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樵家磨蹭这会儿,已经避过了最烈的阳光,此时走在街上,倒能品出点棺椁中的**与阴凉。
有时候外界的温度没那么重要。
心静了自然就凉了。
江南这几日都是艳阳天,闻复此时选这味毒药,很难说他没有私心啊。
扶招也不是第一次杀熟人,作为一名善良的杀手,她会根据这名将死者与自己的熟稔程度,决定自己采取的关怀方式。
有的是给他一个死而瞑目的理由,有的是给他带去一个一直想要而未得的东西,有的是替他处理故去后的那笔烂账,实在无情无欲无所求的,她会给人带一颗糖。
但要杀闻复这种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却是头一次。
干脆去他家吃顿饭吧。
扶招心想。
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姐姐来了?”闻复一边在桌边布菜,一边精准捕捉了扶招到来的声音,自然地拉开属于主位的椅子,“坐。”
没听到扶招的回应,闻复疑惑地回头,见扶招面无表情地盯着座位上的另一个人,他粲然笑道,“我的王府只许姐姐来去自由,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讨口吃食的。但来者是客,没有怠慢的道理,只能委屈他被锁在椅子上吃了。”
“扶大人我敲了门的没有擅闯……”在扶招的注视下,程执砚的声音越来越小。
摸不准扶招的情绪时最好不要说话,这是他总结出的一个重要结论。
“准备好了吗?”出乎意料的,扶招没理会闻复挑衅似的话语,也没回应程执砚的解释,只是在主位落座后看向闻复。
“我若说没有,”闻复挨着扶招坐下,“姐姐会放我一马吗?”
“放你一马?”扶招把手撑在桌子上支着脑袋,兴味盎然地答道,“你还能叫我姐姐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宽容了。”
“那,那死者为大?姐姐得尊重一下死者的意愿。”
“死了才大,”扶招岿然不动,“跟姐姐的最后一餐不吃了吗?”
“那我跟姐姐那么多年的情谊!”扶招第一次自称“姐姐”,闻复眼前一亮,“有没有什么优待?”
“满足你几个愿望。”
“能有几个?”
“看你想要几个。”
“什么都行?”
“我同意就行。”
“你耍赖!”
“你急着死?”
闻复终于安静下来。
另一侧被锁得动弹不得的程执砚听着二人的对话,先前有过的怪异感再次升起。
这两个人撞在一起果然还是不对劲吧。
怎么都跟鬼上身了一样。
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要他跟我一起死呢?”沉默不了一会儿,闻复又抬手指向程执砚。
“可以,”扶招点头,“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诶哟小执砚,”听到扶招的话,闻复再次开心起来,“你家扶大人不要你咯~”
“我听见了,三皇子殿下,”程执砚也点头,“您要亲自动手吗?”
“我可从来不杀人,”闻复举起双手自证清白,“还得劳烦姐姐帮我。”
“扎死毒死还是掐死?”扶招直起身子,腾出左手按在程执砚后颈,“他先死还是你先死?”
“姐姐准备怎么杀我就怎么杀他吧,”闻复身子往后一靠,“我见证一下自己的死法。”
扶招再次点头,放在程执砚脖子上的手上移几分,改按为掐,正准备用力时又听得闻复说道,“我都要死了,破一次戒也没关系,姐姐,我可以自己来吗?”
扶招松开手坐回原位,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程执砚,示意闻复自己动手。
得到扶招的允许,闻复看向程执砚,企图在他脸上找到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恐惧,恼怒,失望,求饶,什么都可以。
却见程执砚一脸平静的对他点了点头。
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觉得他只是开玩笑所以有恃无恐?
闻复走到程执砚面前,抬手。
虎口压着喉管,食指与中指正好抵在颈脉的位置。
他渐渐收紧五指,感受着颈脉下越来越剧烈的跳动。
原来这就是亲手执掌别人生死的感觉。
他看着程执砚气血上涌、面色开始涨红的样子,听着人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等待着有人赞赏或阻止这场闹剧。
但什么都没有。
程执砚没有求。
扶招也没有救。
甚至在等了一会儿,发现程执砚还没断气时主动侧过身,覆上闻复的手。
“荀阳,第一次杀人,姐姐教你啊?”
“哐当——”
听得不远处瓷碗摔落的声音,二人不自主地卸了力气,往声响处看去。
是奉命来上最后一道鱼汤的。
是苏梅。
扶招认出来人,抬起左手笑着招呼人过来坐,右手还是按在闻复的手上,语气如常地再问了一遍。
“荀阳,第一次杀人,姐姐帮你啊?”
等待闻复回神的间隙,扶招抬眼对愣在远处的女孩点了点头,“苏梅,过来坐。”
不是商量。
苏梅一个激灵,再顾不得方才看到听到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只忙不迭挪到桌前落座。
满意于苏梅的乖觉,扶招看向闻复,手指下移,捏住了闻复的手腕。
“荀阳,再不回答,姐姐杀你了。”
扶招的手握得松,闻复感觉不到几分痛意,但他心底明白,扶招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是扶招带大的。
是唯一一个。
他最清楚扶招的底线在哪。
他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知道哪些事做了扶招会给他兜底,哪些事连一点念头都不能有。
他知道扶招是个犟种,知道她不是什么济世救民的好人。
他知道她的自私,知道她的凉薄,知道她的恶劣,知道她的愚忠。
所以也没人比他更清楚扶招杀他的决心。
在得知扶招摸去了东楼并顺路去了趟鹿樵家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场过家家要结束了。
其实,他跟她的每一场游戏,都是扶招主导的。
他一旦输了,便会吵着闹着要重来。
年纪尚小时不要脸一点,敢于众目睽睽下径直躺在扶招的脚边撒泼打滚;年岁大些时就寸步不离地跟在扶招身边,只要扶招没在处理正事,他就小小声地碎碎念。
直吵得扶招剑都拿不稳,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他就软下声叫“姐姐”。
一看到扶招放下剑,他就又靠过去,说他已经订好了姐姐最爱吃的那家酒楼的菜。
扶招就会一边无奈地说“不是什么都可以重来的”,一边安排完手上的事务陪他再玩一次。
……
他终于走到了扶招不再心软的结局。
他颓然松开手,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进程执砚旁边的椅子里。
“吃饭吧,”扶招在闻复失力时就已经放了手,此时正执着筷子开始夹菜,“虽然可惜了那盅鱼汤。”
越来酒楼的新菜,闻复知道她会喜欢。
扒了两口饭都没第二个人动筷,扶招意有所指地笑笑,“请不要在我心情最好的时候忤逆我。”
做情报工作的就是要懂得看人脸色,苏梅立即响应,捧起了自己的碗。
程执砚无法自主活动,暂且略过。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某一位被针对的人。
“吃!”闻复勉力扯出一抹笑,“断头饭怎么不吃。”
几人就这样神色各异的,或吃或看完了这最后一餐。
“准备好了吗?”待闻复放下筷子,扶招身体前倾,直直地看进闻复的眼底,再次询问了一遍初见时的问题。
在杀人这事上,扶招其实没有多少耐性,实在是顾及着自己来之前许下的承诺,要陪人吃餐饭,她才按下杀心等到现在。
“我……”闻复哽了一下,垂头轻声问道,“可不可以要一个理由?”
“作为我的下属,你背叛过我,此为不忠;作为我的师弟,你差点害死我,此为不义;作为三皇子,你鱼肉百姓,此为不仁,”扶招答道,“你喜欢哪个理由?”
“为什么偏是今日?”
他不是没做好被扶招杀死的准备,但他一直以为扶招会用足够坚实的证据,在世人面前指控他尸位素餐、失仁失德,让他下狱后用国法惩治他。
再不济也是发现律令无法杀死他时才摸到狱中动手。
……是他低估了扶招的恨。
“今日是个黄道吉日,宜安葬宜祭祀;或者我等不及了今天就想动手,”扶招再答,“你要信哪个?”
“你才刚杀了闻央,现在又杀我……你怎么给人交代?”
“杀闻央的是你啊,”扶招张口就来,“我有什么好交代的?”
“我是说,”意识到扶招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闻复换了个表述,“谢洲哪来那么大能力善后?”
“善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扶招的语气里满是讽刺,“我又不是这个计划的主导者,善后轮不到我来操心。”
“什么?”
“很难理解吗?我是杀手。”
“杀手不过是人手上的一把刀,你说……是刀杀的人,还是人杀的人?”
更何况她本可以不是杀手。
是闻复将她这个身份坐实的。
扶招终究还是提起这件事了。
也对,是他的一己私欲划破了扶招本该拥有的大好前程,他还有什么资格质询扶招?
闻复不再出声了。
看着人早就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可怜样,扶招蹙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椅子往后一推,走到闻复身边。
十五年了。
还跟没长大一样。
“如果……”才吐出两个字,眼泪就已经扑簌簌地掉下来。
闻复哽咽到说不出话。
他后悔了吗?
好像是后悔的。
十五年了。
扶招照顾他,宽容他,教他权术,替他善后,为他受过伤,替他挡过罚……
他这般恶劣的人,扶招居然容忍他整整十五年了。
如果他早与皇室划清界限,一心一意向着寒食,扶招会不会架不住他的耍赖,同意把他带在身边?
如果他安安稳稳地做扶招的小师弟,他此时会不会坐在寒食的演武场边,掰着手指算师姐回来的日子,期待着师姐从各地找来的宝贝?
如果他只是个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皇子,无心政事和权力,只想游山玩水招猫逗狗的,扶招会不会嘴硬心软地护着他,成全他偏安一隅的小小愿望?
如果他手段强硬运筹帷幄,站在权力之巅跟扶招两相对望,扶招会不会高看他一眼,选择与他合作或对抗?
如果……
“会,”似乎听到了闻复未说出口的悔恨,扶招俯身,用手拭去他的眼泪,“我不止一次对你许下过这个承诺,你记得的,对吗?”
“莫哭了。”扶招将手覆上他的眼睛。
十岁的扶招还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儿,只能笨拙地捂住他的眼睛,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看不见眼泪就是没在哭了。
二十五岁的扶招终究没能知道小孩该怎么哄。
也终于不用再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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