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姝自然是心动了。
“盛姑娘，如果能跟醉月楼合作，想来我定能赚得盆满钵满。只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有些话还是要先跟盛姑娘说好才行。”
银姝想了想，开口道：“我这果子饮，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是因为用料简单，没有太多复杂的工艺，但难在对果子和茶叶品质的要求。我一直用的都是胡老板的果子和春娘的茶，如果他们不愿意帮我，我永远走不出第一步。他们的东西不一定是京城最好的，但给我的，一定是他们最好的。所以，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我卖的果子饮，还要跟他们合作。”
“银姝姑娘不忘本，足以见得品性是极好的，我当然应允。”
“其次，我虽然会给醉月楼提供果子饮，甚至可以根据你们的需要再调整，但我还是要保留这间小铺子，也就是说，我也会在这里卖果子饮，毕竟很多老主顾经常过来。当然，为了保护醉月楼的利益，两边的果子饮绝对不会重复就是了。”
“可以。”
“最后……”银姝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前不久答应了给兵部尚书千金苏小姐的诗会提供果子饮，不知是否会有影响？”
盛月娘一愣，“苏小姐竟寻了你？我原以为她们这些大家闺秀，会看不上这种市井之物……不是说你的果子饮不好，是跟她们寻常喝的那些名贵茶酒不同。”
“我也这样问过，苏小姐说，偶尔换一种风味也不错。”
“银姝姑娘，敢问，你究竟是何来历呢？”
盛月娘细细打量银姝半天，才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瞧你的言行举止，分明是学过规矩的，但看着又不是有家世的，否则也犯不着出来开这间铺子。你也别怪我多嘴，既是要合作，我总得摸清楚你的来历才好，否则这合作如何敢继续呢。”
银姝笑了笑，“我没有什么大来历，不过从前是文远侯府的丫鬟，得了侯夫人的教诲，学了些规矩罢了，上不得台面。”
“文远侯府的丫鬟也比寻常人好多了。”
盛月娘叹了一口气，“坊间都知道陆侯爷是被牵连的，可惜朝廷的事情咱们也不懂，圣上一句话便可夺人生死，咱们老百姓除了躲远些，旁的事情是万万不敢做的。银姝姑娘，我劝你一句，日后这层身份轻易别再提起了，你如何分辨得出，站在你面前的是寻常百姓还是朝廷鹰爪呢？”
银姝脸色微变，“盛姑娘说的是，我竟没有注意。”
“所幸你碰上的都是寻常人。”
盛月娘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方才说，苏家千金特意寻了你？从前，你同她认识吗？”
银姝一愣，“未曾，只是从前侯夫人办过席面，苏小姐随苏夫人来过几次，也不过是几面之缘。”
“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敢寻你，你就不担心她另有所图吗？”盛月娘急道：“你这丫头，未免太没心眼了，侯府出事，苏家会不清楚情况？圣上如今厌恶侯府，她苏家头是有多硬，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侯府有瓜葛？你虽不过是个丫鬟，但你出身侯府，只要有心，哪里不能做文章？”
银姝脸色发白。
她是从未想到这一点的。
见她这幅样子，盛月娘无奈道：“你是真的毫无防范呐，现下你拿了定金，再想推诿，你这铺子怕是要开不下起了。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诗会那天你务必要多几个心眼，莫要掉进她们的圈套里去。”
银姝再三谢过盛月娘。
盛月娘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是我给你的定金，待诗会一结束，你就得来我醉月楼。我知你现在着急用钱，若是还缺银两，就来寻我提前支给你，从你日后的分成里扣。”
银姝接过，不由红了眼眶。
“哭什么，只要熬过去，未来都是好日子。”
……
晚上，银姝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帮陆淮安换药。
除却头几次的拘谨，陆淮安现在也不抗拒银姝了。
“我今日寻了个新的差事，醉月楼的少东家邀我给他们提供果子饮，她预了我一大笔定金。等忙完苏小姐的诗会，我就去她那里。”
“苏小姐？”
“就是兵部尚书千金，苏挽棠小姐。”
银姝才想起来，她还未跟陆淮安说过此事，忙细细道来，莫了，她踌躇片刻，“大公子，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太冒失了？”
“陆家与苏家确实不相熟，只不过，宫里有娘娘想给两家牵姻缘，当年说的，正是苏挽棠和我。但我无心婚娶，苏小姐也据说已有心上人，这件事情才不了了之。”
陆淮安看了一眼银姝，“不过，苏家对于你和淮宁的事情应该知之甚少，或许，不是冲着你来的。更何况，苏大人为官清廉，并没有参与到党争中，应该没有恶意，不过，还是要多防着些。”
说话间，银姝已经麻利地换好了药。
“对了，我如今身上已经有九千多两的银子了，即便再找人借，也最多能赎一个人出来。”
陆家人那么多，眼下只有一个活命的机会，该救谁？
救侯爷吗？
他必然不肯自己逃出生天，却让其他族人受罪。
救夫人、姨娘或者小姐？
那其他族人能愿意吗？
银姝头一次觉得，手上的银两这般烫手。
“此事因我家而起，其他两族也是被我们连累的，无论救了谁，旁人都会有怨言。”
陆淮安偏过头，“银姝，你是陆家的恩人，赞誉和美名你可以受，但诋毁和责怪不行。你去见一次我爹吧，他是一家之长，由他来做决定，足以让所有人信服。”
……
银姝再一次来到了牢房。
“侯爷，我借遍了银子，也最多不过万两，大公子的意思是，赎谁，由您来定。”
银姝说着，鼻子一酸，“银姝对不住侯爷，只能筹到这些。”
“你这丫头，有何对不住的。”文远侯眼角微微湿润，“你能有这份心，已经重逾千金了。我陆家能遇到你，想来是前世积的福气吧。银姝，你若不嫌弃，我愿认你做干女儿，若我陆家还有重来的一日，你就是最尊贵的大小姐！”
银姝摇头，“侯爷，我所图不过是为了一个心安，陆家蒙难，我若视而不见，此生良心难安。只是可惜，没办法救下所有人。”
“既如此，银姝，就拜托你将阿芫赎出去罢。”文远侯看了一眼陆湘芫，“我们活得够久了，若是死在流放路上，也无所谓。可阿芫还小，她的路还很长，我们想为她挣一条活路。”
“是啊，银姝，将阿芫赎出去吧，剩下的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若有朝一日我们能再见，我们也想看见一个幸福的你。”陆夫人隔着监栏握住银姝的手，“好孩子，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替我们带句话给淮安，无论日子多苦，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若还能遇到淮宁，也帮我们带句话给他，日后，让他敛敛性子，陆家日后，就靠他们了。”
其他两族的人也沉默着。
“你们，有异议吗？”
一名妇人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幼儿，低低哭出了声。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短时间内筹银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呢？这万两，放在平日里，以他们的底蕴，想拿出来很容易，可如今家产被尽数封存，所有人都下了狱，想必银姝已经拼尽全力了。
“能有什么异议呢，平日里，我们也是背靠侯府的，你们也没少帮衬我们，总不能便宜都叫我们占了吧。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家人，就该风雨同舟，冷暖相依。”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率先出声。
他是陆家三房的家主，也是侯爷的三叔公，今年已经七十岁了。
陆家二房的老夫人，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幽幽道：“这就是命吧，我们认了。再说了，这丫头是你们府上的，拼了命攒的银子，没道理救我们，我们要怨，也只怨平日里待下人不够宽厚，没遇到一个像银姝这般衷心的。”
侯夫人帮陆湘芫擦去脸上的灰，恋恋不舍地看着她，“阿芫，日后一定要听你大哥和银姝姐姐的话，不许闹脾气，好好地活下去，记住了吗？”
陆湘芫扑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银姝擦了擦眼角的泪，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很快，她交了银两，跟在王奇身后，再次回到牢房前。
王奇打开锁链，“陆湘芫，出来。”
陆湘芫站起身，走到银姝身边，牵住她的手。
她们一步一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因为她们都知道，回了头，就再难往前走了。
直到走出大牢，站在外面，陆湘芫感受着久违的阳光，这才哭出了声。
“银姝妹子，再过几日他们就要出发了，我听说，上头传了话，这一路怕是不好走。”
王奇压低声音小声说着，“你也要提前打点一下，不然，这一路过去，能活下几人就不好说了。”
“这些日子，多谢王大哥了。”
谢过王奇，银姝带着陆湘芫朝着家里走去。
