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梦归尘,病骨惊召

穿廊夜风寒凉,单薄衣衫贴在后背,冷风一吹,浑身又冷又饿。她一路环臂而行,心中满是愤懑,暗自冷笑。

朝野上下皆称颂摄政王英明,只是不少人议论他权柄过重,根基多仰仗太后照拂,坊间流言不断,内里心思实在耐人寻味。

“呸。”

她穿过回廊,踏着细碎小步又到了那棵百年古榕下。

晚风拂过枝叶,簌簌轻响。她缓缓靠上粗糙树干,抬眼望向枝叶间漏下的零星月色,紧绷的心绪稍稍平复几分。

“又来借你依靠片刻了。”

她低声轻喃,语气难得柔和。

这棵老树见过前世无数个她独自落泪、无人依靠的夜晚,在这座冰冷王府里,算是她唯一一处能稍安心的去处。

枝叶轻晃,似是轻声回应。

心底刚泛起一点暖意,空空的腹间骤然传来绞痛,饥饿感翻涌上来。元姝捂着小腹轻声宽慰自己:“再忍忍,我歇会儿便回烟尘阁吃东西。”

她顺着树根缓缓坐下,微凉夜露浸透衣衫。身体微微发冷,思绪却不受控制飘远,纪姜砚方才口中“李冬霜”三字,将她拉回十五年前的旧事。

她真正的故土,是城外清贫安静的清西村。

五岁之前,是她两世里仅有的安稳温暖时光。父亲是勤恳猎户,母亲擅长针线,家境虽不富裕,日子却和睦踏实。好景不长,父亲染上难治咳喘,耗尽家中积蓄,终究撒手人寰。

家中一贫如洗,连下葬的银两都凑不齐。母亲走投无路,只能签了几年的长契换银安葬丈夫,将年幼的她托付给邻里,含泪许诺攒够银钱便回来接她。

可她没等来母亲,反倒遇上歹人,五岁那年被拐进京都一处腌臜地方。

小小年纪尝尽人心险恶,她不愿屈从,处处顶撞管事,挨过无数责罚,却始终不肯磨去骨子里的傲气。

直到六岁一夜,那处地方外车马喧闹,乱作一团。她抓住难得的机会,钻过窄巷缝隙、躲在车底,任凭皮肉磨出擦伤,一路颠簸逃了出去。

大雪寒夜,她衣衫单薄,跪在定安侯府门外冻了半宿,险些撑不住。

是元子婉,裹着华贵狐裘,从门内探出一个小脑袋,眉眼温软的小姑娘拉住侯爷求情:“爹爹,她看着太可怜,留她陪我作伴好不好?”

只因这一句心软,她得以踏入侯府,脱去贱籍,更名元姝,终于有了安身之所。

十四年朝夕相伴,她真心感念这份收留之恩,心甘情愿伴在元子婉身侧,护她周全。这些年她从未停下打探母亲的消息,只盼有朝一日母女能够重逢。

奈何世事难料。

大婚前夕,丞相府的人寻来,拿母亲的下落引诱她单独赴约。她寻亲心切,孤身前往,反倒被人困在暗处。对方逼她助纣为虐,意图在大婚当日掳走真千金,构陷定安侯府犯下欺君重罪。

她假意顺从,趁乱打翻烛火拼死逃出,才没酿成大祸。也正因这段遭遇,她心中清楚,从头到尾都是丞相府精心布下的圈套。

新仇旧怨,一桩桩一件件,她尽数记在心底。

如今她一无所有,满身伤病,早已没什么可畏惧。

一无所有之人,从不怕权贵刁难。大不了鱼死网破,也绝不肯任人随意拿捏践踏。

万千恨意翻涌在心间,她无意识掐住手臂,借着一点刺痛稳住翻腾的心绪,压下眼底浓烈戾气。

夜风愈发寒凉,夜露深重,小腹阵阵抽坠发疼。她侧身倚着树干,本想稍作歇息便返回烟尘阁,可连日饥寒,心神消耗殆尽,浓重的疲惫层层裹住她。

远处更鼓悠悠传来,漫过沉沉夜色。

元姝靠着古榕树,在清冷晚风里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月色静洒,女子蜷缩在树根旁,指节却紧紧收着,哪怕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眉头。

翌日清晨,晨雾稀薄缭绕,笼罩整座清冷王府。

怀香院外的青石小路沾着隔夜露水,湿凉沁人。一名身着粉缎百褶裙的女子缓步途经,眼波轻扫,骤然瞥见榕树下蜷缩一团的人影。

她秀眉微微蹙起,纤纤玉手抬袖轻掩口鼻,好似对方身染病疫一般,满脸嫌恶。

“大清早的就躺在外头碍眼,真是晦气。”

她厌弃地后退半步,语气娇纵刻薄,转头吩咐身侧婢女:“赶紧把人弄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婢女领命,捡起身旁枯枝,小心翼翼隔着半尺距离戳了戳地上的人。

树下之人纹丝不动。

她又稍稍用力试探,依旧毫无反应。

婢女心头一慌,连忙丢开枯枝,硬着头皮上前轻推一把。

下一瞬,元姝身子一歪,直直倒落在冰凉草地上。

婢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退到粉裙女子身侧,彻底乱了仪态,颤声辩解:“小主!奴婢真的没有用力!是她身子烫得吓人,一碰就倒!”

粉裙女子正是纪姜砚身边备受宠爱的庶妃,乐怀。

她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像是撞见了什么肮脏秽物,连连后退避开,半点不肯沾染分毫。

“行了行了,聒噪得很。”

她不耐烦摆手,不愿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往院落走,娇声道:“找人把她丢回烟尘阁那破院子。青儿,快去备热水,我要好好沐浴,简直臭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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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两名粗使家仆匆匆赶来,面无表情地架起昏迷的元姝。

她浑身滚烫灼热,像一团烧得发烫的炭火,整个人深陷高热昏沉。昨夜湖水浸骨,再加上彻夜露宿寒夜,新旧寒气叠加,终究是熬不住病倒了。

两人毫无怜惜,粗鲁拖拽,随手将她丢回烟尘阁发霉发潮的硬板床上。

床板冰凉刺骨,被褥陈旧厚重,混着灰尘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高烧烧得她面颊赤红,唇瓣干裂脱皮,整个人虚弱得不堪一击。

这边人刚丢落床榻,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厮跑得满头大汗,气息不稳,匆匆赶来传话:“出大事了!王爷有令,命王妃即刻前往怀香院!”

怀香院。

元姝昏沉的意识捕捉到这三个字,心头骤然一沉。

她强撑着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发黑,任由下人半拖半拽,踉跄着踏出破败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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