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东楼时,扶招还是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知道,苏瑾很爱护她的房子,从设计到选址,从动工到落成,她每一天都来,风雨无阻,闲忙无度。
建成后更是时时念着保养和修缮,生怕江南的烟雨侵蚀了它分毫。
她流离了太久,对故土,对一个固定的、能被称为“家”的居所,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念。
这份执念决定了她不会理解扶招的行为。
但这份虔诚决定了她会鼎力支持扶招的理念。
扶招抬手执起大门上的铜环,轻轻扣了扣。
声音不大,却也惊得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门里的,也有门外的;有屋顶的,也有树上的。
扶招摆手示意大家不用理她。
敲门的不一定是来客。
也可能是离别。
这是扶招的回应。
对苏瑾。
也对她的执念。
下午的太阳还是很大,扶招微微眯起眼,将袖子在手上缠了几圈,虚虚地盖在额头上。
所幸东楼离鹿樵的私宅不算远,她贴着墙根的阴影走上一会儿便摸进了人家里。
院子里安静得很,连一丝风都没有,显得石径边的树色都添了几分燥热。
估摸着鹿樵此时还在跟唐与州打太极,扶招也不着急,寻了个阳光照不进的走廊,拿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台阶就坐下了。
这次闻复找来的药着实不错,原本在来江南的路上,她还隐隐感觉内力有些紊乱,如今倒是与她相安无事,难得地让她在紧锣密鼓的庞杂计划中缓出几分清明。
唯一不好的便是此药对阳光太敏感了,她都没在外边站多久,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觉刺痛。
不是非常剧烈,但足够持久,以至于足够磨人。
摄入了那么久的毒药,她的性格越来越恶劣也是情有可原吧。
她在心底轻笑一声,还是阖上眼,靠着廊边的柱子,在暗处坐了许久。
扶招是被大门的开合声吵醒的。
她没走过几次正门,却也能从这声音中判断出这门有些年头。
不至于有什么浮灰,但少不了斑驳的划痕和虫蛀过的痕迹。
院里摆弄得那么新,怎么不给外边换个气派点的门。
她正暗自思忖,鹿樵就已经闻着味找了过来。
“扶招?”看到人屈膝坐倚廊边,眉头微蹙面无血色的样子,鹿樵赶紧上前,忧心忡忡地将手探上扶招的额头,“你终于还是要死了吗?”
……哈,果然不能指着鹿樵这张嘴说出什么好话。
“快了别催,”扶招偏过头去躲开鹿樵那不安分的手,“我从进京到回来都过去多久了?你这点证据都销毁不明白,我看你才是想死了吧。”
“你说的倒轻巧,”见扶招还有力气说话,鹿樵瞬间收起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关切,拂袖斜靠在扶招对面的柱子上,自上而下俯视这难得肯乖乖坐着的人,“你一刀下去回京复命了,连尸体都没留给我,甚至动手前都没通知我一声,我上哪给你善后去?”
“哟,这会儿想起来要事先通知了?”
扶招掏出袖间的匕首就往鹿樵的方向甩,鹿樵下意识地后退,但身后的柱子堵住了他的去路,等他反应过来要往边上躲时,匕首已经刺中了他的左小臂。
“扶招!”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扶招站起身来,看着鹿樵躬身捂着手臂的模样,冷嗤道,“鹿樵,被闻复器重的感觉很不错吧?一边沾光享受着卢宵献上来的山珍海味,一边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闻复说点什么你就顺水推舟,跟他一块儿把卢宵这个人推到我面前。乐安的暗市已经开始吃人了,怎么,鹿知府大鱼大肉吃腻了,也准备尝尝人肉的味道了是吗?”
卢宵的事鹿樵问心有愧,扶招找上门来他就知道一定会跟他清算。
但扶招的话说得太重,吃人血馒头荒淫度日的罪名他是万不敢在扶招面前认的。
他感受着指缝间血液的黏腻,忍痛跪了下去。
“对不起,我不该明知道卢宵的德性,还,”没说几个字,鹿樵就已经痛得唇色发白,好不容易缓出几分清明,却还是没听到扶招的声音,只能咬咬牙继续陈述,“还跟他虚与委蛇,置百姓安危于不顾。我应该在告知你的同时采取行动,把损失降到最低,而不是心怀侥幸妄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你这个行为叫什么?”
“我……渎职。”
“背叛。”
听到扶招的宣判,鹿樵一瞬间绷紧身子,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鹿樵,你是从深渊里爬出来读书的,”哪怕鹿樵此时痛得冷汗岑岑,扶招也无动于衷,她自己下的手自然心里有数,匕首扎得虽深,但她随身带了药,不至于让人留下什么永久性损伤,“你服过毒,跳过河,坐过牢……没有人帮过你。”
“对不起……”
“鹿樵,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
说到这,扶招有些懊恼地闭了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了。
她见证了太多污泥里的摸爬滚打,有认命的,有麻木的,有抓住一丝机会就竭尽全力往上爬的。
她也救过太多人。
被感激过,被背叛过,被拒绝过,也被信仰过。
她以为她的心已经不会为一个人的命运再起波澜。
可是啊,鹿樵——
鹿樵,你是不一样的。
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悲时试过自残,绝望时试过自尽……没人救过你,是你自己,一次一次,一点一点,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
所以当她知道卢宵的事也有鹿樵的推波助澜时,她终于被汹涌的失望裹挟。
“当初是谁站在我面前指责我也是强权?”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出口了,扶招也不再别扭,索性把自己的想法摊开了摆在鹿樵面前,“‘公平与正义是用来约束自己的,而不是用来规训别人的’,这句话是谁说的?”
“所有人都称呼我一声‘扶大人’,连我都要飘飘然几乎迷失在我从未拥有的权力里时,是谁义愤填膺字字泣血,用‘扶招’两个字拦下我的傲慢?”
“现在你也终于拥有权力了,”情绪的大幅波动扰乱了扶招才平静不久的内力,她半卸了力靠在廊柱上,声音里难得地掺了些迷茫,“你对闻复低了头,对卢宵弯了腰,甚至对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屈膝……鹿樵。”
“你跪在我面前,是要告诉我过去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扶招为什么这么难过。
为什么要在乎?
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扶招杀了那么多朝廷的重臣,不该是见惯了利欲熏心、见风使舵的人吗?
别人都能,为什么他……
或许是他痛得有些意识模糊,扶招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变得有些缥缈,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
他怎么感觉听到扶招夸他了不起。
……果然是自己痛到脑子坏掉了吧。
居然会想着把自己跟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贪官相比。
他晃了晃头,极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其实膝前的血在他视线里都已经不太分明。
他有点茫然,下意识抬头去看对面的人,却在朦胧中听得一声轻叹,随之而来的是恶魔般的三个字。
“忍着点。”
扶招拔出匕首时,鹿樵已经脱力到叫不出声。
也不知道自己刚刚那番真情流露他听进去了多少。
“先别晕,”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人,扶招帮他扶正了身子,渡了些内力给他,“再撑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有扶招内力的辅助,鹿樵终于从绵密的痛意中找回了些许意识,听扶招似有正事要交代,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支住身子,表示洗耳恭听。
“这把匕首你留着,上面的痕迹不要洗,应该还有些残留的毒药没有完全渗透到你的血里,”扶招把匕首递给鹿樵,“也别急着找人解毒,这毒痛是痛些,但不致命,实在熬不住用些止疼的,案子查完我把解药给你。”
他还以为是自己锦衣玉食太久,耐痛能力急速下降,原来是毒药啊哈哈,你看这事闹的。
接过匕首,虽说有些疑惑,但他对扶招的安排没有异议,于是略一偏头,意在询问扶招是否还有别的交代。
不让治伤,那这几日处理公务和伪造证据……得受点罪了。
“背叛自己和算计我的事,”扶招用下巴指了指鹿樵的伤,“这就算是抵了,就此揭过,别再多想,起来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嗯?”
鹿樵点头。
“闻央的事我没提前告知,也没让你验尸,要凭空捏造证据确实困难,”扶招再道,“作为补偿,你的伤和这把匕首就算作定罪的关键证据,所有其他你没能伪造完整的,全都销毁。”
原来早就想好了,在这等着他呢,鹿樵恍然大悟。
就说扶招不至于喜怒无常到为了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就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那,”鹿樵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准备什么时候结案?”
“明天,”扶招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且好好歇着,我去给人一点临终关怀。”
扶招突然这么着急,倒真是令人意外啊。
果然还是身体吃不消了吗?
他不清楚扶招与皇室有什么样的血海深仇,让她不惜一切也要对闻信的血脉赶尽杀绝。
嗯,也不算,毕竟闻央死则死矣,他的两个小孩倒是还活得好好的。
敢连杀两个皇子……也不知道扶招哪来那么大的能力善后。
算了。
不能细想。
再想下去成谋权篡位了。
鹿樵一遍暗笑自己异想天开,一边却隐隐觉得如果是扶招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收回杂七杂八的危险想法,他颤颤巍巍地,试了好几次,才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到底是失了曾经的韧性。
看了看扶招留下的药瓶,鹿樵犹豫良久,还是没有打开,只是郑重地揣回兜里。
他知道扶招拿出手的止痛药效果一定立竿见影,但……他也该警醒些了。
居然真的纵容卢宵蹦跶了这么久啊。
他站在阴影里批驳自己。
明明他就是从这个地狱里爬出来的。
改了个姓就真当过往的冤孽一笔勾销了吗?
生死簿上寿数已定,你逃不掉的。
鹿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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