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了扶招和闻复扯皮的全过程,文斋满意地关上窗,回头却看见对面端坐着的人自顾自品茶。她“啧”了一声,暗中勾了勾手指,将人的椅子削去一角,逼得人满脸无奈地站起身来。
她懒懒地倒回自己的椅子,拂袖灭了桌上的盘香,只留了点淡淡的烟雾萦绕在香炉上方。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青瓷杯上,跟她腰间挂着的青玉交相辉映,惹得人多看了两眼。
“别这样看我,”抬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文斋轻笑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又如何,”男人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俯身放在文斋面前,“总归猜不到我头上。”
“是是是,”文斋白了他一眼,拿过小竹筒塞进自己怀里,“我家小招儿独自一人在皇宫跟那病秧子斗智斗勇,当然不会怀疑到你这个本该暗中替她照顾小跟班的师兄头上来。”
“不是师兄,”男人皱着眉头纠正道,“文老板慎言。”
“哟,戳着痛处了?”文斋幸灾乐祸道,“不敢舞到扶招面前,就只能拿她的小跟班出气,连锅都要我替你背?”
“文老板,您才是主谋,”男人扶起缺脚的椅子,用蛮力将缺的木块接上,重又施施然坐了下来,“我可是连碰都没碰到执砚那小子啊。”
“……你这倒戈得倒是快,”文斋突然沉了脸,偏过头盯着人,“看来我得重新审视一下还要不要把你留在小招儿身边了。”
“你做不到。”
“我做不到吗?”文斋看着强装镇定的男人嗤笑道,“能跟我做朋友,你以为扶招又是什么好东西?”
“你没有证据。”
“我需要证据吗?”文斋笑得更开心,“我家小招儿跟我一样,从不护短,唯利是图,你的价值可大不过我。”
男人彻底安静下来。
“谢洲,”文斋站起身,走到人身边,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他的头,跟之前摩挲玉佩的手法如出一辙,“我在外人面前纵你几分,你自己可别忘了你是谁的狗。”
敲打了谢洲一番,文斋将失魂落魄的人扔在屋内,自己去了二楼的客房。
程执砚被安排在这里。
他手心的针已经被谢洲处理了,虽然不是致命的毒素,但伤口边缘已经隐隐发黑。本就是唇红齿白的温柔长相,中了毒之后唇色加深,歪着头瘫软在椅子上,倒是勾得人心痒痒的。
就这弱柳扶风的样子,怎么帮衬扶招?文斋颇为不解。寒食山再没人,也不至于让挥笔杆子的小孩做这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吧。
……虽然扶招本人也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长相。
当时闻央一死,她就知道扶招要来京城,亏得她还忧心忡忡地做了不少计划,生怕扶招跟朝廷撕破脸讨不到好,谁承想扶招不仅不担心,还带了个这么心思单纯的小孩,跟来郊游一样。
天牢里这么突兀的感谢和愧疚,话里话外那么明显的要人接下玉佩的目的,居然还真的有人信。
谁知道她安排这一幕的初心是提醒这小孩不要轻信他人啊。
这下在扶招那是说也说不清了。
文斋心底明明白白地映着苍凉,却怎么也压不住角落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扶招准备亲自培养人了。
为什么?她孑然一身在江湖上闯荡这么久,如今不过二十五岁,正该是状态最鼎盛的时期,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培养新人?准备培养就算了,还这么大张旗鼓,生怕天下有哪个人不知道似的。
是逼不得已推至台前的傀儡,还是身有暗疾不得不早做准备?
如果是后者……那她这北户说不准还能在江湖势力大洗牌中多分一杯羹。
“编排我什么呢?”文斋想得太出神,直到一把短刀横在她颈边才反应过来,还没张口解释一句就听到身后阴恻恻地传来一句,“想要我死,还是想死?”
“冤枉啊小招儿!”极快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文斋谄媚地抬起右手,用食指抵在刀柄上试探性地往外推了推,见扶招没有加力回压,心下暗喜,猛地转身抱住扶招,“我可是替你!尽职尽责地扮演了一个坏人的角色啊!”
“不要命了直说,”要不是扶招收得快,开了刃的短刀绝对会在文斋的脖子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划痕,面对人的申诉,扶招根本不接茬,“我又不是当不得坏人。”
“那可不行,”文斋笑眯眯地对着扶招上下其手,确认人没有受什么伤才安抚般拍拍她的头,往后退开一步,“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照顾小招儿呢。”
扶招只是斜睨了她一眼,“你绑了我的人?”
“苍天有眼,日月可鉴!这事儿可不是我做的啊!”文斋连忙澄清,生怕下一秒扶招又拿出那把短刀,“你自己看不住人还怪我……”
她辩解的声音也在扶招的凝视下越来越小。
“谢洲做的?”
“诶?”惊奇于扶招居然能猜到那个跟京城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文斋忙不迭将责任推给他,“对对对!就是他!他跟了你那么久都没能被你带在身边,反而这小子一来就能被你青睐,他心生怨怼想要害人呢!那小子手心里篌针的痕迹就是证据!这种心术不正之人断不可留啊!”
“好,”得到了答案,或许扶招也根本不在乎答案,她只轻飘飘应了一声就向文斋伸手,“篌针还我。”
“啊?什么……”
“三。”
“我没有……”
“二。”
“等……”见扶招准备去摸腰间的刀,文斋立马掏出谢洲“进贡”给她的小竹筒双手奉上,“给你!”
虽然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但文斋可怜巴巴的表情活像扶招抢了她的,“怎么总是打我武器的主意?你自己不是也会做吗?”
“你是嫡传,我这不是偷学的吗,哪有你做的强,”文斋理不直气也壮,“对好东西趋之若鹜是人之常情吧!”
文斋解释的空隙,扶招已经走到程执砚身边,俯身去探人的脉搏。
毒素不强,解毒后调养几天就能恢复如初。
“这次下毒的量控制得不错,你用什么装的?”
“……玉。”
“只有玉?”
“……还有针。”
篌针的制作精髓是将内力与人分离,保存在自身血液中,这除了对内力有极高的要求外,还需要一份特殊秘法的支撑,文斋没这份传承,却偏偏馋这款暗器,迄今已经仿制了无数个低配版了。
“……算了,”扶招有些头疼,“只准用市面上流通的银针,不准灌输内力,不准用你自己的血,毒的种类不限,但量得控制在程执砚目前中的程度,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本来还想抱怨扶招的那么多要求,听到最后文斋眼前一亮。
北户是江湖上的老势力了,明面上做的是暗卫培训和押镖的生意,看上去很赚钱,但其实要在京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背后的资金流水大到人不敢想象。文斋接手时北户已经不在发展的鼎盛期,甚至隐隐有衰败的趋势,是她一手扯起一条新的利益链——暗器定制,硬生生盘活了这局棋。
不然按照寒食山的评估,不出五年,北户是要被放弃的。
做暗器生意确实赚钱,但这玩意儿也最危险,所以江湖上有一条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所有的暗器买卖都要经过寒食山的评估,设计的功用、售卖的数量等都得符合基本规范,否则会由寒食山追加□□,人和货一锅端已经是最轻的后果。
说起评估,文斋还是暗喜这回碰到了扶招的。寒食山业务广泛,在各地都设了评估点,一般的暗器在评估点报备一下敲一道许可就行,但若是像文斋用在程执砚身上的这种,仿制篌针的暗器,是要送回寒食审核的。
篌针是寒食山最大的招牌,制作方法和秘术只传嫡系,若有人痴心妄想仿制这玩意儿,还得先掂量一下命够不够硬。文斋也并非有恃无恐,只是仗着扶招懒得管一直踩着这条底线蹦跶,倒也没真妄想着这东西能量产。谁曾想扶招竟然主动开口。
如果你不知道扶招亲自认证的含金量——
她是寒食山新一代唯一的嫡传。
得了这么大的便宜,文斋的笑容更谄媚了,瞅着扶招的眼色立马就要上前给程执砚解毒。
“不用,”探过程执砚的脉,扶招也放下心来,摆摆手示意文斋不用麻烦,“吃点苦头才能记住教训,这解药就等他醒来,让他自己凭本事向你要。”
文斋琢磨着这是要考校的意思,“你又拿我当考核点?不怕我再给你养出一个谢洲来?”
“你有胆子就试试。”
“那,什么程度才能向我要到解药?”
“向你要又不是向我要,”扶招莫名,“你爱给就给,不给就让他受着。”
不是说扶招温柔良善、大爱无疆吗?文斋虽不信这种传言,却也一直觉得至少扶招的底色是温的,能说出这种不管人死活的话属实让她意外,“要是他拿不到,错过解毒期怎么办?这药虽不致命,但对身体的损伤可不小。”
“你不用担心后果,”扶招当着文斋的面,把篌针重新塞回程执砚的袖子里,“他再受不住也有我兜底。”
离开房间后,扶招下到二楼,敲响了谢洲的门。
“进。”
没等谢洲从椅子上起来,扶招先躬身行礼,“师兄。”
谢洲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座位,算作对扶招的回应。
“文斋怎么打击你了?”房里就他们两人,扶招也没拘着,径直坐下,“竟惹得你也在这伤春悲秋的。”
“没有打击,”谢洲答道,“陈述了一些,遥远的事实而已。”
“哦,那就是辱骂了,”扶招自动翻译,“亏我还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了篌针的仿制权给她,要收回吗?”
你说把什么玩意儿的仿制权给她了?
“胡闹,”谢洲颇有些头疼,“你怎么跟师父交代?”
“那师兄把我手上的正品给她,就没想过怎么向我交代?”扶招笑眯眯地反问,“篌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外流,师兄这时候又不想着我得跟师父交代?”
这是要问罪的意思了。谢洲心里一凛,立马起身要跪,却被扶招托了一把,直直站在她面前。
“师兄,”把人稳在身前,扶招却没抬眼,只是细细整理着腰带上被风吹乱的流苏,“你再怎么怨我,也不该拿寒食山的东西。”
“我不是……”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谢洲是万不敢接的。他撩起衣袍又要跪,却再次被扶招拦下。
“我知道,”扶招点头,示意谢洲不用解释,“我这又不是朝堂,我也不是天子,哪有让师兄跪师妹的道理。”
可在寒食山,再大的长幼有序也得给嫡传让步。这是十年前就定下的结局,哪怕谢洲心底有再多的苦涩,也只能一一压下,最后垂头向自己亲手带大的师妹道歉。
“师兄,我不是什么好人,”捋顺有些打结的流苏,扶招开始调整它们的长度,“我是你一手带大的,这一点你应当最清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是这个意思,”松开手上的东西,扶招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竹筒塞进谢洲的手里,“师兄,你是被北户抵押给寒食山的,你以前教了我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也请你自己牢记这一点。”
暗紫色的流苏在衣角垂落,随着扶招远去的步伐轻微晃动。
一如她踏出寒食的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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