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抵达江南

等三人掰扯完毕,屋里的烛光已经黯了不少。

程执砚震惊地看着扶招答应了把他丢给宿柳做药人的要求,现已被喂了药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扶招给角落里的烛台换了新的蜡烛,回身时就看见宿柳坐在床边,给程执砚掖被角。

她熟门熟路地拐到外间,打了一盆温水,寻了块新毛巾浸在水里,等里边带着哽咽的声音弱到几不可闻时才端着水进去。

宿柳伸手要接毛巾,扶招却没给,径自拧干了叠好盖在程执砚的额头上。宿柳缩回手,闷闷地笑了一声,“这么记仇。”

扶招也没搭话。

屋内又这样安静下来。

将将坐到破晓,扶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筒搁在桌上。

“干什么去?”一夜没睡,宿柳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在扶招起身的那刻出声拦到。

“回趟寒食山,”扶招显然已经习惯这种不睡觉的生活,精神状态倒是不错,“我答应了谢晚缨只在乐安停留一晚。”

“?那你还回去?”

“你抢了我的人,还不准我回去重新找一个?”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宿柳纠正了这个“抢”字,“人是你自己放出的筹码,怎么能说我抢的?”

“筹码?”扶招几乎要被气笑,“《证本经集》到我手上了吗?你别连吃带拿的啊。”

“怎么说他也还是寒食的人,怎么不算把心法给你了?”

“行了我不跟你争,”扶招摆摆手,“走了。”

“做什么非要带上他?”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非要带上他?”扶招愕然,恨不得把宿柳的头摘下来放到床上让他好好看看程执砚如今在哪,“自己舍不得人不要怪到我头上。”

“你把篌针留在这,他醒来看见了一定会跟你跑。”

“……”扶招堪堪忍下杀人的冲动,盯着刚做完不久的篌针,还是放弃了收回的想法,“你在他醒来前收好就行了,我会跟师父报备的。”

“所以,这次你也要抛下他?”

哈,纯挑衅?

看着床上程执砚双目紧闭蹙眉忍痛的样子,扶招突然就失了跟宿柳辩驳的心思,只捏起那份篌针掂了两下,“咚”的一声拍回桌上。

不能再留了。

“没说不还给你!”见扶招动了气,宿柳立马喊道,“你现在回去哪来得及找人啊!”

“前辈,”扶招维持着一手按在窗台上的动作,感受着手臂内侧血液渗出的钝痛,第一次在宿柳面前坦然道,“我没有时间了,您还要试探什么就一并问完吧。”

“谢晚缨和她的小跟班我也见到了,他们有自己的谋划,是皇帝的眼睛,宿池就是死在朝廷跟江湖的纠纷里……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再重蹈覆辙。”

“所以我也顺了您的意,不惜违背我对他的承诺也把他留在这里了。看到了吗?床上躺着的,完完整整的,干干净净的,我还把寒食唯一留在他身上的痕迹——破月,也给您抹干净了。您最初找上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现在只要您把他看住,不,他如今没一点武学基础,您不用看,他都不会跑到让您放心不下的纷争里去,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第一次见你这么失态啊扶招,”宿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是……真的对他上心了?”

听出宿柳语气里的打趣,扶招心里的杀意更上一层。

抓不住重点,还把别人的怒意当做笑谈,真的是……很讨厌啊。

“没错,我很在意他,”扶招转身倚在窗边,“毕竟他的命是我救的,他的家也是我给的。但寒食山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换了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在意。”

“宿柳,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没本事留住他,又怕他跟在我身边受委屈,变着法的确认我对他的在乎。怎么,你以为现在还是你那个义字当头的年代?我哪怕是现在杀了他你又能怎样?”

宿柳终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扶招不是行走江湖的侠士。

扶招是杀手。

从来都是。

“我……”

“你今日说的所有试探我的话,我都不跟你计较,”扶招走到床边,俯身把还在昏迷的程执砚抱起,“我会全部算在程执砚身上。”

“啪嗒”一声,尚且湿润着的毛巾掉在地上。

那是扶招亲手搭在程执砚额上的。

才跟在扶招身边几天就两次陷入昏迷的程执砚自然是不知道背上多了笔天外来账的,他只知道一觉醒来,自己就被塞在颠簸着的马车里,身边的扶招面色阴沉,连带着谢晚缨和唐与州也蹑手蹑脚的。

感受到程执砚的蠕动,扶招低头,将两指搭在他颈间,片刻后才托着人的后脑将人扶正。

程执砚这才发觉自己一直躺在扶招的腿上。

这是怎么了?他记得扶招亲口答应了让自己做那位前辈的药人,这是又反悔了,把他抢出来了?

他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肩颈,正准备开口问问扶招,却见另外两人向自己投来同情的目光。

谢晚缨的目光中甚至还夹杂了几分……心虚?

“心法自己学,有不懂的问,需要的药材报给我,”扶招把顺手捞来的书卷扔给程执砚,“抵达江南前没学完你自己看着办。”

你是说在七天内学完心法并把药也配好吗?

程执砚悚然抬头,对上扶招有些不耐的眼神,明智地把嘴边的话咽下。

“还有你俩……”满意于程执砚的乖觉,扶招把视线挪到谢晚缨身上,实在是有些欲言又止。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倒也是没料到这俩一来就会遇到道行那么深的变态。

确实也不能怪谢晚缨,毕竟人家好心好意想给自己买药来着,只是没想到误入暗市的交易场,被骗了巨额入场费不说,还被按在地上被迫观赏了一场吃人盛宴。

人是现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要蒸着吃炒着吃还是烤着吃都行,见者有份。

见者必须有份。

两人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强忍着恶心转身想走,却被拦住一人塞了一只已经煮得软烂的手臂。

皮肤呈现泡久了的浮白,因为煮的时间久甚至有点脱骨,唐与州在胡乱扑腾中将手臂砸到地上,手骨便隐隐在皮肤底下冒出头来。

等扶招闻讯赶来时,两人已经被按在铁锅前,周围的人叫嚣着“要是不吃那就被吃”之类的话。

扶招出手救下了两人,确认谢晚缨还有认路的能力和走回去的力气后,把始作俑者按在铁锅边,静静地看着两人搀扶着走远。

然后拿起案板边上的刀,照着身下人的膝窝剁去。

听见人群中爆发出的惨叫,谢晚缨眼疾手快地扶了唐与州一把。

“谢……谢大人……”

“回去再说,别给扶招添乱。”

扶招问了两句吃人的缘由,人群里没人应声,被砍了小腿的这人又只顾着惨叫,扶招干脆点了人的哑穴,一时间只剩下铁锅水沸和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扶大人?”

收到传召的谢洲落在扶招身边,看着这血呼啦次的场景也不意外,只等着人下一步指示。

“老规矩,你善后,钱走我的私账。”

“又走您的私账?”谢洲接过扶招手中半死不活的人,从兜里掏了块帕子递给扶招,“您知不知道光您在乐安平叛这几次都花了多少钱了?”

“我都记着呢,”扶招冷笑一声,“我会一笔一笔地,向闻信全部讨回来。”

她其实没有要为难三人的意思,但谢晚缨上车时说的那句“我药还没买”属实有点勾火。

算了,她极力安慰自己,总归是自己把人带出来的,接下来的行程她看紧一些就行。

或许是对乐安的遭遇心有余悸,又或许是屈服于扶招的武力,谢晚缨和唐与州安生了许久。为什么不提程执砚……他几乎为心法愁白了头。

这份忧愁也终于在扶招给守城的士兵递上路引后盖棺定论。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扶招翻了翻行李,抽出压在最底下的腰牌递给谢晚缨,“知府那儿我就不去了,省得你们查起来还束手束脚的,食宿安排也无需顾忌我跟执砚,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去寒食的评估点传信,我会来找你们。”

见谢晚缨点头,扶招把心如死灰的程执砚拽下了车。

“扶大人,您再给我点时间,我我我……”

看着程执砚如临大敌的样子,扶招颇觉好笑,“我对你干过什么了你这么怕我?”

程执砚连连摆手否认。

两人穿行在热闹的街巷,直到路过一家摆着幕篱的摊位,扶招似有所感般停了下来,选了两个不那么花哨的,扣在自己和程执砚头上。

她就是在江南成名的,这片地区认识她的人也更多,如果遇上什么,保不齐难以脱身。现在的她拖家带口的,暂时还不方便……

“扶大人救命!”

……承接江湖业务。

看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精准找到并摔在她脚边的小孩,扶招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摘下还没带热的幕篱,蹲下身用帽檐挑起小孩的下巴。

小孩目测十岁左右,眼眶红红的,脸上有很明显的巴掌印,脖子上还有一道可以初步认定为掐痕的淤青,对上扶招的视线后,小孩下意识想低头,却被帽檐拦住,只怯怯开口,“扶大人,求您救救我……”

一旁的程执砚也在听到动静后摘下了帷帽,学着扶招的样子蹲下身来,见周围的人聚得越来越多,怕小孩不自在还把手里的东西盖在他头上。

扶招差使程执砚抱上小孩,自己则走在前方半步的距离疏散人群,思忖着是要先解决这小孩的事,还是直接解决搞出这事的人。

“扶大人,他腿上有伤,要不要先去趟医馆给他处理一下?”

得,这下不用考虑了,身边还有个心软的在。

“医馆不敢碰他,你找个干净的地给他看看,缺什么我去买。”

程执砚没学过医,但好在孩子的伤都是皮外伤,行李中的备用药品也足够处理。扶招盯着程执砚生疏的上药手法,忍不住感叹医术和药理之间果然还是隔行如隔山。

难怪仇命良明明发现了这么好的苗子也没带在身边。

“行了我来吧。”见石凳上的小孩一脸痛极也不敢吭一声的样子,扶招把下手没轻没重的程执砚赶到边上,自己接手了剩余的工作。

程执砚自知理亏,悻悻地站到一边,并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精进一下基础的伤情处理能力。

扶招救人救多了,上药和包扎的手法熟练得很,没等小孩反应过来,扶招已经起身,拿着手帕擦拭指间残留的药物。

“谢谢大人救我。”察觉两人收拾东西要走,小孩连忙站起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留人,只嗫嚅着吐出一句道谢的话。

扶招本不欲再理人,但程执砚扯了扯扶招的袖子,满眼都是想帮那小孩的意思。

“如果我说,这是一场针对我的阴谋,”扶招扬起下巴指了指那孩子的方向,“就从他的求救开始,你还要不要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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