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拜别苏瑾

“阿招?”看到倚在门框边笑意盈盈的女子,苏瑾实打实地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扶招看不下去冲她挥了挥手,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扶招身边。

“小心点,那么多人看着呢,”接住莽撞的苏瑾,扶招揽着人的肩就将人勾进了屋,“做什么这么惊讶,东楼楼主还能查不到我的行踪。”

知道和见到是两码事好吧!

“你伤得重不重?上药了没有?你先坐一下,我去把止痛的药拿过来,还有……”

“诶呀急什么急什么,”按住想要出门的苏瑾,扶招颇有些哭笑不得,“要是等着你的药黄花菜都凉了,都处理过了放心吧。早知道你这么上心,我就该再瞒你几日的。”

“我说正事呢,你别嬉皮笑脸的啊!”

“我也是跟你说正事呢,”知道苏瑾正一阵邪一阵的,扶招调笑道,“这会儿不是恼我把你家小梅骗走的时候了?”

“你都说那么清楚了,我要是还看不出来就干脆退位让贤吧,”瞪了扶招一眼,苏瑾又道,“那个什么谢晚缨,身份那么敏感,你也敢把她放在你的计划里?”

“哟,这都被你查到了,”苏瑾此话倒是出乎扶招的意料,“那这条消息我买断了啊,你开个价,我回头让谢洲给你送来。”

“你光封锁我这条线没用,若有心人真要做文章,你还是早点准备。”

“好,我会防着点,”扶招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唐与州呢?”

“隔墙有耳就别明知故问,”苏瑾把一卷竹简拍在扶招身上,“身份没做干净,我给你截下来了。”

打开竹简,扶招浏览了一下其中的内容,冷笑一声暗骂了句“蠢货”,再抬头时已经收起了方才的轻松,“是我的失误,苏楼主的情我记下了,来日定当奉还。”

“扶大人一肩担不尽万古愁,于公于私我都该为你分几两,”苏瑾摆摆手示意扶招不用这么较真,“说说你和你那个小跟班吧,他身世的线索你还做吗?”

“不做了,原先那些装模作样的信你都烧了吧。他最近救我的念头正盛,我倒是不太好意思再这么设局诱他。程执砚的事就到这,你也不必再把心力和人手耗在这里,我寻个机会告诉他就行。”

“你这就信他了?”虽说早有预料,但听到扶招亲口承认,苏瑾还是有些惊讶,“他才跟着你多久,一开始不是说好利用他的感动拿捏他的吗?”

“我这可不是什么君子做派,怎么被你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于苏瑾的接受良好,扶招也觉得惊奇。

程执砚的身份她倒是一直都知道。毕竟早在她出手救下程执砚时,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日行一善了。把程执砚带在身边后,她就开始寻找合适的情报组织,当然目前所见就是东楼,配合自己把有关他身世的线索一点一点放出来,比如在京城时写下的“因见到程执砚的字而缩小寻找范围”的信,就是她刻意留下的证据。

她许诺过帮他寻找被抛弃的真相,便不会食言。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会在赴京受审时给苏瑾传信,并在途中根据自己的所知所见让苏瑾帮忙缩小范围,最终确定“抛弃”的前因后果,给程执砚一个真相。

但这个真相不会由她告知,而是通过各种方法旁敲侧击,让程执砚按耐不住求知的心自己去查。

如此,程执砚在知晓结果的同时,也会发现扶招一直把他的执念挂在心上。

如果程执砚细想扶招查到了却没告诉他的原因……这份感动就会转化为愧疚。

愧疚。

多精妙的情感。

能杀人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啊,”苏瑾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扶招,“你为了他的执念这么费心费力,谁管你的初衷是什么?”

见扶招还是沉默,苏瑾愣了一瞬,蓦然感觉身边变得凉飕飕的。

“?喂你不会吧?你不是杀手出身的吗?有那么高的道德感你杀什么人?”

“难不成你只对他愧疚?”苏瑾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死定了扶招,他还什么都没帮你做。”

“退一万步讲,他帮你找药不是应该的吗!本来就是他害的!”

“你失了智了吗扶招?”

苏瑾的神色越来越惊恐,似乎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找个道士为扶招驱鬼了。

“等等等,你都想到哪儿去了啊,”意识到自己玩大了,扶招急忙澄清,“要是能为这点算计后悔,我啥也别干就去赎罪好了。”

“最好是这样,”苏瑾还是半信半疑,伸出手去探了探扶招的额头,确认人不是烧得神志不清地跟她讲话才终于放下心来,“反正你身边的人你心里有数了就行,那闻央这个案子你准备怎么办?”

“这可就是公事了苏楼主,”扶招摊开手掌,勾了勾手指示意苏瑾,“你得按规矩跟我打听。”

“少来这套,”拍开扶招的手,苏瑾终于笑道,“谁愿意掺和你们那点破事,一个个都记仇得很。”

“谁敢记咱苏楼主的仇,等着,我且去教化他一番。”

“第一个就是你!”苏瑾嗔怒,屈指不轻不重地在扶招头上敲了一下。

扶招没躲,只是笑盈盈地看着苏瑾,直到苏瑾原本上扬的嘴角渐渐僵住并垂下眼眸才终于站起身来。

“我是来道别的。”

“你是来道别的。”

两道声音夹杂在一起,一边是满满的释然,另一边是显而易见的不舍。

“越来越厉害了阿瑾,”扶招弯下身,让自己的目光与苏瑾齐平,“现在东楼有了完整的情报线,有稳定的暗探来源,有成熟的训练体系,有正值鼎盛的楼主,而且还后继有人,我的道别挑的正是时候。”

“但东楼没有寒食的历史底蕴,没有西楼的绝对影响,没有北户的人脉关系,没有南户的金银钱财,”苏瑾抬眸注视着扶招,“阿招,东楼的发展前路漫漫,你舍得在此时与我道别?”

东楼不需要像寒食那样多方斡旋以制平衡,不需要像西楼那样控制民众以达安定,不需要像北户那样铺开人情以求立足,也不需要像南户那般广撒钱财以谋人心。东楼可以什么都不要,因为情报生意从来都是不请自来。

正如扶招清楚苏瑾此刻的示弱,苏瑾也明白扶招的言出必行。

她没有在求扶招留下来。

“最晚今年年末,我会把江南的寒食分局撤回来,”说到这里,扶招撩起衣角,在苏瑾震惊的眼神中单膝下跪,“此处的江湖势力是我一手镇压,我最明白江南背后的暗潮汹涌,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带着寒食多帮衬你几年……”

苏瑾起身要扶,她却往后挪了半步,避开了苏瑾伸出的手。

“……但是我没有时间了。”

江南的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是在乎江南,但她需要在乎的不止江南。

寒食的嫡系传承唯她一人,但她命不久矣。

她上面还有师傅师娘,但二人身体也不容乐观。

而她也没有收徒。

往旁系考虑,各位长老及其徒弟,要么是阅历有余而实力不足,要么是能力足够却从未下过山……两者兼得的要么身体不好,要么性格偏激,后者请参考谢洲和荀阳。

再往下,就都是寒食从各处救来的人了。

比起东楼,寒食才是真正的青黄不接。

江南分局的几个外派弟子,已经是可考虑的人选范围内最优秀的。

他们唯一的弱点就在对寒食本身的事务不够了解。

他们需要回寒食山。

其实这不是扶招第一次想把分局的人撤回寒食,但之前东楼还没有在江南站稳脚跟,苏瑾还没做好扎根情报工作的准备,她只能把这几个得力的弟子留下,以期在最短的时间里扶持东楼。

如今终于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刻。

东楼和苏瑾都已准备就绪,只要处理了闻央和闻复,江南就再也没有寒食需要关注的事。

待分局回收,江南剩下的就只有扶招的人情往来。

而她把这份人情,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江湖义气——

都拜托给了苏瑾。

苏瑾也正是懂得扶招的言外之意,才硬生生地站在原地受了扶招的跪礼。

为什么要先来拜别她呢?苏瑾心下苦涩,还有点隐隐的不甘。

她认识扶招的时间的确不长……但她以为交情是不可以被时间衡量的。

“苏瑾,”扶招起来时身形微晃,见人垂着头似在自苦,也只是后退两步拱手告别,“若哪天你不再能收到我的回信了,就带支你手边的花来找我吧。”

苏瑾不喜欢花。

但苏瑾会在廊边和前厅摆几支应季的花。

花里会撒一些特制的香料,只要经过就会沾到衣服上,常人闻不到,是东楼暗探特有的追踪渠道。

扶招当然也是闻不到的,只是根据自己被东楼追踪到的线索,再结合苏瑾的习惯,得出的猜测。

她对人家的独门秘笈不感兴趣。

她只是想再看一次苏瑾抱着花的样子。

当苏瑾意识到那是扶招的最后一封回信时——

离她最近的一定是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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