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在破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
沈知微靠在冰冷的墙上,指尖已经冻得发紫。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羊脂玉佩——那是她出嫁时,母亲亲手系在她腰间的。玉色依旧温润,只是系绳断了,像她这一世荒唐的姻缘。
三年太子妃,十年夫妻情,原来都是笑话。
"娘娘,该上路了。"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没有半分恭敬。也是,废太子妃算什么娘娘?从她父兄谋反的罪名扣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这冷宫里等死的一条野狗。
门吱呀一声开了,风雪灌进来。进来的不是太监,是个女子。
茜素罗的斗篷,狐裘围领,鬓边一支鎏金点翠步摇——那是她做姑娘时最爱的样式,如今戴在别人头上,倒比她当年更矜贵些。
"姐姐。"沈知柔屈膝,礼数周全,仿佛还是当年沈府里那个温顺怯懦的庶妹,"妹妹来送你一程。"
沈知微没有抬头,只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些。
"李翊呢?"她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枯木,"他自己不敢来?"
"殿下忙着登基呢,哪有工夫?"沈知柔轻笑一声,在她面前蹲下来,"姐姐,你别怪他。要怪就怪你自己——明明占着太子妃的位置,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沈家又倒了,你还有什么用呢?"
沈知微终于抬起眼。
十年了,她第一次这样仔仔细细地看这个庶妹。眉眼间还是熟悉的温婉,只是眼底那点得意藏不住了,像毒蛇吐信。
"沈家的案子,是你做的局。"不是疑问,是陈述。
"姐姐聪明。"沈知柔歪了歪头,"可惜聪明了一辈子,临了才发现。你以为殿下真的爱你?他娶你,不过是看上镇北侯府的兵权。如今侯府倒了,兵权到手,你这个侯府嫡女,自然就成了绊脚石。"
她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姐姐,你猜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知微瞳孔骤缩。
"你出嫁后第三个月,母亲突发急病,是不是?"沈知柔笑得温柔,"哪有什么急病,不过是慢性的毒,一日一日地蚕食。姐姐,你那时候在太子府里备嫁,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真可怜。"
血液在耳中轰鸣。
沈知微想起母亲临终前派人送来的那封信,字迹潦草,只写了四个字:"微儿,快跑。"
她当时不懂。她以为母亲是病糊涂了。
原来不是。
"还有件事,姐姐一定不知道。"沈知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年前你在宫中遇刺,救你的那个蒙面人——姐姐是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是谁?"
沈知微指尖一颤。
她当然想知道。那个雪夜,她被人推入湖中,是一个蒙面人将她救起,手臂上被刺客划了深深一道。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他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
后来她在太子府里寻了很久,以为是太子的暗卫。
"是萧珩。"沈知柔轻飘飘地丢下这个名字,"镇北侯世子,你的——小叔子。有趣吧?他救了你,你却嫁给了他的兄长。姐姐,你这一生,可真是错得离谱。"
沈知微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萧珩。
那个冷面冷心的世子,她在侯府里见过寥寥数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原来是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看姐姐后悔的样子啊。"沈知柔俯身,从她手中抽走那枚玉佩,"你放心去,这枚玉佩,我会替你收着。毕竟,这本是母亲要给我的东西,谁让你是嫡女呢?"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姐姐,毒酒我下在了你今早的粥里,不是什么烈性东西,就是让你慢慢冷下去,像这雪天的野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死掉。你还有一个时辰,好好享受。"
门重新关上,风雪被隔在外头。
沈知微独自坐在黑暗里。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她在这冷宫里挨过的任何一个冬夜都要彻骨。
她想起很多片段。
想起出嫁那日,红盖头下她攥着母亲的手,心跳如鼓。想起新婚夜太子掀起盖头时,她羞怯地低下头,没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想起父亲被押入诏狱那日,她跪在东宫书房外求见,暴雨浇了整整两个时辰,太子始终没开门。
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母亲摸着她的脸说:"微儿,侯府是你的根,不管嫁到哪里,别丢了根。"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知道她嫁的不是良人,知道沈家迟早有一劫。
沈知微闭上眼,泪水滑过脸颊,却没有哭出声。
她这一生,信错了人,爱错了人,连仇人都没认全。母亲死了,父亲死了,镇北侯府三百余口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而她这个罪魁祸首,还在东宫里做着贤妻良母的美梦。
如果有来世——
她猛地睁开眼。
不。她不想要什么来世。她要他们血债血偿。她要李翊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她要沈知柔亲眼看着她夺走的一切化为泡影,她要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意识像被抽丝的茧,一层一层地剥离。她拼命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地面。
那枚玉佩……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母亲把玉佩系在她腰间时,手指是颤抖的。母亲说:"微儿,这是外祖母传下来的,能保平安。"
原来不是保平安。是保她一条命。
黑暗吞噬上来。
沈知微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那是新帝登基的礼乐,也是她这一世的丧钟。
————
"姑娘?姑娘醒醒!"
有人在推她。
沈知微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胸腔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喉咙——没有毒酒的灼烧,没有血,只有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姑娘做噩梦了?这一头的汗。"
熟悉的声音。熟悉到让她以为自己也疯了。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
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茜纱帐幔,床头那盏琉璃灯是她出嫁前用的——灯座上缺了一角,是她八岁时淘气磕的。
她僵硬的转过头。
碧桃正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套大红嫁衣,见她醒了,松了口气:"姑娘可算醒了,再睡下去,吉时都要错过了。夫人一早就来嘱咐,今日出嫁,千万要顺顺当当的。"
沈知微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碧桃。她的贴身丫鬟,在她嫁入太子府的第三个月,因为"偷窃"被杖毙。她后来才知道,碧桃是撞破了太子与沈知柔的私会,才被灭口。
可她现在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颊饱满,还没有后来那些惊恐憔悴的痕迹。
沈知微的视线缓缓移向窗外。
春光明媚,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好。她记得这株海棠,在她出嫁后的第二年就枯死了。
而现在,它开得好好的。
"今日……是什么日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姑娘睡糊涂了?"碧桃笑着替她拢了拢鬓发,"永安十七年,三月初六,姑娘出嫁的好日子啊。"
永安十七年。
三月初六。
她出嫁的日子。
沈知微猛地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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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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