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姑娘,眉眼如画,肤若凝脂,鬓边簪着一支并蒂海棠金步摇——那是母亲去年生辰时从珍宝阁特意为她订的,花蕊里嵌着两颗米粒大的东珠,走一步,晃一晃,像真的花在颤。
沈知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已经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
冷宫里的沈知微,瘦,苍白,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而镜中这个姑娘,脸颊饱满,眸子清亮,连生气都带着一股子鲜活劲儿。
"姑娘真好看。"碧桃替她拢了拢鬓发,眼眶却红了,"夫人要是看见了,一定高兴。"
沈知微指尖一顿。
母亲。是了,母亲还活着。至少在这个早晨,在这个永安十七年的三月初六,母亲还好好地住在沈府东院的正房里,咳疾虽缠身,却还能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廊下看那株海棠。
她还没有死在那场"急病"里。
"替我换支簪子。"沈知微忽然说。
碧桃一愣:"这并蒂海棠是夫人特意——"
"换那支素银的梨花簪。"沈知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今日出嫁,我不想太张扬。"
碧桃虽不解,还是依言去取了。
沈知微看着镜中那支金步摇被取下,眸色深了几分。她记得前世,正是这支步摇——沈知柔在她出嫁后第三日来"探望",说喜欢这支簪子,她便送了。后来那支簪子出现在太子府的一场宫宴上,戴在一个舞姬头上。
那是李翊送给沈知柔的"定情之物",用的是她的嫁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她的东西。
"姐姐。"
门帘一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先飘了进来。沈知柔穿着一身浅粉襦裙,发间只簪了两支素银钗,妆容清淡,像一朵不胜凉风的水莲花——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声温婉懂事。
沈知微从镜中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柔儿来了。"
这一声"柔儿",她叫得极自然,仿佛还是前世那个对庶妹掏心掏肺的好姐姐。
可镜中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姐姐今日真美。"沈知柔走到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嫁衣的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颈侧,"这嫁衣的绣样,是夫人亲手描的吧?我瞧着这并蒂莲,比珍宝阁的绣娘还精致。"
沈知微垂下眼,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她知道,这双手曾从她掌心抽走那枚玉佩,曾端着毒酒送到她唇边,曾一笔一画地在伪造的供词上签下她父亲的名字。
"母亲的绣工,自然是好的。"沈知微淡淡道,"可惜她身子不好,不能来送我了。柔儿,今日你会去送姐姐一程吧?"
她说"一程"两个字时,语气极轻。
沈知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瞬极短,短到若非沈知微死死盯着镜中的倒影,几乎要错过。可她没有错过——她看见沈知柔的眼角抽了抽,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柔模样。
"自然要送的。"沈知柔笑着,从妆台上拿起那支被换下的金步摇,"姐姐怎么不戴这支?多好看。"
"太沉了,压脖子。"沈知微随口道,"柔儿喜欢?那送你吧。"
沈知柔的手一僵。
她低头看着那支步摇,东珠在花蕊里幽幽地泛着光。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
前世,沈知微对这支簪子宝贝得很,连碰都不让人碰。后来是她软磨硬泡才要到的。
"姐姐说笑了,这是你出嫁的簪子,我怎么能要。"沈知柔将步摇放回原处,指尖却在那上面多停了一瞬。
沈知微看着她的动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是了。她也回来了。
若非重生,沈知柔不会对这支簪子有这样的执念。若非重生,她不会在听到"一程"时露出那样的表情。她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都知道那个"一程"的尽头是什么。
冷宫,毒酒,一场空了十年的大梦。
"姐姐?"沈知柔察觉到她的沉默,歪头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微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胭脂,轻轻点在唇上,"只是在想,这一程,要走得稳当些才好。"
她看着镜中两张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忽然笑了:"柔儿,你说,若是这一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该怎么办?"
沈知柔眸光一闪,随即笑道:"姐姐说笑了,大喜的日子,怎么会有岔子?"
"是啊。"沈知微将胭脂盒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大喜的日子。"
——————
吉时到,爆竹声喧。
沈知微被碧桃搀着走出闺房,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三寸见方的青石地面。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咳喘,却强撑着笑意:"微儿,去了侯府,要……要孝敬长辈,和睦妯娌……"
她的脚步顿了顿。
前世,她听到这番话时,只当是寻常的嘱咐,还笑着安慰母亲"女儿省得"。后来她才知道,母亲那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沈家的兵权太盛,圣上猜忌日深,这门亲事本就是一场权衡。母亲是想告诉她,侯府不比家里,要处处小心。
可她没听懂。
"女儿省得。"她轻声说,声音比前世更轻,更稳,"母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借着她的名义,去伤害她在乎的人。
花轿停在府门外,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在春光里晃得人眼热。沈知微被搀上轿,坐定,听见轿外传来喜娘高亢的嗓音:"起轿——"
轿身一晃,缓缓前行。
沈知微坐在轿中,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喜乐,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戏。她演过一遍的戏,如今要再演一遍,只是这一次,她知道剧本的每一个转折,知道谁在幕后提线,知道那看似圆满的收场,不过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场。
轿子拐了个弯,喜乐声渐远,似乎进了条僻静些的巷子。
她正要闭目养神,忽然听见轿外传来两个压低的嗓音——
"……西角门那边都清出来了?"
"清了清了,世子亲自吩咐的,前院的宾客一个都不让往后院凑。你说怪不怪,大喜的日子,怎么跟做贼似的?"
"嘘!小声点!我倒是听门房的老刘漏了一句,说世子今早天没亮就出了府,绕了一大圈从西角门回来的,像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世子的事,咱们少打听。不过话说回来,新娘子从西角门进,这排场是不是太委屈了些?"
"你懂什么,世子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沈知微屏住呼吸,将这两句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西角门。前世,她是从正门进的侯府。十里红妆,宾客满座,她盖头下的脸烧得通红,满脑子都是少女对新婚的憧憬。她记得萧珩那天来得极晚,拜堂时脚步里都带着酒气,像是被人硬拽来的。
可这一世,他不光提早回了府,还刻意避开了前院的宾客。
为什么?
是怕她见人,还是怕别人见她?又或者……他去了什么地方,不想让人知道?
沈知微攥紧了膝上的嫁衣,指节泛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掌握了全局,却可能漏掉了什么。萧珩这个人,前世她只见过寥寥数面,每一次都是远远一瞥,冷着一张脸,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可那块冰,曾在雪夜里救过她的命。
花轿忽然停了。
"落轿——"
喜娘的声音拉得老长,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白皙,掌心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呼吸骤然一滞。
她认得那道疤。
三年前,宫中夜宴,她被人推入太液池。一个蒙面人将她救起,手臂上被刺客的刀划了深深一道,血浸透了玄色的衣袖。她当时吓得神志不清,只记得那人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和掌心那道被刀锋擦过的伤痕。
那道伤痕,和眼前这只手上的疤,位置一模一样。
"夫人。"
那只手的主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冷,却莫名让人心安。
"该下轿了。"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棋局,似乎从她踏上花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道。
她缓缓将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她听见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对她的温度有些意外,随即握紧,将她扶出了花轿。
盖头下的世界一片血红,她只能看见他的靴子——玄色锦靴,靴面上用银线绣着云纹,是她前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世子。"喜娘在旁边陪笑,"该跨火盆了。"
萧珩没有动。
沈知微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像是透过那层薄薄的红绸,在审视什么。那目光极有压迫感,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专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嗯。"他终于出声,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跟着我。"
三个字,极淡,却让沈知微心头一紧。
前世,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被搀着跨了火盆,进了礼堂,在喜娘的唱和下拜了天地。整个过程里,那只手始终握着她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像是怕她摔了,又像是怕她跑了。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哄笑,她被搀着往后院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沉水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和前世那个雪夜里的气息,渐渐重合。
洞房里,红烛高烧。
沈知微坐在床沿,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
她屏住呼吸。
盖头被挑开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眼,撞进一双极深的眸子里。
萧珩垂眸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色却淡,像是不常笑的人。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竟也不显俗气,反而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像雪地里落了一枝红梅。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要说什么——问她是谁,问她可曾见过他,问她为何从西角门进府时手指会发抖。
可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那支素银梨花簪,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指尖在她发间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合卺酒。"他转身走向桌案,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深不见底,"夫人,请。"
沈知微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重生,是一场她单向的棋局。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方才那个意味不明的动作,都像是在告诉她——
这盘棋,从来不只有她一个执子人。
**(本章完)**
两个人都是棋手,也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牌。
这章埋了几个线:沈知柔的重生、萧珩的反常、梨花簪的悬念。大家猜猜看,萧珩到底是重生了,还是……别的什么?
收藏催更是最好的动力,下一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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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嫁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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