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宁山小宴厅的花先换过一轮。

服务生把旧的酒单撤下去，换成薄瓷汤盅。红酒杯还在，杯口转向一致，水杯比平时多出一只。史明徽站在桌尾，亲手把一枝白茶花往里推了半寸。

席卡依次落下。

贾定善。

林若海。

史明徽。

贾明敏。

林望舒。

贾承连。

王凤仪。

贾探微。

王凤仪进门时，服务生正把她的席卡放到贾承连左侧。她停了一下，脱下外套，交给旁边的人。

史明徽转头看她。

“脚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史明徽笑了笑，伸手替她拨了一下肩侧的碎发。

“今晚少谈文件。”

王凤仪没有接话。她看见自己的席卡旁边多放了一份小菜单，菜单上夹着一张窄纸，写着贾承连的忌口。那张窄纸压在她的水杯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若海先进来。贾定善迎过去，两人握手，话都压得低。贾明敏随后进门，穿一身灰白套装，平底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林望舒跟在她身边，长外套搭在臂弯，里面是深色套装裤，耳边只戴一枚小小的银扣。

史明徽迎上前，先握住贾明敏的手，又轻轻抱了抱林望舒。

“到了家里，就别林董林董地叫了，怪生分的。望舒，坐我这边。”

贾明敏把手包交给服务生，轻声说：“称呼可以换，白天的纪要不换。”

史明徽脸上的笑意没有落。

“明敏还是这样。”

服务生把林望舒的席卡移到史明徽右侧。王凤仪站在贾承连身边，看着那张席卡被重新放稳。

林望舒坐下后，抬眼看向王凤仪。

“王总。”

王凤仪停了一秒。

“望舒。”

第一道汤上来前，史明徽一直看着林望舒。

“上次见你，你还瘦得厉害，站在明敏身后，不肯多说一句话。”

林望舒把餐巾铺好。

“史姨母记得太久。”

“你母亲小时候也是这样，话少，心里有主意。”

贾明敏笑了一下。

“她小时候不怎么听话。”

史明徽也笑。

“有主意的孩子，哪有太听话的。”

她这句话说得亲热，尾音落在汤盅打开的轻响里。

贾探微坐在远一点的位置，低头喝水。王凤仪看见她的手指捏住杯脚，指尖发白，又很快松开。

服务生换菜。林望舒起身，替贾明敏取掉肩上一点细线。她的长外套搭在椅背上，衣料垂得平直。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边，旁边压着林氏法务刚转来的会议纪要摘要。

王凤仪也站起身，让服务生从她身后过。裙摆被椅角压住，她伸手按了一下，才把椅子推回原位。鞋跟细，落在地毯里，起身时要先扶住椅背。

贾探微的鞋跟蹭到桌脚。她没有低头。

史明徽看着林望舒，半开玩笑。

“望舒怎么总穿得像是随时要去开会？”

林望舒把杯子放回杯垫。

“因为真的常常要去。”

桌上有人笑。

王凤仪低头把裙摆从椅角下理出来。她重新坐下时，服务生从她身后撤走空碟。林望舒的椅背后没有人绕，她旁边留着一条空出来的通道。

史明徽转向林若海。

“白天谈得硬，晚上就不谈那些文件了。”

王凤仪笑了一下。

“文件不会因为晚上不上桌，就自己变软。”

林望舒看她一眼。

“王总看着没打算休息。”

王凤仪放下水杯。

“望舒也没把这顿饭当饭吃。”

林望舒：“我来确认，白天的话到了晚上还算不算数。”

王凤仪：“在贾家，晚上说的话有时候比白天算数。”

贾明敏把手机屏幕按亮，放到桌边。

邮件发送记录停在屏幕上。

清衡生命科学基础设施项目风险重启纪要

已发送：林氏法务、贾氏法务、双方项目组

贾明敏说：“纪要已经发了。晚饭不改纪要。”

史明徽拿起汤匙，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那就先吃饭。”

贾承连拿起杯子，往前倾了倾。

“林氏今天没有否掉项目，已经算给我们留了门。”

林望舒放下杯子。

“门还在，人还没进。”

贾承连停了停，笑意淡了些。

“林氏的门槛，我今天见识了。”

林望舒：“门槛是防东西进去的。”

王凤仪看了她一眼。

贾承连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碟里。

主菜上来时，贾定善才看向林望舒。

“望舒，林家把章程写得很硬。”

林望舒：“硬一点，才不容易因为一顿饭变形。”

贾定善笑了一下。

“你父亲教的？”

林望舒把筷子放回筷枕，抬眼静静看了贾定善一眼。桌边那点笑声先落下去。

“章程教的。”

林若海低头剔了一小块鱼刺，没有接话。贾明敏把水杯往林望舒手边推了一点。

王凤仪的筷子停在盘边。她很快夹了一小块菜，放进贾承连面前的碟子里。

贾承连看了她一眼。

饭后换茶，史明徽带林望舒去看一幅旧画。画挂在小宴厅侧墙，灯打得柔，底下新换过一张窄案。

“你母亲小时候常来荣宁山。”史明徽说，“那时候我就说，明敏这样的女孩，不该被拘在家里。”

贾明敏站在一旁。

“我那时候还砸过老太太的兰花盆。”

史明徽笑起来。

“你还敢提。”

她转头看贾探微。

“探微性子也有你们林家的劲儿，就是还要磨一磨。”

王凤仪拿杯盖的手停了一瞬。

贾探微手里的茶杯也停住。茶面晃了一下。

林望舒看向贾探微。

贾探微低头，把茶杯放回碟上。她脚后跟往椅脚内侧收了一点，裙摆遮住鞋面。

王凤仪从旁边经过，伸手替史明徽扶了一下画框下的灯线。

“灯有点歪。”

史明徽回头看她。

“你眼睛尖。”

王凤仪把灯线放回暗槽。

“白天看版本看惯了。”

史明徽笑了笑，没再说。

家宴散得早。

林若海和贾定善去书房喝茶。贾明敏被史明徽留下说旧事。贾承连在门口接电话，声音压得低。王凤仪从侧门出去时，露台门半开着。

林望舒已经站在那里。她手里没有酒，只有一杯温水。

王凤仪走到栏杆旁。

“望舒今天让我们很难做。”

林望舒：“我以为王总擅长难做的事。”

“擅长不代表喜欢。”

“那为什么一直做？”

王凤仪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得做。”

林望舒看着她。

“这句话听着，一半是责任，一半是陷阱。”

王凤仪没有立刻回。

露台外的灯照着水面。屋里有人在笑，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轻得很。

王凤仪：“望舒从小就这么说话？”

林望舒：“从小有人要求我说清楚。”

王凤仪看她。

“真奢侈。”

林望舒没有说话。她把杯子放到栏杆旁的小桌上。

“明天项目组会收到纪要附件。王总最好让贾氏按版本提交。”

王凤仪：“你在露台上也谈工作？”

林望舒：“白天的事还没做完。”

王凤仪低头笑了一下。

“确实奢侈。”

林望舒看向屋内。

“史姨母很喜欢你。”

王凤仪没有回头。

“她喜欢会做事的人。”

“她也喜欢我。”

“所以你坐她身边。”

林望舒收回目光。

“我坐哪里，纪要都一样。”

王凤仪看着她。

露台门口有人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离开。

王凤仪说：“明天见，林董。”

林望舒点头。

“明天见，王总。”

车门关上时，王凤仪还没有脱鞋。

王平宁坐在副驾，手里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纪要摘要。车驶出荣宁山，山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王平宁：“林家这条线还推吗？”

王凤仪：“推。”

“条件会很难看。”

“难看的是我们。条件只是把它写出来。”

车内安静了一段。

王凤仪看着窗外。

“林望舒不清高。”

王平宁：“那是什么？”

王凤仪：“她的位置干净。”

王平宁没有接。她把纪要摘要放进灰色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写着：

风险重启纪要

版本：林氏发送版

王凤仪伸手，把文件夹压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