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执砚的手抓得很紧,被扶招的骨头硌着,指腹已经有些发白。下午的阳光杂乱地照进屋里,刚好剩一缕在她手腕上。
就落在程执砚不肯松开的指尖。
扶招轻转了下手腕,程执砚猛地一震,立刻放了手。
扶招扯了扯有些下垂的袖子,盖住了腕间清晰的指痕。她沉默一瞬,又重新挂上笑容。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一个可能动摇你选择的“是”,还是连半分怜悯都无法施舍的“不是”?
“我想要一个真实的答案。”
“执砚,你知道只要你问了我就不会瞒你。”
“我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我为什么没告诉你。”
他一定会心软。
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要到此为止吗?还要再问下去吗?问到了答案还走得掉吗?
十年前扶招救他时就说过,没人会眼巴巴地把生路送到你面前,若想获救,要你自己说出口。
如今扶招也没有向他求救。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问了,得到答案就走不掉了。
“帮你逃出这里,已经足够救下你了吗?”
但扶招总会执着地要个答案。
“我还是想知道。”
“我希望是。”
她不了解程执砚的能力,不熟悉医术和药理,唯一能支撑她做出判断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但她连感知身体状况的精力都在流失。她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只能希望这个选择是她的生路。
“就我所知,承担别人的命运是你最讨厌的事,你没有做好安葬我的准备。”
所以不是也没关系。
“您说得轻巧,难道您就已经做好被安葬的准备了吗?”
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怀着壮志未酬的遗憾,被一抔黄土盖住未见的青天。
在25岁那年。
似乎是讶于程执砚这赌气般的反问,扶招微微一怔,笑着点了头。
“当然。”
带着亲朋好友的祝福,看着少年得志的江湖,用一腔热血滋养踏过的桑田。
在偷来的十年。
遗嘱、墓地、身后事,除了尸体,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既然帮您制毒还不足以救下您,”程执砚撩袍跪地,“那我想试试。”
“既然帮你逃离还不足以救下你,”十年前,扶招也是这样跪在他身前,一点一点擦净他身上的血迹,“那要不要跟我走?”
这般大的救命恩情,他本以为会欠一辈子。无论是扶招的一辈子还是他自己的一辈子。
谁曾想命运给了他机会去还清。
“那就不准反悔了,”扶招俯身,把书放到人手上,“我的命和遗嘱,总有一项会拜托给你。”
得到答案的扶招颇觉欣慰。
但这样的答案她听了无数遍,已经记不清谁占着头一份。
所以难有欣喜。
简单跟程执砚阐述完自己的身体状况,扶招便打发他自个儿去房间参悟了。
本来就是要告诉他的。
这本来就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的身体状况不是秘密,皇室里、江湖上都有不少人知道。前几年还有人记她的仇,放话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杀了她,但在知道她命不久矣后也放弃了跟她硬碰硬的想法。
一开始当然是没人信的。风华正茂的年纪,站在巅峰的实力,杀人不眨眼的心性,谁要死了她都不会死。
所以在最初,她的坦诚换来的是更加疯狂的试探和反扑。
也有不少人叫嚣“活不久了干脆现在就去死”。
那个时候的她是怎么说的呢。
“我是活不久了,但我不急着死。”
她向来助人为乐,于是帮这些急着死的人如了愿。
见撼动不了她的地位,大部分人也渐渐偃旗息鼓。
骗你的,其实是他们发现她的确活不长——
她不是试毒的药人,但她开始嗜毒。
如果说毒可以治病的话,那么病治好的那一刻,也就是毒发身亡的那一刻。
死于病,还是死于毒,她总得选一个。
更何况她只是寿命变短了,不是能力变弱了。
这样的特质反倒吸引了一大批人跟她合作。
扶招是杀手。
众所周知。
比起告知了目的一身轻松的扶招,给人搭完脉的程执砚愁得头都大了。
他早该知道扶招是多实事求是的人。能让扶招反复询问确认的,那一定是非常棘手的事。
倒不是说后悔,只是没想到扶招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习武之人的内力都是按照一定的心法,在经脉中呈周期式运转。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流向,不同的起点与终点,都会影响内力使用的效果。但无论如何,内力的流转法则总是规律且固定的。
扶招的内力却不按经脉的走向运行。
就他指腹所感受到的那一小块区域,内力有顺流的,也有逆流的,时不时撞到一块儿,又偶尔停在中间不让其他支流通行。
通俗点讲,大家一般把这种状况叫做“走火入魔”。
自身内力在经脉中相撞,轻者引起剧烈疼痛,重者致使经脉断裂,哪怕熬得住这份深入骨髓的痛,也止不住无处可去而汩汩往外冒的血。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身上有外在的伤口便好过一些,血液不积压在体内,至少冲击经脉的疼痛感有所减弱,顶多就是失血而亡。
若是没有外伤便要多遭点罪,血液在体内各处流窜,不管受不受得住,也得等它把全身逛遍了,才不紧不慢地从七窍涌出来。
按说就扶招的内力程度,经脉早该断得一根不剩了,至于为什么能活到现在,还真是那些毒药的功劳。
内力不是人生来就有的,而是通过后天修炼习得的,于人体而言,内力跟毒药一样,都属于外来物。
但外来物之间也讲究个先来后到,内力好歹在经脉中呆了这么久,多多少少也有半个主人的意思,遇到毒药这种更新鲜的玩意儿,什么相撞啊堵塞啊都顾不上了,全帮着人体对抗毒药去了。
同一种毒也不是能一直生效的,用的多了,内力也便认识它了,对抗的意愿和行动也会逐渐减弱。直到身体完全接纳这种毒药的存在,两个外来物之间形成共存的态势,内力就会回到正轨,进行它的本职工作。
于是就需要毒性更强的毒药。
周而复始。
扶招便是这样断断续续地活到现在。
他摸不准扶招如今服药的频率,也无法确定今天在闻复府上见到的药的毒性,但他可以感受到扶招的急切。
扶招才是本次调查之行的钦差,与人为善也一直是她行走江湖时的准则,更何况她就在江南长大,于情于理都该去见江南知府一面。
可她不仅没去,还直接把自己从整个案件调查中摘出来,全权扔给谢晚缨。
江南富庶,江湖势力复杂,又是三皇子闻复的定居地,能在这里坐稳知府的位置,必得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他虽然才认识谢晚缨几天,但也能从日常的相处中感受到她不善于、至少不喜欢搞这些虚与委蛇。按照扶招的性子,哪怕是一个陌生人她都会安排妥帖,更别说谢晚缨这样的旧识。
甚至连走在街上都想规避麻烦,虽然没能逃得掉。
能让扶招抛下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是算准了时间的毒药失效?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扶招上一次服毒应该是在进皇宫的时候。
受了鞭刑伤口出血,于扶招而言,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经脉的压力,但又因其无法自行凝血,所以一定需要外物的辅助。
包扎式的压迫止血无效,外人的内力灌输更是雪上加霜,那就只剩药物了。
受完刑还能在街上等他,谢洲送伤药更是姗姗来迟,最大的可能就是扶招自己在进宫时吃了药。而根据进城和在天牢时的状况判断,这个吃药时间多半还不到非吃不可的程度。
而今应该是真的拖无可拖了。
九天。
这是扶招当时服用的那款毒药的极限。
思及此,他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扯出几张纸,提笔勾勒近期的计划。
首先是对扶招身体状况的诊断。
他没有学医,只能看个大概,但扶招的脉搏稳定,日常行动并无受阻,短期内可以不需要详细的身体数据。
那就,等忙完这阵后修书给仇长老详谈。
其次是毒药品类的确定。
扶招服药已有十年,过去的药品已不可考,当然也没必要。他准备专攻扶招近段时间的用药,尤其是闻复府上那壶无论是看还是闻都没有异样的茶。
药材的产地、成长周期、配比、制药工艺、保存方式……越详尽越好。
制一味新毒本就不易,想来这十年间扶招能找的毒药基本也都找了,才会迫切需要《证本经集》,而且扶招的用药频率只会越来越高,毫无节制地用药只会迅速拖垮扶招的身体。
同样的药,只换一下配比,换一味不同产地的药材,改一下熬制的温度……药的效用才能发挥到极致。
《证本经集》的用药原则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更改药的品性。
但扶招本人不修药理,这些信息只能他自己一点一点去搜集。
最后就是确认一下这件事的知情范围。
刚好在江南,他可以委托东楼帮忙调查,自己也可以在找药的过程中慢慢试探……这决定了他行事需要多隐秘。
简单罗列完计划,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任务难度大且琐碎,再怎么集中精力,他也需要时间。
所幸他有扶招的权势可借,问谢洲,问闻复,问寒食山,问东西楼,问南北户……而且谢晚缨那边查案多半不会一帆风顺,他也还有时间。
唯独扶招自己所剩的时间有限。
看着面前墨迹未干的纸,他突然打了个寒战。
“我的命和遗嘱,总有一项会拜托给你。”
寒食山的仇长老才是当今医术最高的人,她若想活下去,为什么不留在寒食山?
除非扶招求的不是生路——
她只是需要他的时间。
而另一边的谢晚缨已经被江南知府磨得没了脾气。
“如此,二位大人就先在府上住下,”鹿樵放下手中的茶盏,“三日后我们一道出发。”
“那就有劳鹿大人了。”谢晚缨拂袖起身,唐与州急急忙忙向鹿樵施了一礼,快步追上了谢晚缨。
“谢大人,若再等三日,他们口供都串完了,”唐与州颇有些忧心,“我们等得起吗?”
“傻子才跟他等,”谢晚缨冷笑,“我让他等会儿就端不稳手中那杯茶。”
摩挲着扶招递来的腰牌,她回头叮嘱了唐与州几句,随后三两步就跃过了院墙。
“!谢大人……”
“没事没事,”被强行留下的唐与州极力安抚着带路的女孩,“你就当没看见,反正鹿大人只要你给我们带路,又没说要给我们带到哪儿,带我们走这几步路也是带嘛……”
“二位从京城来,若非实在是事务繁忙,我合该带二位出去转转,”鹿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但既然谢大人有武功傍身,真正的东道主也另有其人,那这几日鹿某便躲个懒,还请唐大人代为转达——公务之外,几位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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