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是我愿意的啊?”唐临冬凶巴巴的,“要不是有命在身,谁乐意大半夜不睡,躲在树上吹风?”
她脱口而出:“是百里争流让你暗中跟着我的?”
唐临冬没回答,但陆停漪心里清楚,除了百里争流,又有谁能使唤得动她呢?
心口像被什么咬了一下,她嘟囔了句:“总算没忘记他保护巫祝的职责。”
回过神,她又向唐临冬道谢:“方才要不是你出手,那几名护卫就危险了,我也会再被拖进地下……临冬,我那时对胡迎说怀疑你,只是想……”
“我又不傻!”唐临冬硬邦邦地打断她,“我想了一晚上,你是想试探胡迎的,对吧?”
这种事情竟然需要想一晚上……陆停漪微惊,见她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自己的委屈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临冬,明明是你先泄露了我的秘密。我这些日子……”
咬住舌尖,她还是没能说出重话。
“我……”唐临冬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面上闪过迟疑,又闭上。
她什么也没解释。
说不失望是假的,陆停漪其实没指望她道歉,但哪怕敷衍一句“我不是有心的”,她也能劝自己再也不计较了。
两人一时无言。
“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唐临冬骂着还瘫在地上的护卫,“还不快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骂完人,她摸出鸣镝,用力吹了一下。
三名护卫相互搀扶爬起来,朝后一看,纷纷面露赧色:“殿下、我们……”
陆停漪也回过神,百里争流挥了挥手:“无碍,你们不是狩猎队的,先归队吧。”
护卫们告退后,他才缓步上前。
唐临冬跳到他跟前,吵吵嚷嚷将方才遇袭的事说了出来。
“好在有惊无险。”他叹口气,“辛苦你了,受了一夜的累。”
“我没事。齐圆呢?齐圆呢?护卫说她出了什么事!”
“就是钻进去一条人面蛇,她让女医先逃,没什么大事。”
“一条人面蛇可奈何不了她。”唐临冬松口气,又一拍脑袋,“不对,她病还没好利索呢,我还是去守着她吧。”
“也好。”百里争流点头。
唐临冬睨了她一眼,蹦蹦跳跳走远了。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停漪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了口:“是你让临冬跟着我的?”
百里争流淡淡应了声,想了想,才说道:“是临冬得知你失踪后,立刻从禁闭室溜出去,把我叫了回来。”
“是临冬……”她怔住,“怪不得你才外出狩猎,就去而复返……”
要不是唐临冬及时叫回了百里争流,只凭她还真不好抓到胡迎。
她原本是想道谢的,但对上他毫无波澜的表情,心里堆着的情绪愈演愈烈,说出来的话全变了:“你既然是被临冬叫回来的,那为什么瞒着?我告诉你占卜结果时,你明明有机会和我说……”
“陆停漪,别忘了,要说隐瞒,是从你先开始的。”他打断,“彼此彼此。”
她被噎了回去,又不肯低头,两人脸对着脸站了半天。
最后是百里争流退了一步:“唉,荒唐,我在做什么……胡迎没放弃,他一定还在府内。也许你会觉得不方便,但在你父亲回来前,我会寸步不离跟在你身边。”
烛火燃烧的劈里啪啦声,紧接着袖口沉了沉,又一根红烛到手了。
气不觉消了些,手中有两根红烛,他也会跟在身边,她有了底气,不再担心连累苗娘和小流。
“我要回自己的厢房。”
百里争流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却离得很近。
陆停漪转头看向他:“你说胡迎会去哪儿?”
百里争流一副“知道的话,我还用得着在这里”的表情。
“好,不如我们尝试推演一下,他接下来想做什么。”她思忖,“他用齐圆把你从我身边引走,本意应该是想让人面蛇再次把我抓走,但他没料到……”
没料到她会前往禁闭室,可能是跟着的时候发现百里争流也在附近,这才没动手,等到她回到护卫身边时才动了手。
“他没料到我会让临冬暗中跟着你,失手了。”百里争流捋着风铃的系带,“能想到用齐圆调虎离山,到底是知根知底的人才能想到的招数。”
知根知底?陆停漪悄悄睨了他一眼,未必吧,胡迎也没想到你根本没去啊。
“知根知底的人,才能想到的招数……”他又默念了这句话,“陆停漪,什么情况下你会心甘情愿交出桃核?”
“我宁愿死,都不想再做哑巴了。”她使劲摇头,“什么情况我都不愿……”
有什么戳了她一下,陆停漪猛地停住:“糟了,苗娘、小流……”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厢房的方向狂奔。
云沉沉坠着,边缘洇开一圈墨色。才迈进院落,她就听到一声闷雷。
在看清台阶上的人时,她的心跳也像雷声那样炸开了。
胡迎负手站着,脸色在半明半暗中显得很阴郁:“停漪,殿下,你们来了。”
“苗娘和小流呢?”她的声音,颤得藏不住。
“停漪,你不是很清楚吗?"胡迎缓缓举起右手,“想救他们的话,就告诉我神树凋敝和你能开口说话的关系。”
她瞥了眼百里争流,他也一脸凝重。
胡迎幽幽叹了口气:“停漪,你也被困过,知道倒悬在地下的滋味,苗娘有头痛之症,小狗也老了,他们可耽搁不起……”
“你……苗娘和你夫人是故交!小流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后牙都要咬碎了,“好,我告诉你……”
“陆停漪!”百里争流挡住她。
“没事,相信我。”她压低声音,从袖中掏出香囊,“那你也要告诉我,覆面人到底许诺了你什么?”
胡迎笑了笑:“停漪,你也挺卑鄙的。”
“换不换?”她摇摇香囊,拉长声音,“你要是不在乎这个香囊,我就烧了哦。”
她朝百里争流摊开手。
“我身上没有火折子……”他轻咳一声,“不过我的‘寒冰术’能把这香囊碎成齑粉。”
她故意把香囊揉皱,胡迎脸色沉下了。
沉默片刻,他说道:“可以,但你先说。”
“神树给了我这个,所以我能说话了,就这么简单。”她挽起袖子,露出腕上的桃核手串,“不信的话,你过来闻一闻,神树有种很特殊的草木香,这你也知道。”
胡迎没动:“我先回答你的问题,但……你们听完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也可能会不信……”
说着,他苦笑一声,神情不那么阴郁了,仿佛又成了那个她熟悉的胡总管。
他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覆面人能让我见到梅娘……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不过是覆面人的咒术,就像他给我的逆土咒那样,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并非如此,经过几番试探,我确定自己见到的是活生生的梅娘,说话的神态、眼角的笑纹……我不可能会认错。”
陆停漪本笃定又是覆面人的障眼咒法,但胡迎的意思,似乎没那么简单。
百里争流用刀柄轻敲她的手臂,低声道:“别被他的话带着走。别忘了,先前你不是也觉得土地是活的吗?那些怪异的咒术,原本就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她应了声,见胡迎朝他们走过来,飞快地说了句:“他闻桃核的时候。”
“香囊。”胡迎摊开手。
她缓缓将香囊放上去,余光瞥到百里争流将手按在刀柄上。
“迎叔!”她抬起手腕,“闻闻吧,我也没骗你!”
胡迎慢慢探过头,将鼻子凑上去:“嗯,确实是神树的草木香气……”
身边似乎穿过一阵疾风,她没看清百里争流是怎样拔刀的,长刀朝胡迎的脖子劈下,刀刃离脖颈还有几寸时,只听“锵”一声,刀刃被顶开了。
她没眨眼睛,隐约看见胡迎的脖子处,好像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
“殿下,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不灵了。”胡迎将香囊重新挂回腰间,连头也没抬,似乎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
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尽管和百里争流有诸多怨怼,但她始终坚信她的长刀,可他竟然会失手……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陆停漪朝百里争流瞥去,他握着刀柄,凤眼中是少见的懊恼。
对上她的目光,他抿起唇,眼神滑向一旁。
她愣了愣,也别回了目光。
“走吧,你们跟我去个地方。”胡迎转身,摸着香囊低语了声,“很快就结束了。”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两人只能跟在后面。
“脖子……方才你看清了吗?”她用气声问。
“没……但闻到了淡淡的腥臭味,和人面兽很像。”
“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他了……”她捂紧手串,“万一桃核被抢走了,又成了哑巴,我该怎么办?”
“不会。”百里争流紧握着刀柄,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我不会让胡迎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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