼林望舒的桌牌，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王凤仪余光看见了。

会议结束时，林氏法务收走带水印的平板。设备安全袋一只只退回。封条打开时发出很轻的撕裂声。

林望舒把风险重启纪要第一版发到贾氏项目机上。

“今天下午六点前，我们要收到版本目录。不是文件正文，只要目录。”

王凤仪：“六点前。”

林望舒：“明天中午前，9C审计路线。”

王凤仪：“可以。”

林望舒：“7B和9C是否存在共享人员，单独列。”

王凤仪转头看赖崇岳。

赖崇岳点了一下头。

林望舒把笔放回桌面。

“王总，十四个工作日从今天算。”

王凤仪：“我知道。”

“别用旧版日程倒推。”

王凤仪看她。

“林董放心。旧版日程已经死了。”

林望舒合上章程附件。

会议室门打开。

走廊里的冷光照进来。

贾承连走到王凤仪旁边，低声说：“她比材料里更难谈。”

王凤仪把项目机交给王平宁。

“她至少坐在材料里。”

贾承连停了一下。

王凤仪已经转向邢岚。

“锁全部版本。旧版、新版、投行版、林氏水印版，分开编号。”

邢岚：“资料室权限？”

“只开给 legal hold 组和林氏审查包工作组。谁看，谁留痕。”

她看赵修文。

“9C审计路线今晚出。消防、劳工、住宿、数据中心隔离，四条分开。”

赵修文：“今晚几点？”

“下班前给目录，完整稿明天中午前。”

王凤仪又看赖崇岳。

“7B和9C共享人员表，明早八点前给我。”

赖崇岳：“人会重。”

“重多少，写多少。”

王平宁已经在会议日志和资料包总目录里各加了三行任务。

贾探微没有跟着贾承连和投行顾问走。

她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水声在白色洗手台之间回荡。

她脱下一只高跟鞋。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肤边缘泛红。她抽了两张纸巾，按在破口上。

王凤仪从隔间出来，在镜子里看见她。

两人都没有先说话。

贾探微把纸巾按紧。

“我不是脚疼。”

王凤仪打开水龙头，洗手。

“我知道。”

水声停下。

王凤仪抽纸擦干手。

贾探微把鞋穿回去。鞋跟落在地砖上，声音很轻。

王平宁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刚收到的风险重启纪要。

“林氏发了第一版。”

王凤仪接过。

第一页标题已经改好。

清衡生命科学基础设施项目风险重启纪要

她翻到参会人页。

林望舒的名字在审查意见栏第一行。

王凤仪拿起笔，把那三个字圈住。

“回去。”

王平宁：“先回公司？”

王凤仪把纪要合上。

“先锁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