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户的茶馆出来,时间也不过是中午。
扶招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没入街上马车轱辘滚过的尘土中,混在夏末秋初的烈阳里,随着饭菜和脂粉的味道,飘往远处那道不可见的天堑。
也不能叫不可见,扶招在心里默默纠正,只是这道天堑就在这里,但没人觉得它不可跨越。
一纸路引就能跨越那道城墙,一道皇榜就能迈进那扇宫门……或者像扶招这样胆大包天的翻墙也未尝不可,总之办法多的是。
堑的这头歌舞升平、书生意气,堑的那头衣不蔽体、哀鸿遍野。
这边是细碎的啜泣,那边就被埋在亲手垒砌的一砖一瓦里;这头是撕心的痛楚,那头就被葬在亲手雕刻的一梁一木里。
明明没有谁是仙人,抬眼却是满满的身影端坐瑶台。
于是便催生了想要“平权”的江湖。
不要圣旨,不要跪拜,不要人命如草芥,不要一顶官帽拢来一大群不知所以的鸟雀,不要只顾谈笑风生却不顾屏风外的烽火狼烟。
要平等,要义气,要四海之内皆兄弟,要堂堂正正惩奸除恶,要满腔热血匡扶正义,要鲜衣怒马不畏强权。
于是有了南户北户,有了东楼西楼,“除恶不避南北户,扬善不绕东西楼”是各地传唱最广的俗谚。
于是有了寒食山,从皇权中寻得一条生路,在江湖里扎根屹立,将众人俯首敬上的标尺稳稳持了百年。
于是有了扶招。
有了最清晰的,关于善良和平等的代言。
周围一声声真诚的“扶大人”喊得她近乎力竭,她却不得不挂上最明媚的笑容回应弥漫的殷切。
“谢谢大家挂念!扶招一切都好。”
一直步履匆匆的她终于走出闹市,倚在小胡同有些斑驳的墙边。
可是啊,对苏梅的哄骗,对苏瑾的悖约,对文斋的怀柔,对谢洲的施压,乃至对程执砚的冷眼旁观……
又有哪一项不是强权?
程执砚醒得很巧,又或者说很不巧。
扶招前脚刚离开,文斋还没来得及思考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程执砚就睁眼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到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才发现手心隐隐发紫,是典型的中毒迹象。
他试着调动内力,不出所料运行滞涩,还带着明显的无力感。
……很糟糕的境地啊,程执砚心想。他没有受过一点抗毒的训练,现在的状态,他把自己的身体扶正就已经很费力了。
“终于醒了?”虽然程执砚动静很小,但文斋还是在他睁眼的瞬间就注意到了,她饶有兴致地看完了程执砚如复健般的行为,还是忍不住嫌弃扶招选人的眼光。
“前……咳咳……”一开口体内的气血就上涌,程执砚偏头咳了好久,颤抖着用袖子将嘴角的血抹去,才终于看向文斋,“前辈可是扶大人的朋友?”
“何出此言?”
“您,咳咳,是您将我救出天牢?”程执砚慢慢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简单整理了一下思绪后看似询问实则笃定道,“若非朋友,且不论我这条命,至少我手中的篌针,您当拿走才是。”
下毒加劫持加觊觎篌针并被正主找上门来的罪魁祸首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上来就给我定性为朋友的话,可是要吃很多亏的啊。”
“执砚只是凭直觉判断,”虽然还没什么力气,但精神好歹恢复了些许,程执砚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这种面对外人时的人模狗样……还真是跟扶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看着程执砚面色苍白还在自己面前强撑的样子,文斋突然失了逗弄的兴致。本来她只是想提醒一下牢里的程执砚不要轻信他人,结果谢洲弄巧成拙直接将人绑来。绑来也行吧,她替扶招照料一下也不是不行,但这小子居然命那么好得了扶招的篌针……都放到她面前了!她不肖想一下多说不过去。虽然最终也没拿到正版,但扶招主动同意仿品的生产属实在她意料之外。
她不在乎扶招可能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就像扶招也不会过问自己替她打点京城的关系需要冒多大的风险。说到底二人先是利益关系再是朋友,扶招这回让了这么大的利,哪怕不明说,文斋也能隐隐摸到她的意思。
至于程执砚,本来就是附带的。文斋默默唾弃自己为什么想不开要管扶招这档子闲事,人家既然敢把人带出门,自然有护人周全的手段,哪怕在牢里被弄死也是人家自己的事,干什么非要掺和一脚。现在好了,被人拿来当教具用了吧。
“算了,”文斋摆摆手,“你走吧,反正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你也保下了这条命,不算你吃亏。”
“多谢前辈。”这种强盗似的话也没能让程执砚有更多的情绪,他只是慢慢支撑起自己,礼貌向面前的人道谢,再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那块有阳光的地方去。
“别一天天的什么都信,”轻叹了口气,文斋背对着人开口,“扶招又不是神仙,哪救得了这么多人呢?”
“谢谢前辈提点,”程执砚也没回身,“所以才会有您,有我,有朝廷,有江湖。我们的人间不需要神仙。”
似乎听得一声轻笑,又似乎没有,程执砚从这挪动的几步里缓出几分清明,在踏进阳光的那刻低声问道,“那么前辈,故事里性命垂危的弟弟……最终活下来了吗?”
文斋愕然转身,腰间的青玉也随着她大幅的动作甩开,却因为被牢牢系着,最终落回主人身边。
一直倚着墙恢复体力的扶招似有所感,抬眼看到的就是程执砚拖着沉重的步伐垂眸赶路的样子。
衣袖上湿了一块,边缘透着些若有若无的红色,不难看出是血迹。
啧,哪来那么爱干净的毛病。
跌跌撞撞地穿过热闹的街巷,程执砚在路尽头停下,扶额晃了晃脑袋,准备提起精神再问问路人有没有见到扶招,“请问……”
“闭嘴。”没等人反应,扶招直接揽上人的腰,三两步就离开了原地。
扶招在京城倒是不缺落脚的地方,甚至皇帝也曾经给她批过一个宅子,还固定地隔一段时间就派人打扫。扶招没多犹豫,带人一路疾驰到这个过了明路的宅邸。
“扶大人?”在扶招捞人时,程执砚起初只感受到一阵眩晕,但紧接着渡来的内力让他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却因为在空中找不到发力点,只做了些无用功。到落地也不过几秒钟时间,但扶招渡来的内力已经足够他恢复大半。
“她还真没给你解毒?”等人站稳,扶招颇觉惊奇。按理说在文斋面前,自己对程执砚回护的态度表现得很明显,没想到文斋居然不吃这一套。
“嗯……啊?”
“她给你下的毒,”看程执砚一脸茫然,扶招无奈,“这都不知道的话……你们还有什么可聊的?”
“前辈告诫我,不要轻信他人之类,我当时没觉得……”瞥见扶招无语的样子,程执砚有些悻悻,“我这回记得了。”
“进屋歇会儿吧,”太知道眼前这人的秉性,扶招对程执砚的承诺不置一词,“晚点谢洲会送药来。”
“洲大哥也在京城吗?”
“有些任务给他,”见人眼睛都亮了,扶招悠悠补道,“正好问问他是怎么带人的。”
似乎有杀气。程执砚那点即将见到熟人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谢洲来得很快,或者说其实是文斋早就让谢洲把药备着,借这个机会给三人创造私聊的空间。
“洲大哥!”即使被扶招打击,在看到来人时程执砚也难掩心中的喜悦。
没有说跟着扶招不好的意思,真的。
谢洲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按下属的规制给扶招见礼。
“吃了药就一边玩儿去,”扶招实在是懒得看程执砚这副老乡见老乡的样子,夺过谢洲手里的药就开始赶人,“我跟你洲大哥有事要谈。”
想起扶招先前似要问罪的语气,程执砚缩了缩头,愣是犟在原地不肯走。
“别逗他了扶大人,”谢洲轻笑着截断扶招未说出口的小作文,“他已经知道错了,而且从现在起,他也算通过了您的考验,后续的事不用再避着他了吧?”
……?
所以那些在来路上的宽慰和选择都是假的吗?
“行,你跟他交代吧,我去应付外边皇帝的眼线。”没理会身边呆若木鸡的人,扶招大喇喇地把任务往两人身上一丢,闲庭信步地朝围墙边上走去。
“所以,太子真是扶大人杀的?”听完谢洲的叙述,程执砚大惊,“可是扶大人完全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啊?”
“执砚,”谢洲蹙眉,仿佛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当真不知道扶大人与皇室的关系?”
“扶大人跟皇室?难道不是相互忌惮相互利用,表面上相敬如宾背地里互下死手的关系吗?”
……嘶,这么说的话,倒也没错。
“既然是相互利用,那你觉得杀太子闻央是谁的意思?”
“是……皇帝?!”想到事发时自己在扶招面前的推测,程执砚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
谁懂啊,他还一直觉得是皇帝联合闻央给扶招下套,谁曾想是扶招跟皇帝各取所需一起做的局啊?
“心里清楚就好,出了这个门就当不知道,”谢洲语重心长地劝道,“扶大人如履薄冰走到现在,你自己机灵点,就算帮不上忙,至少也别给她添麻烦。”
“我记得了,”程执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扶大人这次来京城是为了?”
“多半是为了拿这桩悬案的调查权,”谢洲非常谨慎而准确地选用了“悬案”一词,毕竟双方都心知肚明这答案是谁,而罪魁祸首不可能被推出去,“说到这,等我走后你记得把金疮药拿给她,我来之前放在你房间的桌子上了。她身上有伤,你以后也稍微顾着点,别总让她照拂你。”
“扶大人受伤了?”程执砚感觉自己的三观再次受到了冲击,“居然还有人能伤到扶大人……但洲大哥你怎么知道?”
“每次来京城都这样,死性不改,更何况……”
“更何况我是你一手带大的,受没受伤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已经处理完外边眼线的扶招倚在门框边,不知听了多久二人的对话,“人程执砚可没这个本事。”
“那您让让他,”谢洲也没被扶招的阴阳怪气噎到,反而顺着她的话笑道,“反正您都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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