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樵这意味深长的转告,谢晚缨是听不到的。她一门心思全扑在找寒食的评估点上,连跟扶招擦肩而过也浑然不觉。
扶招脚步一顿,还是没有回头,不一会儿便汇入了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就是这儿了。看着檐下悬着的“寒食”二字,谢晚缨没多犹豫,将手中的腰牌压在桌上,对值守的弟子说道,“道友,我奉命来拿本次水患的受灾名单,请问去何处抄录?”
“抱歉道友,统计受灾名单是朝廷的工作,”值守的弟子看了一眼腰牌,礼貌拒绝道,“我们只协助地方官员进行简单的救助和安置,并不知晓具体名单。”
协助了安置?那就再好不过,“那可否为我寻一户由寒食安置的灾民?实不相瞒,知府报上来的受灾人数远远超过他之前领我去看的那几个安置点,朝廷的补助都是按人数发的,不知道这些钱是不是……”
“您稍等,我抄一份给您。”听出谢晚缨的言外之意,值守的弟子心领神会。
这是朝廷派人查贪官来了。
在眼前人抄录的间隙,谢晚缨端详了一番这所谓的评估点。其实这也是她第一次来。
从前在寒食时,她做的便不是外派的工作;后来进了朝堂,她就更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跟寒食扯上关系。
她一直以为大家口口相传的“评估点”便是它的本名,规模也是类似朝廷设置的驿站,人员精简、功能集中的那种。
原来那块牌匾的全貌是“寒食 江南分局”。
分局啊……那至少是三进院落。
寒食的财力果然不可小觑。
“谢道友,这是你要的名单,”一张折好的纸和一块墨色的令牌出现在谢晚缨眼前,“由我们安置的灾民多数对外人有些抵触,尤其是朝廷,但他们认识这块令牌,你以寒食的名义上门,他们也会宽心些。”
“多谢,”接过东西,谢晚缨蓦然意识到眼前人对自己的称呼,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认识我?”
“我们寒食可就这么一位耍红缨枪的将军,”那弟子退后两步,与谢晚缨隔桌相望,“又有何人不识?”
“我长大可是要做将军的!”那时的她刚结束比试,手持比自己高出两倍不止的红缨枪站在演武场上。
周围有许多人夸她,但她执着地在人群里找了很久。
直到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眸。
那双眸子的主人坐在外围的石阶上,浑身裹满了素帛,微不可察地冲她歪了歪头。
“那我等着红缨将军保护我。”
明明隔着不少人,她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扬起笑脸,将手中的枪指向石阶的位置——
“我会……”
打断她的是人群的惊呼。
还有浓重的草药和血腥味。
有伤者从石阶跌落。
她站在演武场的中心。
她离她太远了。
那时的她被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吓到,几乎听不清周围人的声音。
但她真的没听清吗?
大家喊的是“少主”。
攥紧了手中的纸与令牌,谢晚缨从回忆中抽离,才发现桌前已经无人值守。
寒食的外勤弟子果然都很忙。
怪不得以前十天半个月见不到扶招的身影。
灾民……灾民,对,她出来是为了给鹿樵找麻烦的。
鹿樵拿安置灾民一事搪塞她,偏生最近水患频发,她还找不到戳穿他的理由。
那就让他真的去做好了。
不是想要扮演尽职尽责的父母官吗?她谢晚缨有的是办法成全他。
“你好,请问前边是陈七老伯的住处吗?”估摸着安置地就在附近,见有人从巷子里出来,谢晚缨忙迎上去问道。
“对,往前走第一户就是,”或许是觉得眼前的小姑娘面善,又或许这地界本就来来往往的事多人杂,妇人倒是没质疑谢晚缨的来意,只是略显担忧地叮嘱道,“小姑娘,不管你是来找陈七伯干什么……都千万不要提他孩子的事。”
“孩子……好,多谢多谢!”
谢晚缨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子,在心里复盘了一遍要说的话,确定不会在谈话中提及任何有关“孩子”这类的字眼后,走上前去敲响了陈七的门。
门过了很久才被打开,一双红肿的眼睛出现在门缝后,等看清门口的人未着官服时,才稍微放下戒心,将门拉开露出半个身子,“请问您是?”
“我叫谢晚缨,是寒食山的弟子,”怕吓到人,谢晚缨直接将手中的令牌递出去,“此次前来是想确认一下二老的身体状况,更换住处已经有些时日,二老可还适应这边的生活?”
“寒食照顾周到,我们没什么不适应的,”陈七的声音沙哑,躬身将谢晚缨迎进屋,“我跟孩子他娘感谢还来不及。”
陈七的姿态再恭敬不过,仿佛二人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感激涕零到不论碰上什么人都想发自肺腑地说上两句。
但这真的是感激吗?
至少她在大理寺核清冤假错案还人公道时,对方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她抬头,眼前是身形伛偻、脸色灰白的老伯。她偏过头去不敢直视,但端坐床边的是发丝凌乱、手抖不止的妇人。
怎样的房子和生活条件才能让灾民的心也落到实处呢?谢晚缨在心底叹了口气。
说到底寒食与朝廷的安置也并无分别。
“小姑娘,”妇人用手抹了把脸,极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与谢晚缨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三天两头来照顾我们,我们过得真的不错,吃得饱穿得暖的,你们也不用那么担心,我们邻里也会相互帮助,你们就多留点时间休息休息吧。”
“对对,”听了妇人的话,陈七也恍然回神向厨房走去,“我们有自己做的豆腐,你带些回去,我们没什么可报答的,若你们不嫌弃,我下次就多做点给你们送去。”
明明没在救灾上出一份力,得到的却是最实实在在的谢意。
来错地方了啊。
这叫她如何狠得下心煽动他们的情绪?
待陈七把装好的豆腐递上,谢晚缨沉默一瞬笑着接过,公事公办地拉了两句家常便准备落荒而逃。
“小姑娘,”在她即将告辞之际,妇人叫住了她,在她询问的目光下与陈七对视一眼,终于哽咽着开口,“能不能请你……帮忙探听一下我家孩子的消息?他……他叫石头,在我们这片有名的织造大户卢宵家做工,原本……”
在妇人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谢晚缨知晓了这对夫妻心如死灰的前因后果。
陈石头是二人最小的孩子,如今十岁有余,在江南织造大户卢宵的家里做织造匠。卢宵是个人面兽心的,最开始说在他家做工,他愿给高出别家两番的工钱,若是干得快干得好,每个月还能有一笔可观的赏钱,唯一的条件就是只要十岁左右的孩子,生意忙时不放人回家。
这样的条件自然是骗得不少人送了自己的孩子过去。
石头是自己主动要去的,陈七的地在早年间被恶霸占了,一家子的生活只能靠在外边做点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石头消息灵通,听到有这样的好事,马上手舞足蹈地跑回家。几人一合计,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同意了。
这一去,石头便两年没有回过家。
钱倒是有人定时送来,但夫妻俩打听过许多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等忙过这一阵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这一阵究竟需要多久呢?
石头是他们仅剩的孩子了。
“卢宵不是人啊!”妇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家石头才多大……他!他怎么下得去这个手!我们就剩石头了……”
石头没死。
卢宵喜幼童,好男风。
石头模样周正,吃的苦便比寻常人多些。
卢宵。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我会尽力。”但谢晚缨没给二人肯定的承诺。
并非不想。
只怕不能。
她有公务在身,况且从名分上说,她只是本案钦差也就是扶招的随行人员,哪怕在大理寺任职,哪怕她是京官,到了江南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卢宵在江南大肆寻找幼童,她不信作为知府的鹿樵不知情。
卢宵有此恶劣行径还依然声名显赫,她不信定居于此的三皇子闻复不知情。
那么多孩童消失于父母的视野,她不信名起江南的东楼不知情。
那么多家庭骨肉相离,她不信扎根江南的寒食分局不知情。
……可知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如今她这个初入江南的人也知晓了这件事,是指望她大义凛然不畏强权,由此肃清风气?还是指着她在江南没有利益联结所以愿意豁出去试一试?
……可惜她这个大理寺少卿,最熟悉的不是公正不阿,而是左右逢源。
大理寺啊。
那是一个以权势而非真相来结案的地方。
“姑娘,卢宵的手段极其残忍,是我们贪图眼前利,才没能帮石头躲开这种人渣的摧残……我们不求他能从这般龙潭虎穴中安全离开,我们只想……”谢晚缨的回答听在二老耳中,就是江湖义气愿以命相搏的热血,妇人在感激之余,反而为谢晚缨担心起来,“但你千万不要冒什么风险去闯卢宵的宅子,那里要吃人的,已经有不少人有去无回……”
是吗,因为见到了太多飞蛾扑火的惨案,所以连求救都小心翼翼、心怀愧疚。
二老最开始的状态有多不好她是亲眼看见的,但两人现在脸上的担忧却又那么实实在在……
谢晚缨,他们担心的是寒食的弟子。
不是大理寺少卿。
借了寒食的身份,冒领了寒食的功劳,居然还想在这件事中全身而退吗?
你已经浸淫官场太久了。
“晚缨来过了吗?”
“是,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那份名单和令牌一并交给她了。”
“好,如果她有任何需要,你们只管协助,实在拿不准的就联系我,务必让她把精力放在卢宵这件事上。”
“是。但……”
“鹿樵还没把证据做好,得再给他几天。反正闻央死都死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真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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