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侃完扶招,谢洲就被她纯威逼无利诱地带出了门。
扶招看上去笑得阴恻恻的,实际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时毫不含糊。谢洲看似被拿捏着连连赔笑,其实手上一直小心翼翼护着,生怕人因为大动作又扯裂了身上的伤口。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程执砚有些羡慕。
他来得太晚了。
谢洲和荀阳是扶招的师父——寒食山现任的执首——送给扶招的拜师礼。当然具体怎么个事他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他入门时扶招三人已经在江湖上站稳脚跟,传这三人其实是师兄妹的也有不少,多个版本任君采撷。
但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默契、熟稔和信任都是实打实的,详情可参考本次会面。更何况刚刚扶招亲口承认自己是由谢洲带大的。
这该是一份怎样的情谊呢?程执砚难以想象。
他是一个被抛弃的人,承蒙扶招救助,才有幸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来到寒食山。无论是执首还是教习,亦或是其中的弟子,待人都是温和善良的。他也按部就班地一点点长大,练着寒食山的功夫,听着外勤弟子传来的江湖见闻,念着官府学堂才会教的“之乎者也”,学着找到自己的长处,试着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他是教习眼中的乖学生,是同学口中可靠的伙伴。他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人,也不是什么起早贪黑废寝忘食的人。除了曾被抛弃,除了被扶招所救,他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其实被抛弃和被扶招所救也跟很多人没什么两样,与身边的同学熟络后,他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他有着平淡的、细水长流的、安安稳稳的幸福。
所以仅限于此。
他没有见过扶招身边这种纵横捭阖、波谲云诡的情谊。
他只是扶招随手救下的人,随意到在扶招的生命里溅不起一点水花。他不知道扶招为什么会选择自己。明明他被送到寒食山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扶招的面。
或许这个问题也根本不需要答案。
他只是扶招随手选择的人。
因为扶招自己足够强。
因为扶招身后有她足够信任的人。
所以扶招身边站谁都行。
当他游离的目光触及矮桌上那瓶解药时,他恍然发觉自己再次陷入了扶招耳提面命绝不可为的“妄自菲薄”的境地。正如扶招所说,她亲自带着他已经很久了,大到朝廷与江湖的利益纠葛,小到他一瞬间产生的情绪,扶招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她一次又一次给他选择,一遍又一遍鼓励安抚……扶招在他面前跟呈现在世人眼前的形象一样,温柔,强大,公平,善良。
如果他不曾见过扶招在父母面前耍赖,如果他不曾见过扶招在谢洲面前呛声,他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扶招就是世间流传的如神仙一般的模样。
“扶大人在江湖独行了这么多年……现在不是要你帮衬她的。”
如果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帮衬”呢?
如果……这句话的重点在“独行”呢?
谢洲将扶招的计划告知他时,明显是犹豫的。跟皇帝做交易,勾结朝廷,暗杀太子,找人替罪,哪样听着都不像扶招会做出来的事。谢洲担心他因为这些对扶招产生偏见甚至是厌恶,因为这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其实他心中只有“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
就实力而言,扶招是最强的;就势力而言,扶招背靠的是寒食山;就声望而言,无论江湖还是朝廷都信任扶招。扶招不是第一次杀朝廷命官了,却没有一次被朝廷问责,凭什么?
除非她背后的势力还有皇帝。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皇帝借扶招之手杀闻央,扶招借赴京受审之名拿查案权。扶招身上的伤多半也是在皇宫演的苦肉计。
扶招手上没有权力,可她从未失权。
“洲大哥,你所讲的只会让我更加敬佩扶大人,”他记得自己这样答道,“这些交易和筹谋是大人行善的根基,而不是指摘她背离初心的污点。”
“难为你还敢相信扶大人在行善,”谢洲愣了很久,蓦然红了眼眶笑着开口,“如果有一天她自己都不信了,也请你一定要帮她相信这一点。”
等扶招给人交代完任务再回房时,程执砚还是保持着离开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解药见效没那么快,你先去休息,”扶招以为这是中毒的后遗症,“晚饭时我叫你。”
“您的伤也需要处理,”程执砚抬头,“要是伤在背上您够不着,我可以帮您。”
“我这点皮外伤根本用不着,内力辅助一下马上就能好,别跟谢洲学得大惊小怪的,净耽误事。”
“马上就能好的话,您为什么不治?”程执砚反问,“习武之人更要注重身体不是吗?”
听了这话,扶招眯起眼冷笑一声,“你也是胆子大了,现在什么都敢掺一脚?”
“执砚不敢。我什么都帮不上您,也没有洲大哥跟您的默契,您受了伤要瞒我自然一瞒一个准,我就……”
“好了,”扶招深觉自己好像触发了什么陷阱,稍微凶一点程执砚就开始念这些独白,甚至每次都还能念出些新花样,她属实是不堪其扰,“把药拿来吧。”
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套肯定是谢洲教的,自己拿她没办法就把算盘打到别人头上。任务还是派少了,她心想。
一个一个的都那么闲。
扶招最后也没要程执砚帮忙,把人打发去休息,自己也去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再随便撒了点药就完事。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后,她本想着差人去最近的酒楼订个包厢,弥补一下程执砚在天牢里没吃上饭的遗憾,但想到他那本就弱柳扶风现在还面无血色的样子,她颇感糟心,却又不得不认命般自己去集市逛一圈。
她凭着印象走到那个文斋曾带她来过的集市,或许是离饭点还有段时间,无论是卖菜还是买菜的人都寥寥无几,再去掉几个老板在摊子前打盹的,扶招也就剩下角落里卖些蔬菜和豆制品的摊子可以选。
她本人对这两种食物都不是很感兴趣,本着照顾病号的想法,她要了一方豆腐和一颗白菜,思索一会儿后再要了根萝卜。
好不好吃另说,但应该足够健康了。她对自己买的菜非常满意,然后拐到边上的卤菜馆子打包了一份卤货。
家里还有上次来时闻央给她备的米。
这下两个人的晚饭就算解决了。
她一边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边思考着要给程执砚做汤还是花点时间熬粥。快到家时她也终于下了决定,心下一松正准备抬手摸钥匙,却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个身着官袍的背影。
有点眼熟啊。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来人是扶招,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眉眼间似有万般情绪,却在扶招越走越近的步伐中尽数压下。
扶招笑意盈盈地冲来人晃了晃手中的菜,步调未变,就那样慢悠悠地跟人擦肩而过,站在门前。
“怎么自己买菜?”
来人低声问道。
“家里有人得照顾。”
扶招答道。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下文,扶招在心底叹了口气。
“明天见?”
“好。”
扶招最终还是熬了白粥,因为她记起包袱里有一些自家腌的咸菜。
这些蔬菜她也还是拿来做了汤,没别的原因,纯属省事。
她掐着粥出锅的时间去敲了程执砚的门。
“来了!”程执砚从梦中惊醒,下意识答了一声。
得到回答的扶招满意地回到厨房,把自己的成果端到外间。
“扶大人,这是,您自己做的吗?”见扶招在桌边布筷的样子,程执砚感到新奇。
“试试,抛开味道不谈,应该还不错,”拆开卤货的包装,扶招示意人坐下,“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吃。”
“谢谢扶大人。”
这顿饭程执砚吃得受宠若惊,时不时就悄悄瞟对面的扶招两眼,直到扶招伸手在他头上一拍。
“问。”
“扶大人以前……”程执砚有些不好意思,“也总是这样跟洲大哥他们吃饭吗?”
“想得美,谢洲在我怎么可能做饭。”扶招看向程执砚,满眼都是“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的表情。
更不敢动筷了怎么办?
“说了你们不一样,”扶招夹了一筷子咸菜到自己碗里,“他跟荀阳跑外勤,你这身体素质有什么好向往他们的?老实跟着我就好了,自然有要你学的东西。”
程执砚默默低头。
这餐怪像断头饭的。
见扶招放下筷子,程执砚非常有眼力见地抢先一步收拾碗筷。扶招只是挑眉笑笑,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今晚好好休息”,就优哉游哉地去了书房。
怎么看都像明天要倒大霉的样子啊……
整理完餐桌和厨房的程执砚望向二楼灯火通明的书房,犹豫半天还是决定先暂避锋芒。
明日愁来明日愁。
但扶大人身上的伤,要不要再去提醒一次呢?他觉得扶招自己应该不会记得这样的小事。
写个纸条吧。
于是乎,正处理各方来信的扶招,在不经意的抬眼间看到了门缝里一点一点爬进来的纸。上面写了“您记得上药”五个字,待确认整张纸都被塞进门缝后,门外的人就窸窸窣窣地悄摸离开了。
生怕自己现在就抓着他学吧?
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寒食山教习对程执砚的评价,扶招失笑,但还是搁笔起身,捡起了地上的纸。
“他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优点吗?”
“明显的……心性吧?但这也不算,我们寒食的弟子心性都不错。”
“哦对少主,执砚的字写得特别好,若您没捡到他,其实他自己在外边接些抄书的活也很有人要呢。”
面前的字是流畅隽丽的行书,虽然只是随手写下甚至可能当时的心情还带着点颤颤巍巍的忐忑,但一笔一划间还是透着些凌厉。扶招这宅子里的物件都是皇室派人置办,品质自然无可挑剔,笔墨纸砚也不例外。程执砚这手字倒是不浪费闻央送的那方徽墨。
字的墨色浓淡也颇有考量,没因为只是随手写就糊弄了事。不同的墨条有不同的磨制和调水比例,就程执砚的功底来看,他明显是识货的。
或者说得笃定一点,他习惯用这种品质的墨。
坐回桌前,扶招翻出写给东楼的回信,提笔在后边又加了几句话。
“执砚落笔颇具风骨,且家中惯用徽墨等品质上乘的文房用品,这两点是新增的,劳烦阿瑾帮我继续留意。如果需要查购买或销售渠道,可以给寒食的评估点传信,以此为证,他们会给你我的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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