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废院磋磨,身世揭穿

眨眼功夫,元姝已在摄政王府的烟尘阁磋磨了一月有余。

纪姜砚近日倾力彻查丞相府势力,无暇日日提审,倒让她避开了前世那般严刑苛责。可这份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烟尘阁本就是府中废弃荒院,院墙塌了半边,屋顶漏尽天光,破碎窗纸随风晃动,像一张张极尽嘲讽的嘴,日日奚落她的窘迫处境。

这日午后,几个管事嬷嬷带着小丫鬟特意绕至院外,隔着摇摇欲坠的木门肆意议论,聒噪的流言尽数飘进院内。

“听说王爷至今没与她圆房,根本没认她这个王妃!”

“回门那日就一心想逃,如今装安分赖在府里,给谁看呢?”

“不过是侯府顶替上位的替身,早晚落得凄惨下场!”

床榻边,元姝指尖捻着一只草草扎就的简易草偶,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摩挲。换作从前,她或许还会较真辩驳,死守那点虚无的王妃体面。可两世浮沉,她早已看淡人心势利,这群奴才的嚼舌根,不过是苍蝇聒噪,不值半分理会。

正淡然静坐,腹中忽然传来清晰的空响,一声接着一声。

元姝摸了摸干瘪的小腹,无奈苦笑。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终究还是重蹈了前世的覆辙。纪姜砚从无明令克扣膳食,可王府上下尽是踩低捧高的势利之徒,谁也不肯费力往这破败废院送吃食。

她四仰八叉瘫在硬板床上,望着漏风的屋顶低声喟叹:“老天既让我重活一世,好歹留条明路,别到头来,只是换种死法罢了。”

荒院寂静,风声萧瑟,无人回应她的奢求。

夜幕渐沉,微凉夜色笼罩整座王府。

元姝从浅眠中惊醒,浑身筋骨酸涩僵硬,腹中饥饿感愈发浓烈。为了活下去,她只能重操旧业——深夜觅食。

前世纪姜砚为断她生路,日日送来馊臭泔水,百般折辱。如今虽无刻意苛责,却依旧无人供给膳食,想要果腹,只能趁夜深人静,悄悄去往膳堂寻些边角吃食。

去往膳堂的必经之路,立着一棵百年古榕。苍劲枝干遮天蔽日,繁茂枝叶覆住半方湖面,盘错老根浸在碧水之中,晚风拂过,湖面波光粼粼,静谧雅致。

元姝抬手抚过粗糙树皮,下意识垂眸望向湖面倒影。

月色澄澈,清清楚楚映出她如今的模样,身形单薄瘦削,早已没了半分侯府二小姐的温婉气度,俨然一副饥寒交迫的落魄模样。

心底酸涩翻涌,她正兀自失神,身后忽然传来枝叶轻颤的细微声响。

“哗啦——”

元姝骤然转身,浑身瞬间紧绷。

皎洁月色下,一道颀长黑影倚在榕树枝桠间,银质半截面具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男人双臂抱胸,身姿挺拔沉静,如蛰伏暗夜的猛兽,气场凛冽。

银面人!

三字瞬间炸彻心头,她惊得瞳孔骤缩。慌乱之间,脚下青苔湿滑,身子骤然失重,直直向后栽入湖中!

“扑通!”

初秋湖水刺骨寒凉,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冻得她躯体僵硬麻木。湖水疯狂涌入口鼻,她慌乱扑腾,连完整的呼救都发不出:“救……咕噜……救命……”

岸树枝头的银面人,似要伸手,却又顿住,最终转身拂袖,隐入沉沉夜色,毫不留恋。

“咕噜……救……”

元姝又气又急,挣扎间指尖死死攥住一根垂落湖面的榕树枝条。这棵陪伴她前世无数委屈时刻的老树,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拼尽全力抠紧树皮,忍着指尖剧痛,终于狼狈爬上岸。

浑身衣衫湿透,滴滴答答落着水,她扶着树干大口喘息,活像条脱水搁浅的鱼。望着空无一人的小路,元姝压低声音愤懑怒骂:“该死的歹人!口惠而实不至也便罢了,既然还见死不救!”

发泄完心头怨气,她不敢久留。趁着夜色静谧,悄悄摸进膳堂,搜罗了瓜果粗粮,又顺手取了一件晾晒的粗布衣裳裹住湿身,一路小跑匆匆赶回烟尘阁。

谁料前脚刚踏进破败院门,后脚便有婢女前来传召。

“元姑娘,王爷传你即刻去主事厅。”

来人正是粟粟,纪姜砚特意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名为伺候,实为监视。

元姝心头一紧,莫名的危机感翻涌而上。难道是元子婉的下落有了线索?她压下纷乱心绪,强作镇定,跟随婢女前往主事厅。

厅内灯火通明,肃穆静谧,只立两人。

纪姜砚斜倚主位,指尖捏着一卷竹笺,神色晦暗难辨。川穹抱剑立于暗影角落,沉默肃立,气场凛冽。

元姝一身湿衣跪地,发梢衣摆不断滴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规规矩矩行叩拜大礼。

头顶,男人低沉缓慢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清晰,意味深长。

“李、冬、霜。”

三字入耳的刹那,元姝浑身血液骤然凝固,瞳孔猛地骤缩。

这是她尘封十余年的本名。自六岁逃离鸣鸾楼、入定居安侯府更名元姝后,这段最卑微狼狈的过往,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可此刻,纪姜砚尽数揭穿。

“生于冬月初十,五岁被拐入鸣鸾青楼,性子刚烈不服管教,屡遭毒打。六岁深夜,藏入定安侯府马车底逃生,被元昀银收养,更名元姝。”

纪姜砚缓缓念完竹笺上的记载,放下书卷,缓缓起身。玄色蟒袍曳地,步步逼近,压迫感层层笼罩。

“身世跌宕,倒是令人唏嘘。”

他俯身靠近,指尖隔着一层湿衣,轻轻点了点她肩头,随即移步至她身前,抬手猛地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对视,眸光锐利如刃:“可你五岁之前的过往,查无半点痕迹。”

“元姝,或是李冬霜。”他唇角勾起一抹猎奇又瘆人的笑,“你究竟从何而来?”

元姝被迫仰首,心底巨浪翻涌,面上却强持平静。

她五岁前的记忆本就零碎模糊,只剩零星温暖碎片、一场大火变故、家破人亡的凄惨,此后被拐流离,半生浮沉。

“王爷无需白费心思。”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我六岁入侯府为婢,无依无靠,从无隐秘靠山。一介孤女的卑微出身,不值王爷费心彻查。”

“也罢。”

纪姜砚倏然松手,漫不经心拂去袖口微尘,看似暂且作罢。

可不等元姝松气,他掌心忽然摊开一物,烛火之下,温润柔光流转。

羊脂白玉,双龙盘旋,镂空精雕——正是她先前急着脱手,只换了一两碎银的那枚玉佩!

元姝心头轰然炸裂,浑身瞬间紧绷。

果然还是查到了!

纪姜砚凝着她骤变的神色,淡淡开口,字字诛心:“这是本王赠予元子婉的定情信物。珍宝阁掌柜所言,此物出自一位神秘女子之手,仅换银一两。”

他俯身逼近,眸光沉沉锁着她:“若元子婉当真无辜被害、被人构陷,为何会将本王的定情信物,草草典卖换银?”

一句话,堵得元姝瞬间语塞,百口莫辩。

她心底将那夜的银面人骂了千百遍。当初那人打晕她,却不取玉佩,她只当是对方粗心大意,如今才知晓,他竟是一名窃贼,这玉佩本是元子婉所有!兜兜转转落于她手,被她低价变卖,最终重回纪姜砚掌心,成了钉死她的催命符。

“是我先前揣测片面,妄断案情。”元姝强压后背浸透的冷汗,勉强镇定,“王爷既已查清玉佩出自珍宝阁,为何不问问掌柜,那女子典当玉佩是是慌张还是从容?”

纪姜砚怔愣片刻,险些被她问住。

“你倒是会巧言善辩,倘若她当真安然无恙,为何隐匿行踪,不回侯府?”纪姜砚步步紧逼,句句挖坑,“只怕是有人,刻意销毁她的痕迹,取而代之,坐享摄政王妃之位。”

元姝牙关紧咬,心头慌乱丛生。

“你早前急着将罪责推给丞相府,”他眸光骤然锐利,洞穿所有算计,“是想借两方势力争斗,两头讨好,稳稳坐稳王妃之位?”

滔天猜忌压顶而来,元姝生生压下喉间腥甜,抬眸正色应声:“王爷如何揣测,我无从辩驳。但我此生,绝无半分背叛小姐之心。”

“利字当头,何来绝对忠心。”

纪姜砚淡淡嗤笑,语气淡漠凉薄,仿佛方才的步步逼问只是寻常闲谈。

玄袍轻拂,略过元姝面颊,他毫无征兆地离开了。

厅堂再度陷入死寂,夜风穿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元姝一身湿衣跪地,深秋寒意浸透肌理,冻得她齿关微颤,四肢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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