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选择

程执砚一直是个心软的人,这一点扶招从救下他时就知道了。那个时候他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把好不容易捡到的食物送给路边乞讨的小孩。

哪怕跟在谢洲身边几年,被关在天牢时也还是会信那狱卒的话。

哪怕遇到这样巧合的求救事件……他的第一反应也还是救人。

总是要救的,她不是不能成全。

“那不要了。”出乎意料的是,程执砚竟毫不犹豫地改了口,见扶招仍站在原地,甚至大着胆子去拽扶招。

这下扶招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

“还没到你给我做决定的时候,”她一挥衣袖坐回石凳上,“去问吧。”

“去哪里,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你自己跟他商量。”

扶招往那一坐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程执砚愣了一瞬,还是在小孩身前蹲下身,摸摸了小孩的头,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石头,”小孩俨然听全了两人的话,对扶招的恐惧又上了一层,“谢谢二位大人相救。”

“石头?很坚强的名字,”程执砚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手却不知不觉间扣上了小孩的手腕,“那石头能告诉哥哥,你是怎么认识扶大人的吗?”

“我……我见过扶大人的画像,知道扶大人是好人,所所以才……”

“见过画像啊,”感受着手底下骤然加快的脉搏,程执砚没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你找扶大人,是希望她怎么救你呢?像刚刚那样给你处理伤口,算救下你了吗?”

“算,算的。”

“如果是需要这样的帮助,下次石头可以悄悄地。你也看到了,扶大人马上就会走出那条热闹的街巷,等到这个时候求助,就不会被那么多人看见。反正已经在我们身后跟了那么久,选准时机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对不对?”

“我不是故意要给你们添麻烦的!我,我只是怕出来之后扶大人不应我。”

“你不是说扶大人是好人吗?但还是不相信她会无条件救下你,只能在人多的地方赌一把是不是?”

“我没有不相信扶大人的意思!我……”

见小孩解释得着急,程执砚往前挪了一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小孩的背继续恐吓道,“那现在怎么办呢?虽然走出来的时候用幕篱把你遮住了,但你摔过来的那一下还是有不少人看见你。今日的伤扶大人帮你处理了,明日呢?后日呢?你要知道扶大人不会在这久留的。”

小孩显然也想到了这,顿时被吓得脸色惨白。

他摔在众人面前,便是赌扶招这般声名在外的人会在众人面前救下他。

他赌对了,也赌输了。

扶招救了他,之后呢?

今日的伤口处理了,不疼了,明日呢?

扶招随时都会走,扶招随时都能走,那他呢?

他倒在众目睽睽下,于是扶招的施救只会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可他甚至连求扶招把他带走的资格都没有。

程执砚给足了小孩自行想象的时间,等小孩慌到极点时,终于捧起他的脸,再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石头,你想扶大人怎么救你呢?给你处理了今天的伤口,已经足够救下你了吗?”

小孩终于哭出声来。

听着小孩的陈述,程执砚时不时应声,还拿帕子给他擦眼泪,面上做足了一副温和的样子,却在小孩说到恐惧之处战栗着不敢往下说时,以最平静的语调逼着他剖开事实。

如果谢洲也在此处,他一定会感叹程执砚的关怀手段,几乎跟扶招一样不近人情。

边上的扶招对程执砚的问询自然是满意的,她自己也从不用共情的方式去获得别人的信任。

一个足够冷静的旁观者和引导者,才能获得主观色彩最少的客观事实。

而这个事实跟扶招预料的也没什么出入。石头本人是不认识扶招的,是他的朋友跟他说扶招心善,并给他看了扶招的画像,甚至冒着被主家发现的风险,帮他把逃出来的路都规划好了。

他只需要倒在扶招面前,扶招就会救他。

“你是卢宵家的织造匠吗?”扶招冷不丁地插入二人的谈话。

“是,是的,”小孩还是有些怵扶招,“我们一家人都为卢东家做工。”

程执砚向扶招投来疑惑的目光,见扶招摇头示意他继续,才回过头继续进行着引诱小孩的工作。

扶招左手支在下巴上,右手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敲,心里盘算着该先去找谁算账。

她在江南成名,但她也在江南长大,所以这儿的人并不像西北、西南地区的人一样将她奉为“神明”。大家虽然称呼她一声“扶大人”,却也不会有人真把这声客套当作官称。

而她在明面上也不掌握任何一条生意链,无论是哪方的生意人,也不会找她做常规的买卖。

她非官非商也非神,更不在寻常人家结姻的选择里,谁会特意画她的肖像?还是能让没见过她的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来的那种。

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闻复。

只有他有这个钱和权找到这样的画师,也只有他有这个闲心给她找事。

卢宵是江南织造最大的东家。

他是闻复的人。

厘清这段人物关系,扶招终于起身。

“执砚,你把石头送回卢宵那里,”顿了顿,扶招挑眉笑道,“以三皇子的名义。”

在程执砚跟卢宵斗智斗勇的时候,扶招已经摸进了闻复的府邸。

闻复穿了一身鹅黄的常服,懒懒散散地坐在木桥的台阶上,背靠着栏杆,笑吟吟地看着扶招从墙外跳进来。

他学着扶招少时的样子,拿衣摆擦了擦身边的台阶,然后拍了两下示意她坐过来。

并成功在扶招落座后获得一个白眼。

两人安安静静地在桥边晒了会儿太阳,闻复偏头看了看扶招,见她根本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撇了撇嘴又收回目光。

“我可没下令要他做什么。”

“你也没下令制止他做什么。”

闻复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被扶招满不在乎的神色挡了回来。

他垂下头,犹豫一瞬,还是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悄悄往扶招那边摸去。

感受到衣摆被人扯了两下,扶招有些心软。

她知道闻复这是跟她道歉的意思。

……算了,跟小孩计较什么呢?

“没有怪你,”扶招叹了口气,纵容人拽着自己的外袍,“派人把执砚请来吧,他在卢宵那里。”

抓着布料的手猛地攥紧。

“扶招……姐姐,”闻复闭了闭眼,“你不是来找我问罪的吗?”

重音被刻意落在“我”这个字。

“说了不怪你。”

“那我把我们的关系告诉程执砚!”

看着闻复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扶招笑了笑,把衣角从人手中抽回来,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执砚大人,这边请。”

刚踏入前院,程执砚就看到扶招坐在亭下对他招手。

他弯起眼睛,向闻复行礼后在扶招身边坐下。

“你怎么跟卢宵说的?”

“我说,最近朝廷派了人在江南查案,”偷偷看了一眼闻复的脸色,程执砚默默往扶招那边再靠了点,“收敛一点别被牵连。”

“真不愧是扶大人带出来的人啊,”闻复拎起面前的茶壶,倒了一杯放在程执砚面前,话里话外都透着“果然如此”的坦然,“那就如您所愿。”

二者显然在他来之前打了什么赌,只等着他一句话揭晓谜底。见闻复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扶招,他瞬间了然。

这就是全权交给扶招处理的意思了。

扶招也毫不客气地收下,随后拿过茶壶,给自己面前已经见底的茶盏再续了一杯。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知道扶招不怎么爱喝茶,但在闻复这居然破天荒地倒了第二杯。难不成皇室特供的茶叶有什么特殊之处?他好奇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正准备尝一口,却被扶招伸手拦下。

“有毒,别喝。”

他心下一惊,连忙把杯子放下。

然后看见扶招一口喝完她自己的份。

“居然能被你尝出来,看来这次品质不错,我也试试。”闻复说着就要给自己也来一杯。

“那要不要一整壶都给你?”扶招善解人意地按上壶柄,大有闻复敢应就要掐着脖子给人灌进去的架势。

“我不碰就是了,”闻复把自己的杯子推远了些,“小气,明明是我找来的。”

“下次找个能毒死我的,”扶招拎起茶壶给自己灌完,还贴心地把整套茶具都捏成齑粉,“省得我一遍遍来找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找着呢,”闻复掸了掸桌上的粉末,“就知道催,哪那么好找。”

二位真的不觉得这段对话很诡异吗?

跟着扶招离开时,程执砚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刚刚他们谈论的是毒药吧?

是吧?

看着扶招在街上采买时眼神清明的样子,他又有些不确定。

……是吗?

“到家了执砚,想什么呢?”在路上人就安静得异常,现在进了家门,她都坐下了,程执砚还是一副懵懵懂懂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记得闻复没透露他俩的关系啊?什么事给他的冲击那么大?

“那壶茶……是毒药?”

“你不信?”愣了一下,扶招才想起自己身边居然还有个不知情的,看着程执砚疑惑的样子,她笑着反问道。

“不是不信,只是……”

“执砚,我需要毒药来维持我的生存,而且频次只会越来越高,总有一天避不开你,”拍了拍程执砚垂在身侧的手,扶招将自己的手腕递到人面前,“做个选择吧。”

“第一,离开。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如果没有,你也可以回寒食山,我会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解释,绝不会有闲言碎语来扰你。离开后,你跟着我所得到的一切信息都无需保密,因为跟着我而可能招致的麻烦乃至仇杀,都会由寒食出面解决。”

“这个选择,”程执砚在心里琢磨一番后问道,“就是彻底两清的意思?”

不掩盖曾跟在她身边的事实,不抹除他在过程中知悉的秘密,不需要他承担任何可能因她产生的麻烦……这不是铡刀落下的一刀两断,而是钱货两讫的彻底清偿。

“没错,但因为这段时间的衣食住行由我全额支出,所以在财物方面,我不会给你额外补偿。至于你在行程中付出的如中毒之类的代价——我在带你进京时已提前告知,所以需要你自己承担,但不会有后遗症,这点你可以放心。”

扶招嘴上说得这么决绝,实际已经在心底盘算把哪个店面剥出来转到程执砚名下。

“扶大人,”程执砚的手已经握在了扶招的手腕上,“您知道的,我不会选这个。”

“那么第二,”扶招毫不意外,“也是我认为最适合你的,维持原状。”

“我们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也按部就班地学证本的心法,之后我会把它的第二卷交给你,等你学有所成,我生存所需的毒药就交给你了。”

原来这就是扶招要他学证本心法的目的。至于为什么需要他来配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托人去找……总归是对症下药的效果最好。

他似乎对扶招依赖毒药生存这件事接受良好。

“我也不白用你的药,除原材料外,所有花费在为我制药上的时间和精力,我死后都会由我师门代理折算给你。具体的折算方式和附加的补偿,我已经立了字据,放在我师父那里,你若不放心,我让他抄送一份,有任何缺漏你直接跟我谈。”

……那就是雇他制药的意思了。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本来就是毒药,扶招活不久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承诺在她死后一并清偿也合情合理。扶招的性子他不是不了解,那份补偿的字据绝不会让他吃亏。

至于她死后他会不会被人报复,这也不是他需要担心的事了。毕竟来京城前扶招带他见了父母,现在想来多半是让他帮忙照拂的意思。

扶招的身体状况背后肯定会牵出一大片阴谋,反正自己本来也没有追求,有什么必要去趟这滩浑水呢?正如扶招所说,维持现状于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感受到腕间传来的隐隐的压力,扶招便知道程执砚中意这个选择。

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她想,他一定能猜到自己带他见父母的用意。

这样她唯一的后顾之忧也解决了。

“我写信回去让师父把……”扶招正准备抽手去收拾笔墨,不料被一把握住,她抬眼看向程执砚,“怎么了?”

“您说这个选择是最适合我的,”程执砚感受着指腹下脉搏的跳动,垂眸轻声问道,“那您呢?剩下的第三个选择,是不是您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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