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人节哀

扶招只带走了程执砚。

三皇子府不是三皇子一个人的。

“等会儿谢洲会来处理,你要是闲得无聊可以跟在他边上学,要是害怕就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知府带人上门定案,若是传唤到你了,你就掂量着说,”扶招言简意赅地交代苏梅,“结案后会有人主持全府的后续事宜,你拿回身契就行,等着苏瑾来接你。”

“好……哦不对不对,”苏梅下意识便要点头,但身为暗探的嗅觉让她在这显然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您!您刚刚喊三皇子荀阳,这……”

是那个荀和那个阳吗?

是跟谢洲一块儿的那个荀阳吗?

“我的下属,我的师弟,”见苏梅一脸为了情报献身的样子,扶招颇觉好笑,“光说给他听了没说给你?”

“那那那……”

江湖上谁不知道扶招把荀阳藏得严严实实,甚至都有人猜荀阳就是扶招本人了,都愣是没漏出过一点消息。

谁能猜到扶招身边的荀阳就是跟江湖最势不两立的闻复啊?

“这条消息我不白给啊,回头记得提醒你娘把钱给谢洲送去。”

“好……嗯?!”

听到扶招脱口而出的称呼,苏梅几乎石化在原地。

你说谁娘?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扶招倒是早就想好要在此时给苏瑾添乱了,她难得笑得开心,“看来苏瑾瞒得够严实啊,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告诉。”

“往后江南就交给你们母女俩了,你们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好好看顾你们楼里欠着我的花,”扶招拽着程执砚往外走,“不然我从土里爬出来找你们哦~”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程执砚先是低头看了眼扶招拽着他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扶招的脸色。

扶招在笑。

笑容并不明显,但程执砚离得近,把扶招眉眼间的放松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忽略他几乎要被捏断的手腕的话。

果然杀了闻复,哦不对,杀了荀阳,哪怕是扶招也很难释怀吧。

藏了那么久,偏偏第一次为人所知就是死讯。

“扶大人节哀。”

扶招欲言又止。

请问是哪只眼睛看见她在哀?

没得到回应也在程执砚的意料之中,毕竟人伤心时总是不爱说话。

他合该多说点来开解开解,至少调节一下气氛。

“扶大人,我是想向闻复询问一下之前那壶茶里的毒药,想着能不能改进一下让您少用些新的毒,”觑见扶招面色似有不虞,程执砚连忙补充,“没没找您是看您忙……!我不知道您特意选了今日杀他,我我下次出门前会记得看黄历……”

“……我知道,”扶招闭了闭眼,“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对……对不起?”

扶招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服了。

“生气?委屈?害怕?还是都有。”

她直截了当地挑明。

“……啊?”

扶招真要笑了。

“之前没照顾好我还敢跟我闹别扭呢,如今我要杀你了,你倒是一句话不说?”

原来是这事啊,他还以为扶招是在介怀他私下找闻复没跟她报备呢。

“我知道扶大人没想杀我,”任扶招捏着他的手腕,程执砚偏过头坦然笑道,“您第一次按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就给我渡了内力护住心脉。我知道您在乎我也需要我,我不委屈不害怕,更没有生气。”

“我从小带到大的荀阳,常年借皇权为我造势兜底的闻复,我也是想杀就杀了,你凭什么笃定我不会动你?”

其实他觉得给扶招善后的不是闻复。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当然不能笃定扶招不会杀他。

可是,杀了他又怎样?

他本来就是要给扶招还命的。

“我……”程执砚张了张口,但“我”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我既没压榨你,又没苛责你,我甚至还有求于你,你这么委曲求全做什么?”

“我没有委曲求全,”这回程执砚答得很快,“能帮衬您一二是我之幸。”

……算了。

她也终于是体验到当初师父师娘纠正她被谢洲带偏的性子时的那种无力感了。

作为下属而言,程执砚这样的性子无疑是完美的。

知恩图报,温良恭俭,谦卑坚韧,乖巧细腻。

但扶招要培养的不是忠心的护卫。

她要培养的是人。

人类的人。

而不是类人的人。

“有区别吗?”她听见自己这样问师娘。

“有,”当时,师娘一把抱起满身血迹的她,笑盈盈地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泥水,“招儿,你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称为‘人’的。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工具,是容器,是江河湖海,是山川草木——唯独不是人。”

“那什么样的才是人?”

“由己及人方为人。”

“由己及人?那,只有好人才是人吗?”

“不,”师娘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很多时候坏人更擅长做人。”

那时她还不懂,只是把师娘的话牢牢记下。

如今倒是……

“身居高位者要看得见他人的命,身处下位者要看得起自己的命,执砚,你若连自己都看不清,又让我如何把命托付给你?”

她相信程执砚并非不知。

他就是太知道了。

所以才不敢。

“扶大人,”不出她所料,程执砚没有因她这番话有所触动,只是在垂眸一瞬后浅笑着承诺,“我会学着改。”

“嗯哼,”扶招挑眉,“请开始你的改变。”

“大人,”听到此话,程执砚意会,悠悠地抬起那只扶招从未松开的手,摆在扶招眼前晃了晃,“您抓疼我了。”

感受到腕间的力道消失,程执砚还没来得及佯装委屈以彰显自己改变的决心,就见扶招身形不稳,似要向前跌去。

他心神一震,连忙扶住人钻进边上的小巷。

比起手忙脚乱的程执砚,扶招倒是气定神闲,缓过最初那阵不适后,见人又想腾出手找药又不敢松手,甚至还有闲心调侃两句。

直到发觉程执砚没接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她才悻悻地住了嘴。

“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不该拿来开玩笑,我以为您刚刚要教我的是这个。”

啊,被反制了啊。

“是这个,”扶招点点头,并对自己的行为表示谴责,“我没能以身作则是我的错。”

“我没在指责您。”

“我知道,”扶招再次肯定了程执砚的话,“你不敢。”

“所以您就是用这样的身体,在外奔波了一天?”

“就是赶了点路,聊聊天,杀杀人,不耗费什么精力,”扶招耸了耸肩一脸无谓,“我还不至于无能到走不动路。”

“您……”程执砚知道扶招赶时间,他自然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让扶招把多年的筹谋抛之脑后,只为了这不知能苟延残喘多久的身体,想了半天,他也只能轻叹一声,用略带无奈的语气说道,“至少您疼得站不住时,不要因为我这样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就放手啊。”

“死性不改是不是?”扶招瞪了程执砚一眼,越发觉得他手腕上已经由红肿转为青紫的那块皮肤碍眼,“我没意识到自己抓得那么紧,你下次早些提醒我,没道理我痛的时候也要你跟着受罪。”

她已经疼到分不清自己的力气,想来她当时捏闻复的手腕时也是这般力道。

闻复还没在她手下吃过这份苦,当时的异常……闻复肯定察觉了。

……真是的。

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喊疼。

“扶大人,”扶招这强硬且自成一派的逻辑他也算是有所领教,知道再这样争辩也没个结果,程执砚不置可否地笑笑,预估着扶招已经适应了身体的疼痛,便把先前垫在扶招身后的那只手抽出,改为两手搀着扶招,“您才骗我说想活下去,至少也骗得认真一点啊。”

“你都说是骗了,”借程执砚的力起身,扶招慢慢地往外走了几步,“什么谎能瞒一辈子呢。”

有一日,就算一日吧。

在扶招的指挥下,两人避开了人多的街道,从一些看上去就不是人开辟出来的小径摸回了家中。

安置扶招在软榻上坐下,程执砚转身出去拿药。

他在外出前已经粗略地把药配好了,因为拿不准那份毒药的具体配比,他才打算出门询问,没想到遇到这档子事。

反正这份不是解药,有的药材多一点少一点影响不大。

但他当时也没料到扶招对这次的毒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所以没加止疼的药材。

他一边在新布置出的小药房里翻翻找找,一边反思自己的迟钝。

扶招有多能忍,他居然还没记住吗?

《证本经集》的开篇就说过,不要因为人习惯了药物的副作用而忽视药物本身。

毒药就是毒药,不会因为扶招适应了它带来的疼痛就变成良药。

更何况……疼痛其实是没有上限的。

只是人有极限,才会自欺欺人。

等到真觉得不疼了就离死亡不远了。

想到这,程执砚一个激灵,立马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味毒药带给皮肤的刺痛是不随时间的推移而消退的,一般用在刑讯,且多半是确认为死刑无疑的人身上,闻复拿这味药给扶招,要么就是扶招的身体状况真的不容乐观,要么就是存心报复。

他可不信闻复对这药的威力一无所知。

待程执砚终于把药熬好端进房里时,扶招已经小睡了一觉。

或许用半晕过去更为恰当。

好歹是休息了一阵,扶招的精力也恢复不少,接过程执砚手里的药汁就准备往嘴里灌。

但对某些药材的敏锐让扶招及时停了下来。

“你加了首乌藤和延胡索?”

“这两味药材通络活血,按理说您最好避开,但这次毒的强度足够压制您紊乱的内力,所以我还是放了一些,”程执砚解释道,“当下止疼才是最重要的,药量不多,不会让您产生依赖,能缓解一点就好。”

“我方才已经睡过一觉,你不用在镇痛上下功夫,”放下手里的碗,扶招问道,“只是晒不得太阳这个……可以解决吗?”

如今的计划正进行到收尾的关键时期,她还不能退到幕后。

“可以,但这药太阴毒,您现在的状态不该用这样的药,我会重新配一份适合您的,”程执砚再次端起矮桌上的药碗轻声劝道,“不过在此之前,您需要保存足够的精力来应对接下来的解毒过程,入睡和晕倒终归不是一回事。”

扶招用药太勤又太杂,还毫不顾忌地连日奔波,已经有透支的样子。

他能猜到扶招不敢用止疼的药,但今日大着胆子先斩后奏,就是赌扶招明日可以不出门。

她需要一场连续的、时间不短的休息。

想来不止他一人清楚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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